一个记者和两个兵马俑 文/韩勋

一个记者和两个兵马俑文/韩勋

兵马俑 陶浒 绘

  秦陵背靠骊山面对渭河,占尽人间风光。秦陵东边,两三里,有道是西杨村落。

  西杨村,故事多。1974年3月,村上十几个社员在村边一个柿园打井,挖出一堆陶器残片。此类残片社员们以前也时有发现,不值钱,因此也就没当一回事儿,继续打井。恰好公社负责打井抗旱的干部房树民来了解打井进度,见到残片那么多就多了个心眼,随即给公社汇报了,同时给负责*物文**保护的县文化馆打了电话。

  文化馆赵康民骑自行车赶到现场,一眼看出残片里有“埋伏”,便花钱雇了村上三辆架子车把残片拉到县城。十几天后,竟粘连拼接出两个一米八左右的大个子古代军人。当时并不知道两个军人的名姓,实际上直到今天也不知道,但今天起码知道他俩是地下一个庞大*队军**的侦察兵,负责与地面沟通联系。历经两千两百多年,两人左冲右突在所不惜,已经粉身碎骨了。经赵康民修复后现出人形,深深吸了几口骊山下的清新空气,周身穴脉一通便有了心思,眼睛也看得见了。却意外发现眼前几个人并没有因为重大发现而大呼小叫欢欣鼓舞,反而流露出一种纠结,一种不知所措。唉,两千年都熬过来了,也不在乎这十天半月。两个侦察兵,有理由等待一个转机的到来。

  这年5月,一个在北京上班的临潼人回家探亲来了。

  蔺安稳是北田公社西渭阳村人。他于1964年从西北政法学院新闻系毕业,分配时一步到位,当了新华社记者。1974年探亲的时候,他的夫人孙凤云恰好在县文化馆工作,与赵康民是同事,与那两个侦察兵是邻居,自然要带丈夫去看个新鲜。

  蔺安稳熟读《史记》《资治通鉴》,就是在新华社这个新闻界的国家队中,也算历史知识丰满者之一。蔺安稳看到两个气势轩昂的陶俑,刚一对过眼神,心中顿起波涛,秦始皇、秦二世、秦陵,好几股思绪在波涛中打转转儿,一时竟不能自持。据我揣测,这个当口他已经开始搭建一篇稿件的框架了,要不然咋立马就问赵康民,这么大的发现,县领导知道了没,省上知道了没。

  赵康民摇头,多少委屈,一时难以开口。原来,他曾在渭河滩考古中发掘出南北朝时期的石雕像,有功之臣。谁知就因了这石雕像,1964年却把他当作“封资修”典型,受到全县通报批评。如今从地下捞出两个陶俑,上边会如何评价他实在是拿不准。弄得好是惊天发现,弄不好就是复古复辟,再受一次批判。

  蔺安稳听后无语,本想安慰赵康民几句、叹几口气,从此与两个侦察兵别过,可是想走却迈不开腿。记者,就跟农民工人老师一样,都是担子不轻的职业。老师不能落下一个学生,记者不能放过一条新闻线索。记者肩上的责任,从来就是代民众先一步赶到现场,先见,先问,最后用文字给民众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此时疑似重磅新闻站在眼前,个人得失算老几?如果连一篇稿子都不敢写,恐与职业操守相悖。于是让赵康民带路,到西杨村打井工地现场采访,看见了更细碎的一小堆陶片。

  6月24日一早,蔺安稳回到北京。他的组长郑定锋告诉他:社领导说你对历史有研究,点名要你参加研究儒法斗争学习班。说到儒法斗争,蔺安稳趁机提起两个陶俑:“要不要写个内参向中央反映一下?”郑定锋同意了。但他还是拿不准,当天晚饭后去了大学同学、人民日报社记者王永安宿舍。王永安听后很感兴趣,建议一定要赶快写,抓紧时间。

  6月25日动笔,写出《秦始皇陵出土一批武士陶俑》一稿:

  陕西省临潼骊山脚下的秦始皇陵附近,出土了一批武士陶俑。陶俑体高1.80米,身穿军服,手执*器武**,是按秦代士兵形象塑造的,像这种同真人一样的立俑,还是第一次发现。

  秦始皇陵周围以前曾出土过陶俑,但都是一些体积不大的跪俑,像这种真人一样的立俑,其珍贵的地方,在于这是一批武士。秦始皇用*力武**统一中国,而秦代士兵形象,史书上有记载……秦始皇陵是全国重点*物文**保护单位,可是并没有得到妥善保护。生产队随意在陵园掘土挖坑,开荒种地。出土*物文**中的金属制品,有的竟被当作废铜烂铁毁掉。一些石制、陶质物品被丢来抛去,实在令人心痛和不安。

  6月26日一上班,他便通过中央新闻单位之间的文件交换渠道,把稿件送至王永安手中。是想请他先看看,提出意见,再作修改。殊不知王永安心急,立马把稿子送到人民日报情况组,情况组立即打印,并径直送到一主管宣传的中央领导手中。领导即刻批示发表。

  6月27日下午,郑定锋看到人民日报社编发的内参中有《秦始皇陵出土一批武士陶俑》一文,找到蔺安稳问道:“秦始皇陵出土陶俑是你写的吧!”蔺安稳一听紧张了。新闻单位有一条职业守则,未经组织批准,私自发稿是犯忌的。郑定锋大度:“没关系,将情况反映给中央就行,通过哪个途径都一样。”

  6月30日,国务院副总理*先念李**就《秦始皇陵出土一批武士陶俑》一文作了批示,批给国务院副秘书长吴庆彤和国家*物文**局局长王冶秋:“建议*物文**局与陕西省委一商,迅速采取措施,妥善保护好这一重点*物文**。”

  临潼出土的“爆竹”在北京炸响了。看来古代*药炸**质量足够好,埋在地下两千多年仍未发潮失效。点燃“爆竹”的蔺安稳,心终于落到实处。“爆竹”声中,笼罩在临潼考古人员心头的雾霾顷刻消散。“爆竹”声中,中央相关人员纷纷赶到临潼考察支援。更关键的是,陕西穷困,中央下拨发掘陶俑的巨额资金分批抵达,奠定了开发陪葬坑的基础。“爆竹”声中,那两个侦察兵喜极而泣了。

  后来经专家商定,陶俑改称兵马俑,所以两个侦察兵被命名为最先出土的兵马俑,所以有了今天的兵马俑博物馆。其他重要意义毋庸赘言,只说2018年,这座博物馆门票收入10亿元,超过故宫,全国第一。

  兵马俑阔绰了,但人们应记住当年的压力山大和筚路蓝缕,记住开发过程中的许多个第一:第一个上报陶俑残片消息的人,第一个拼接出两个侦察兵的人,第一个向中央传递消息的人,第一个提起洛阳铲的人,第一个带领一个连保卫发掘现场的人……切莫说“第一个”太多,眼花缭乱。完全可以这样下个定义:每个“第一个”都代表兵马俑发掘过程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少了一个,发掘链条就会断裂,整个工程可能就会拖延一年、两年,甚至更长时间。诸多“第一个”加起来,便是一部同样震撼世界的宏*史大**诗。所以,我们这个时代有必要向所有“第一个”授勋颁奖。

  顺便说一句,“第一个”之一的蔺安稳今年80岁整,退休前是中国新闻社副社长。还有赵康民,已于2018年去世,退休前为临潼区博物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