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清嘉庆年间(1810年前后),咸阳县东(今咸阳市渭城区)十里处的小村里,有一户李姓人家,专事熟皮工艺。熟皮子常常发出令人反感的味道,因此受到村人排挤,不让他们在村中进行这种劳作,为了生计李家人把熟皮作坊搬出村落,但村里人却给这家起了个不雅的字号——皮李家。
当时李家三子李善容正在寒窗苦读,他把家耻记于心头,暗自发心:一定要发奋读书,以期金榜题名改变现状。即便自己无法实现这个心愿,也要让儿孙们矢志不渝地坚持向这个方向努力。
一天,他随父亲往西安城运送皮货,在柏树林看到一座古塔,虽是只影形单,但却香火旺盛,学子们纷纷前去祭拜、祈愿,近前方知是奎(魁)星阁。旧时文人学子在大考前都会去当地的魁星楼或魁星阁,烧香祈愿,希望自己前程似锦,金榜题名,大魁天下(当状元)。如今,路遇奎星阁,定当拜之。他毕恭毕敬地拜了奎星,暗自祈愿,希望“魁星点斗,独占鳌头”能够在自己及儿孙身上显现。
来年秋闱李善容并未金榜题名。即便如此,他却越发感到榜上题名对家族荣耀的重要性,只有走科举之路,才能实现人生之改变。

文昌门里奎星阁
他又一次来到西安奎星阁前,毕恭毕敬地在奎星脚下祈祷。他祈愿奎星高照,李家子孙福泽绵长,前程似锦,榜上有名。
李善荣与妻子殷氏婚后多年屡生不育,晚年得子李寅。家人对李寅宠爱有加,但却严苛教育,幼读《论语》“略能上口,即晓大义”。从少年时代起,李寅就喜兵法,火枪、弓箭都很娴熟。他曾与一个军官比武,发六箭中其五,赢得一片喝彩。年稍长,便不屑为章句记诵之学,与当时皓首穷经、热心科第的腐儒迥然相异。
李寅之母殷氏,祖上曾为广东陆路提督,父亲为貤赠翰林院庶吉士。殷夫人不尚粉黛,性情豪爽,生活简朴,终身素衣,不喜华裳。她把自己的精力全部投入在儿子身上,对儿子交往朋友的品行一一观察,及时引导干预,对刘古愚、柏子俊等这样的饱学之士爱护有加。
在关中书院求学时,李寅对学业优异的同乡刘古愚很是赞赏。二人品行相投,都有一颗忧国忧民之心。他们常漫步于城下,彻夜长谈。二人越来越投机,互相激赏,“定昆弟交”,至死不渝。对年长自己三岁的李寅,刘古愚则“事以兄礼”,经世为己任,以气节互砥砺”。李寅经常邀请刘古愚、柏景伟等朋友到他家中聚会畅谈,酒酣耳熟之际,指点江山,纵论时事。他们深为国家面临的灾难而忧虑,苦思拯救之策,道及国事日危,不禁感愤激昂,痛苦欲绝。每逢此时,李母便亲做羹汤,悉心照料,刘古愚亦常吃住在李家。

刘古愚(1843~1903)
刘光蕡(1843-1903),字焕唐,号古愚,陕西咸阳天阁村人。清末著名思想家、教育家,陕西维新派领袖,与康有为并称“南康北刘”,是于右任、张季鸾、李仪祉等人的老师。
李善容落第后,李家便不再熟皮改做贸易,生意蒸蒸日上,需要请人打理,此时有乡邻举荐三原人王益农。王益农是一个非常有头脑的人,家道富足,熟稔商道,是打理商业的一把好手。同治元年以后,经王益农提议,李家将生意做到了西安。
同治庚午(1870)李寅中举,辛未(1871)成进士。一时间“皮李家”门前鞭炮声此起彼伏绵延不绝,之前鄙视李家的乡邻,尽弃前嫌纷纷道贺,有如过年一般。为纪念李家出了一位“举人”,全村人一致同意以“庇礼村”作为村名,寄希望以李家圣贤威望庇佑全村老少。
李寅金榜题名跻身翰林,有了令天下学子向往的身份,但因此在*场官**上人际交往多了起来,加之时常接济乡邻,银钱用度越来越大,越发地入不敷出。他给王益农写信时,常流露出捉襟见肘之惑,思忖如何在顾及自身颜面的同时,维护清誉,增加收益,为此大伤脑筋。

二
王益农常年经商,四处奔忙,见多识广,他对主家说起去三原县送货时,常见西安富商大贾车马往来其间,一车车的购买蓼花糖、南点心、什锦糖等糕点,由此可见无论官宦人家、高门大户,大鱼大肉之后对糕点的需求很大,他还总结道:“只有把生意和有钱人绑在一起,才能做大。”
李家之前做的是贸易,从未染指食品糕点,王益农甫一说,李家人心里开始“打鼓”,王益农便将所见所闻和盘托出。他还给李家人讲了三原县制作糕点的历史、民间制作糕点的传统以及目前的市场情况。李家认可、同意了王益农的方案并约法三章:
一、须以良好的从业道德,童叟无欺;
二、须有良好的敬业精神,不断进取;
三、须以谦敬之心,务必敬顺而不拂逆顾客。
三字集合起来就是德懋恭。
王益农果然不负众望,他在西大街盘下几间店面,从三原挖来技术骨干,精选上乘原料,冰糖、核桃仁、玫瑰、橘饼、青红丝等十多种原料配以用糖腌制过的猪板油,精工细作出工艺考究,小巧玲珑,入口渗甜,皮酥馅实,有浓郁玫瑰香味的水晶饼。不久便赢得“金底银帮鼓鼓腔,红色印章盖中央”的赞誉。

光绪二年(1876)李寅留馆授编修,后以母老不乐就养京师而辞归奉母。光绪八年(1882),李寅之子李岳瑞中举,光绪九年(1883)成进士,先授翰林院编修,后改任工部员外郎,又任总理衙门章京,受到光绪皇帝重用。赴京前,他意味深长地品尝了自家的水晶饼,并挥笔写下“德懋恭”三字,心满意足地离去。
“戊戌维新”期间,李岳瑞负责接奉传旨要务,同宋伯鲁一起组织关西学会,积极参加保国会的活动,也是光绪皇帝与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派人士之间进行联络的重要人物。维新变法期间,常把朝廷重要情况转告维新派人士及国闻报馆,通过该报宣传变法维新主张,主动承担《时务报》在北京的募捐收款和发行工作.扩大维新思想的宣传。李把《时务报》每期给刘古愚寄100份,扩大在陕西和西北影响。
变法失败后,于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10月被革职。遂回家中赋闲。光绪三十年(1905),经张元济邀请,赴上海商务印书馆任编辑。辛亥革命后,一直任清史馆编修,参与编纂《清吏稿》。晚年回归故乡,著有《国史读本》、《春冰室野乘》三卷、《悔逸斋笔乘》、与梁启超等合著《中国六大政治家》等。

李岳瑞(1862~1927)
李寅辞官奉母后,心里一直惦记着父亲生前给他说过多次的奎星阁,反复交代“奎星阁是李氏一门的庇佑神,要用精诚之心敬之。”他向母亲禀明缘由,征得老人家同意后专程来到西安柏树林。他默默地矗立塔下,想着多年前一位老道对父亲说的话:“奎星为李氏福星,奎星庇佑,李家将金榜连中,李氏一族当拱卫之。”如今,不管咋样,李家两人中举,这样看来此人确是高道,可预见未来,堪破人生。此刻,他多么期盼着那位高道现身,为他答疑解惑,亦聊表谢意。
奎星阁东北侧为皇家寺院卧龙寺,门前有一方广场,其南侧是兴隆巷,小巷南口城墙下有兴隆寺。兴隆巷西口内北侧有空地一块,从风水看为吉位。李寅心里暗忖:这块空地分明是块福地,分明就是为李家准备的。他深知“宁住庙前,不住庙后”之说。该宗地于卧龙寺为前;于兴隆寺为后,但兴隆寺是“子孙寺”,福泽绵延必泽其后,因此他深信不疑。
李寅置了地准备建起府邸,找来匠人一看却犯了愁。原来这块长方形地块,东西向可做两跨四进院落,但直对奎星阁犯冲。关中人家的院落尚有过门或照壁,直冲有违恭敬!权宜之计,是门向南开,这样既可负阴抱阳,又可拱卫奎星,一举两得。
李氏府邸开工,摒弃了关中宅院下挖黄土烧制砖瓦习俗,一应建材均从周边土窑购买,院落后高前低,为出水庄子。建成后为四跨两进院落从西至东依次为:祠堂院、书房院、住宅院、办公院。祠堂院外西侧,立有拴马桩。

昔日李家大院而今高培支旧居
拴马桩又被称为望柱,有门庭兴旺之意。官宦人家多以雕刻狮子寓意事事如意,人形寓意高人一等,猴子寓意马上封侯等。李家拴马桩雕以南瓜,南瓜是一种蔬菜,它的外皮黄澄澄的,看起来十分吉庆,也是丰收的象征,寓意着富足,多子多福,当然更包含了耕读人家低调与谦逊。
三
郭廼光老人(女)时年72岁,1953年搬进兴隆巷,全家人借住在李家祠堂院里。1958年柏树林、兴隆巷两居委会合并,郭母为居委会主任,因此对兴隆巷居住情况了解颇多。郭老太讲起兴隆巷如数家珍,她说,建国初期的兴隆巷古朴、幽静、雅致,虽然没有大红大绿的花卉,但因有佟家和“二李”三个大户,让一条小巷闹市取幽别有韵味。西口入巷处曾有一座药师楼,青砖砌筑,如城门一般。有更夫负责值更,每晚关闭大门,更夫名叫候大(duo),就住在药师楼上。
过药师楼,北侧一排为李家院落,南侧依次为仆人院、炭场、马号,李家的马号比较大,占据三院之宽,可见其营生之大马匹之多。李家书香门第,所有人不仅知书达理,还乐善好施,常常接济友邻,在兴隆巷颇具声望。每每说起这些,郭老太赞不绝口:“李家人不仅儒雅、待人谦和,而且从不张扬。那种高贵、优雅,令人舒心,叹服!”

郭廼光老人向作者讲述兴隆巷故事
李家四跨院非常讲究,各有特色。其房间无论开间、进深都大于常形,一般人家为四椽,李家为六椽。住宅院的上房为凹形,除了雕刻精美的木格门窗外,凹型中间为月台,前边是木质栏杆,显得别致,优雅;因月台高于前院,郭廼光与李家后人、同学李嘉珍常常倚坐在栏杆上嬉戏。
由于在祠堂院住过几年,郭老太画了草图又详细描述一番。该院大门偏东,门道东侧是柴草房,里边放有棺木(用柴草吸附棺木水分);左侧房屋存放祭祀用品,院内东侧有一间闲房,该房北侧有一口水井,上置井房;院内偏西空地是一座花坛。花坛北侧进二进院落是一座做工精美的砖砌月亮门,门上砖雕“忠厚传家”。二进院东西各有三间房(每间一间半),上房内侧正中是祭台,西侧为暖阁,东侧是一间楼房(二楼小半间),暖阁南侧是大炕;祭台后通向夹道,夹道约两米宽,后面是高大的封火墙;上房前西墙上开有小偏门,下几级台阶便进入西偏院。

偏院西北角有柴房,东南角住着看护祠堂的人,偏院内西墙下有两棵*欢合**树,东南处有一棵椿树,其余空地遍植萱草,椿萱并茂。因祠堂不像其他院落,平时大门落锁院,所以总被兴隆巷人描述地神乎其神,主要是“三檐六滴水”。即:月亮门、上房和两侧房屋的流水,与徽派建筑的“四水归堂”正好相向,赋予了更深层寓意。
2020年8月10日下午,由剡坤泽联系,郭廼光、朱文杰、剡坤泽和我等人走进已经易名的高培支大院里,郭廼光在堂屋门口说:“这跨院子就是李家的书房院。”郭廼光与李嘉珍关系很好,是李家大院的常客,时常能品尝到令她至今刻骨铭心的“冰甜香糯”的水晶饼。她说:“水晶饼之所以能吃出冰凉渗牙的凉爽,把拌好的馅料装进缸里在地下再腌制几天。李家后院、地窖中常见埋食品的大缸。”
清末慈禧太后“西狩”即避难西安,经过广济街口闻香止辇,品尝了“德懋恭”水晶饼后大加赞赏,遂将其“钦点”为朝廷贡品,“德懋恭”水晶饼自此身价倍增,闻名遐迩。
王益农一直为李家打理着德懋恭,因其家道殷实,重信守诺,颇受李家老少信任。其两个子王宪章、王典章也加入到德懋恭的经营当中。中华民国初年,王典章将经营权交归李家,李王二家两代通家之好画上完满句号。1956年,公私合营时,十余位持股股东均为李姓,大多来自兴隆巷,至此德懋恭完美转身,投入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当中。

李家耕读传家,殷实富足,不事张扬。清末将书房院卖与高培支之父高映珍,将住宅院卖于另一户高姓人家,西边院后来卖到一户孙姓人家手中,此为后话。当下,四跨院仅剩一跨——高培支旧居(兴隆巷42号),2003年9月被列为陕西省*物文**保护单位。
如今的高家大院,前院由门房、照壁、过厅和东西厦房组成;二道门门额上镶有“平为福”砖雕,两侧偏门刻有“竹苍”、“松茂”。院里东西对称厦房各三间,上房木门木窗木格花卉,雕工精美,保护完好,令人赞叹。上房西墙有偏院小门,可通向后院,有登楼木梯,梯前墙角一口老井被一块石头封得严严实实,走过去仍能感觉一丝凉意。
据相关记载,李善容生前只是“敕授修职郎、县丞衔”,后以子孙故而封赠翰林院编修等荣衔。因此,民间有“三代翰林”之说。无论李家大院,或高家大院,承载了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和生动的故事,被人们津津乐道。李家“三代翰林”更为西安城留下了一个不朽的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