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住在鹿邑巷的养生堂里,这里住着一群没有亲人的孤女

「瑜嫔娘娘殁了。」

景和宫的宫门上挂上了两垂白幡,宫内凄清的陈设应了这番光景。唯一红点儿的,只有阿芍充满痛意的眼眸。我的棺木最终入了皇陵,连死都得不到自由。

1

初见姜家父母那年,我才五岁。

那时,我住在鹿邑巷的养生堂里。这里住着一群没有亲人的孤女,这群孤女或是因为被家人抛弃,或是因为父母双亡,亦或是因为八字不好……她们本来早该饿死在街头的,是漼姑姑救下了她们,也救下了我。

姜家夫妇成亲多年,却没有一儿半女。渐渐的姜夫人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了,他们决定收养一个女儿。

漼姑姑将我领给他们瞧,她脸上挂着期许的神情:

「小瑜儿是这一众姑娘里最有小姐样儿的。」

这话,我听她说过几次。

果然,姑姑说对了,我的确有小姐命。姜夫人对我十分满意。

「相公,这孩子长得真水灵儿,又挺懂事的。」

姜老爷很爱他的妻子,即使多年无子,也从未想过纳妾。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迟疑的抬了头,看了看漼姑姑,漼姑姑冲我点了点头。

我抿了抿嘴,奶声奶气的回答他:

「我叫漼瑜,大家都叫我小瑜儿。」

我们这儿的姑娘都和漼姑姑姓。

姜夫人牵起我的手,柔声问我:

「小瑜儿,你可愿,做我的女儿?」

她边说着,边红了眼。

我伸出小小的手,擦去她的眼泪,小心翼翼地问她:

「那我成了夫人的女儿后,还可以回来看漼姑姑和阿婆吗?」

养生堂门口有位买烧饼的阿婆,她做的烧饼很好吃。

我们一群孩子总爱围着她,听她讲她的故事。

阿婆是江南人,她离开江南时很年轻,那时她的女儿和如今的我们一般年纪,因此,她待我们,总有几分母性柔情。

她时常笑着说:

「我相信,我女儿会来找我的。我得给她多攒点钱,买好吃的去。」

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江南,闹过好几次灾荒。

我想去姜家的,因为漼姑姑说过,去了那儿,就能吃饱穿暖。

可我舍不得漼姑姑,舍不得姐姐妹妹们,也舍不得阿婆。如果可以时常回来,那我就可以把好吃的带给她们了。

姜夫人激动地说:

「当然可以!只要你想,我们随时都可以来。」

「那我愿意!」我咯咯笑着。

姜夫人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好孩子,小瑜儿,我的女儿。」

姜老爷也十分高兴,他说*日我**后就叫姜瑜,姜家唯一的女儿。

姜夫人突然慢慢松开手,她满眼期待地说:

「小瑜儿,你可以唤我一声阿娘吗?」

她的声音是颤抖的。

我从来没有唤过任何人阿娘。

但此刻,我无法拒绝她的期待。

「阿娘。」

我虽年幼,却也觉得,这两个字,分量很重。

这一次,姜夫人没有哭,她笑了。她紧紧搂住我,却不言语。

她笑得这么开心,应该是高兴的吧,那应该……会对我很好的吧。

姜家给了漼姑姑许多财物,漼姑姑只收下了一块银元。

「姜老爷,姜夫人。我不是在卖孩子,小瑜儿是我亲手养大的,只要她过得好,我就知足了。这一锭银,便当做信金,你们要好好对她。」

姜夫人带我去和大家道别,在即将踏上姜府马车的那一刻,我飞奔到漼姑姑面前,轻轻跪下,拜谢她的养育之恩,她将我拉起来,泣不成声。

从此,我不再是深巷孤女,而是姜家养女。

2

姜家,是中原三大氏族之一,百年书香世家。

姜家祖辈曾是三朝太傅,威望颇高。到姜父姜母这里,虽不似从前那般盛况,但也是当地世家大族。

前不久,姜父奉命入京任礼部侍郎,姜家也举家搬迁到京城。

初入姜府时,我一直不停地四处张望。那些物件,我从未见过。

阿娘就耐心地拉着我到处看,边看边给我介绍着。最后我们停在一个很漂亮的院子前,阿娘说我以后就住在这儿,离她的院子最近。

真好。

那段日子里,阿娘日日陪着我,她坐在主座上边刺绣边给我讲故事,我趴在她腿上听故事,讲到好笑的地方时,我们就一起笑着。

阿爹下朝后也急急忙忙地赶回来,陪我和阿娘,阿娘还打趣他跑得快,像被狗狗追着一样,阿爹总笑着说,家里有两个宝贝在等他回来。

我很爱吃缘香阁的栗子饼和红豆酥,每次出去都吵着要吃。

于是,我的阿爹,堂堂礼部侍郎竟亲自跑去排队,为女儿买点心,阿娘就抱着我在一旁笑。

此后,每天早晨用过膳后,都会有人端着两碟栗子饼和红豆酥。

阿娘爱听戏,阿爹就时常带着我们去茶楼听戏,京城民风开放,条款约束不多,这样的事儿并不稀罕。

阿娘还给我买了一个婢女,她叫阿芍,年纪和我相仿。

3

一日午膳时,阿娘突然身子不适,唤来府医后才知道,她已经遇喜三月余了。

阿爹高兴地抱起我,

「瑜儿,阿娘要给你生个*弟弟小**小妹妹哟!」

他们都好开心。

我也开心。

几个月后,阿娘生了一个小妹妹,阿爹替她想了两天的名字,最后取了明月。他们希望她像天上的明月一般,纯洁,美好……

翌日早晨起来时,便有在外恭候已久的嬷嬷问礼,我穿上衣衫,疑惑道,

「今日也不算晚,阿娘怎么就催了呢?嬷嬷别急,我这就去。」

嬷嬷面露难色,

「大小姐,夫人说,今*您日**不必去夫人房中用膳了,已经吩咐厨房给您做了您爱吃的。」

我只是愣愣地看着她,良久才喃喃道,

「嗯,我知道了。」

后来,我再也没吃过父亲买的栗子饼和红豆酥。

渐渐的,我仿佛成了透明人。

每天重复着学习礼仪,女红,读《女戒》,偶尔也会读读旁的书,空下来,便去鹿衣巷看看。

好几年,都是这般过去的。

好在那时我足够年幼,不懂何为失落,何为悲伤。

明月六岁时,我十一岁。

她的性子活泼好动,长相也明媚可爱,大家都很喜欢她,其实我也挺喜欢她的,只是她却不想和我亲近。

我们相处的时间不多,不知为何,每次我们待在一起时,母亲总会过来以各种理由把明月带走。

府里的下人都说我性格怪异孤僻,必竟是外面领回来的。

这些话,其实我都听见了,可我,不想也不能说什么。

「小姐,您就由着他们在背后这般败坏您的名声吗?不行,奴婢去找夫人……」

阿芍见我如此忍气吞声,替我打抱不平起来。

「阿芍,」我轻声叫住她,拉她坐下来,「没事的,我没事。」

我不想让她去找母亲。

母亲……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这些风言风语无人管,下人们也愈发大胆,不多久,便出了府门。

一日午膳时,明月吃着吃着,突然搁下筷子,仰起头跟母亲说,

「娘亲,我要住阿姐那个院子,那个院子离娘亲最近,又大又漂亮,我要住我要住!」

母亲浅浅皱了眉,看了看不知所措的我,温柔地对明月说,

「明月乖,那个院子是姐姐的。娘亲让人将你的院子也改的漂漂亮亮的,和姐姐那个一样,好不好?」

眼看着明月又要哭闹,我忙行礼开口,

「母亲,女儿愿将院子让出。」

母亲神色复杂地看来我一眼,还未开口。

明月却生气了,「你别说话!你根本就不是爹爹和娘亲的女儿,你就是外面捡来的,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不要你让!」

那一刻,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她刚说完,父亲便十分生气地呵斥她,「明月!姜瑜她是你姐姐,是我姜家的长女!你这些话,置她于何地?置长幼秩序于何地?」

姜明月自出生起,便千娇万宠着长大,从没听过一句重话,父亲的斥责让她感到委屈和不解,她大声哭着,

「娘……娘亲……」

母亲见她这个样子,心痛不已,早就忘了生气,忙将她搂住,替她擦拭泪水。

她略带责备地看向父亲

「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明月就是说着玩玩。」

她又转向我,

「罢了,一件小事伤了和气,明月她太小了,不懂这些,才口不择言。但,童言无忌,不妨碍什么,瑜儿,你也别计较这些。」

父亲好像也并非真心想与她置气,母亲一番言语后,他也不言语了。

最后,只能由我承了那句「不计较」,「是,母亲。」

「还是瑜儿懂事啊,以后多教教你妹妹。」父亲说。

不,你们不会希望她变成我这样的。

饭毕,我起身告退,转过身的那一刹那,一滴泪滑落下去,晕开在衣襟上。身后,传来父亲哄妹妹的声音。

4

午后飘起点小雨,我小憩了一刻钟,带着阿芍出了府,当马车停在鹿衣巷口时,我突然有点想哭。

「小瑜儿回来了啊,来来来 阿婆刚刚做好的烧饼,快来吃点,正准备给玉娘她们送去呢……」

听见阿婆熟悉的声音,我顾不得仪态,奔向阿婆,阿芍在我身后慌乱地撑伞。

「阿婆……阿婆,我回来了,小瑜儿来看看你们。」

距离上次回来,已经有几个月了。

阿婆将烧饼递给我,我伸手接时没拿稳,烧饼落在地上。

染上灰尘,雨水,不能吃了。

我看着它,缓缓蹲下。

阿婆却还在说着,「哎呀没事,没事儿啊孩子,来,阿婆这里还有,再拿一张吃啊……」

我却恍若未闻,伸手撕下一块干净的,「阿婆,烧饼脏了……不能吃了。」我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阿婆见我这样,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将那些剩下的烧饼小心翼翼地包好,递给阿芍,「姑娘,替我拿好这些饼,别掉了。」

阿芍忙应下。

我依偎在阿婆怀里,由大哭慢慢转为抽泣。

阿婆用她的袖子,替我擦掉眼泪,阿芍扶着我站起来。

阿婆牵着我的手,说和我一起去看看漼姑姑和姊妹们,我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走进养生堂。

养生堂的门,是敞开的,只有夜里才会关上。

漼姑姑说,这样是告诉那些从这里走出去的姑娘们,养生堂永远是她们的家,只要她们回头,就会发现,养生堂的门一直为她们敞开。

我慢慢地走近,一股亲切熟悉的感觉席卷了我的灵魂。

我想再走慢一点,把时间留住。

可惜时间,不想为我停留。

我待了两个时辰左右,天色就有点暗了,我将带给她们的一些碎银交给漼姑姑,回到姜府的马车,不一会儿,也回了姜府。

5

及笄那年,父亲带我去见了沈家人。

沈姜两家是世交,一直以来都有姻亲往来。

沈伯父是个爽朗的人,也不知他这样的性子是怎么和拘谨守礼的父亲关系这般好。

沈家有个和我一样年纪的小公子,他叫沈颂昭。

初见时,他说,「这位就是姜瑜妹妹吧,我叫沈颂昭,你可以叫我颂昭哥哥。」

少年一袭青衣,眉眼挺立,笑得格外俊朗。

我知父亲有意与沈家续姻亲之缘,或许日后,他便是我的夫君。

「沈公子,」与他的热情相比,我的礼貌显得有些疏远。

不过,他好像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姜瑜……嗯,不如,我叫你小瑜儿吧。」

小瑜儿……这个称呼承载了太多美好,我不禁失神……

见我愣住,他竟十分慌张地道歉,「对不起,姜瑜妹妹,我……我不是故意拿你的名字起别称的,我是觉得它比较好听,你,别生气。」

他的道歉让我有些意外,我以为他会和其他那些世家贵族的公子一样呢。

「沈公子,我没有生气。头两天染了风寒,兴许没好全,脑子不太清醒,时常发呆,你见笑了。」

听我这么一说,他也松了一口气。

「回头我让人送点药给你吧,我知道有个药方治风寒特别管用!」

「好。」我微笑答应。

「那我,可以叫你小瑜儿吗?」

「当然可以了。」

「小瑜儿。」

沈伯伯和沈颂昭用过晚饭后便走了。

他们走后,父亲将我叫到书房,

「瑜儿,你可以心悦之人?」父亲问我。

「回父亲,女儿……并无心悦之人。」

「你及笄了,也是大姑娘了,爹爹想着,这两年将你的婚事议下,再过两年,你也该离开爹娘了。」

我知道今日父亲找我,定是有了人选,便顺着他的话答复道。

「女儿的婚事,全由父亲做主。」

听这话后,父亲赞许地看了我一眼,

“「瑜儿觉得,阿颂如何?我们家与沈家世代交好,你姑姑便是你沈伯伯的弟妹,相信你去了那边,也可以过得像在家里一样。」

本朝女子,多在二十岁左右成婚。

「不过,你刚及笄,不着急订亲,你和阿颂多走动走动,培养培养感情也不错。」

他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在和我分享一个看法。

而我,只有一个选择。

「是,父亲……」

回到房里后,阿芍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小姐,您没事吧……」

「阿芍,我没事的,你这是做什么?」

看着阿芍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我被逗乐了。

我将父亲与我所说的事情告诉了她,原以为她会为此担忧,不成想,阿芍一脸喜悦地说,

「小姐,您说的是真的吗?您可以嫁给沈公子?也就是说,我们不用待在这儿了。」

我突然有些心疼她,心疼她的单纯,心疼她作为一等丫鬟却没能享受其他一等丫鬟应该有的待遇。

我摸了摸她的发髻,

「阿芍,你认为这是好事吗?」我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

她想也没想,立刻回答我,

「当然了!小姐难道不觉得吗?」

我摇了摇头。

沈家的内宅斗争几乎家喻户晓,我一个不受宠的养女,真能过得好吗?

我没告诉阿芍这些,她认为这是一个美梦,倘若黄粱一梦终须醒,为何不能先沉溺一会儿。

翌日清晨,我用完早膳坐在屋子里做女红,阿芍突然进来了。

「小姐,外面来人送了一张药方和两副药,说是沈府之人。」

我接过药,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

「他竟然记得,我还以为……」

阿芍疑惑地看着我,

「小姐?」

我回过神,看着阿芍,

「药方我收到了,替我告诉沈府的人,我很谢谢他。」

「是。」

阿芍行礼过后,疾步退下。

此时已是*月天五**,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格外美丽。

我慢慢踱步走去,捡起一片落花,良久沉默。

6

在父亲与沈伯伯的示意与安排下,我和沈颂昭隔三差五地见面。

起初,我沉默他腼腆,我们时常相顾无言,就这样在城中逛着。后来慢慢的,添了几分熟悉之感,也会开始聊天,可惜我见识不多,他的很多话我无法作答,不过他也不在乎,就这样说着,我也就这样听着。

「小瑜儿,你知道郃源吗?」

「听父亲说,那是他的故乡。」

「不错,那是姜伯伯的故乡,也是我长大的地方。」

我看向他,他正看着前方。

他的眼里是一片纯净美好,我未曾在旁人眼里看见过。

「那儿很漂亮,那里有一片很有名的湖,叫沁泉湖,湖如其名,湖水清泉,湛蓝清澈,小时候,我和姐姐就常在湖边玩。」

「你还有姐姐?」

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竟有些伤感。

「圣上没三年一次选秀,择贵族嫡女入宫,三年前,姐姐入宫为妃,除了省亲,再也没有见过一次。」

一入宫墙深似海,或许此生此世,他们姐弟二人都不会再见面了。

我心里有些伤感,却不知怎么安慰他。

「你不要太难过,替你姐姐幸福下去吧。」

身边的少年突然偏过头,和煦一笑如春风化雨,那一刻,我的心有些悸动。

「我会的,我会替姐姐好好生活,一定会的。」

我回他一笑,继续向前走。

分别时,他突然轻轻拉住我的衣袖,我回他对上他清澈的眸子,一时失神。

「你……要做什么?」

他红着脸蛮不好意思地说,

「小瑜儿,明日可有空?我想带你去城郊新开的马场玩玩。」

我愣住了,虽然我们常常相聚,但接连两日相会可是没有过。

「我……不会骑马。」

「没关系啊,我可以教你,我骑术很好的。」

我迟疑不决,想着如何回绝他。

「去吧,瑜儿。阿颂这么邀请你,你拒绝他也不太好。」

我和沈颂昭都转过头去,原来是父亲。

我欠身行礼,「父亲。」

他摆手示意我不用多礼。

「瑜儿,阿爹认为你是该好好放松放松自己的性子。」

我眸色暗下一分。

「是,女儿明日会按时赴约。」

沈颂昭回头看着我,我不知他在想什么。

第二天,我向母亲请过安后,走了出去。

门外,沈颂昭倚在马车边。

看我来了,他起身整理好衣衫,笑着走过来。

「沈公子。」

听见这个称呼,他一本正经地盯着我。

「小瑜儿,咱都一起玩了三个月了,你怎么还叫的这么生疏,真不够意思。」

我看着他,「颂昭……哥哥。」

他这才满意地笑了。

「走吧小瑜儿,我们早点过去挑匹好马。」

街上人不多,我们很快到了马场。

这个马场很大,听说是京城首富梁氏的产业。

「公子,您是带夫人来骑马的吗?」

我身子一顿,刚想开口解释。

「她是我的朋友,目前……还不是夫人。」

我虽冷淡惯了,但他的话还是让我有些羞涩和不知所措。

那人一副很懂的样子,「原来是这样,是我冒犯这位小姐了。」

我向他一笑,「无碍。」

沈颂昭带我选了一匹白色的马,

「你不会骑马,我教你,一匹马就够了。」

「嗯。」

他牵着马,带着我向草地走去。

「阿颂哥哥?」

一位红衣女子突然跑过来,惊喜地喊着。

沈颂昭也有点惊讶。

「知语?你怎么在这儿?」

那女子有些想笑,

「这是我家的马场唉,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想来这就是梁氏长女梁知语了。

「梁姑娘。」

她看见我,眉头一皱,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初。

「你是谁?怎么跟阿颂哥哥一起?」

「小瑜儿,这是梁伯父的女儿,叫知语,年岁和你差不多,可能略小一点。」

沈颂昭向我介绍那个红衣女子。

「知语,她是姜侍郎长女……」

「我知道了,就是那个从养生堂捡回来的孤女姜瑜吧,长的确实有几分好看,可惜啊……」

「梁知语!」

沈颂昭平日里很温和,突然一声怒喝,别说是梁知语她自己,就连我也被吓到了。

「梁知语,我念着我们年少时几年相识的情分,不愿把事情闹的太僵。你向姜瑜道歉。」

梁知语反应过来后,用毫不掩饰的鄙夷的眼神看着我,

「我向她道歉?我凭什么向她道歉?一个没爹没娘的没人要的孤儿,仗着姜家收留你,你还真以为你是高门贵女,端着这个姿态惺惺作态……」

「你闭嘴!梁知语,是你要不念情面的。」

「阿颂哥哥,你怎么了这是?为了她,你这样对我?」

我沉默着,看看梁知语,又看看沈颂昭,不想说什么。

其实也不是我不想,我是不能。

我不像明月,有血缘关系维持身份,我没有骄傲的资本去说什么,在这个位置又如何?在父亲母亲心里,我早已不重要,除了能代替明月去联姻,没有丝毫情感,因此我选择沉默。

「她是姜伯父亲口承认的姜家长女,她也有人要。」

「我不知你为何要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恶语相向,但你刚刚的言论就是中伤到她了,请你道歉。」

「我……」梁知语面露不甘。

「你若不道歉,姜伯父和你的父亲都会知道你刚才的言论,你说梁伯父会如何看待你,他的性子想必你更清楚。」

「我……我道歉不就是了。」

梁知语走到我面前,压下眼里的鄙夷,「对不起,姜瑜妹妹。」

我微微摇头,「不碍事。」

得到我的回复,梁知语哀怨地看了沈颂昭一眼,匆忙跑开。

她走后,沈颂昭略带抱歉地看向我。

「小瑜儿,你没事吧。」

「我没事。」

沈颂昭看着我,

「梁知语虽然是梁家长女,但她幼时不在京城梁家。」

「因为她的母亲,梁伯父的原配嫡妻是郃源知府大人的庶长女,梁氏在那时还没有现在这般盛况,她的母亲是下嫁。」

「梁夫人下嫁皆是因为爱情,后来生活琐事磨平了起初的爱意,梁夫人就带着梁知语与梁伯父和离回了郃源。」

「这几年梁家生意越做越大,梁夫人就让梁知语回来了。」

我默默地看着他回忆往事,突然就笑了,问了一个我也不知为何想问的问题。

「你们从前关系很好吗?」

「还算可以。」

他突然看着我,有点慌张。

“不过我和她就是小时候的朋友,没别的关系!要是你觉得不合适,以后我不会再和她见面了。”

我心里有一阵不明所以的愉悦,「不必了,我不觉得不合适。」

我们在草地上骑了一上午的马,可惜我依旧没学会。

「下次,下次约个时间我继续教你吧。」

这次,我没有拒绝他。

他送我回府的路上,总是想说点什么,但又欲言又止。

我觉得有些好笑,「你是想说些什么吗?」

他挠了挠头,「你爹娘,对你怎么样?」

我有些讶异,不知他为何这么问。

他又忙说,「我是看昨天你好像不太想答应我,结果你爹来了直接忽略你的意见答应了。」

他们对我怎么样?

在明月没出生的那几个月里,他们对我大抵是极好的,后来……无论我怎么努力,好像都无济于事。

「他们待我很好。」

我所求的,早已没有亲情。

沈颂昭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我平静地抬头与他对视。

「那行吧,那你和明月关系怎么样?」

明月和我……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

「姐妹之间,总有些小矛盾。」

沈颂昭更狐疑地瞅着我,想瞅出一个所以然来。

「行了行了别看我了,我说的是真的。」

「那行吧……」

到了姜府,我下了马车,沈颂昭也跟着下来。

我回头疑惑地看着他,他不好意思地说。

「我送送你。」

7

时光荏苒,这一过就又是两年。

我们相识已经近三年了。

两年里,我和沈颂昭三五天便是一聚,我似乎没有起初的抗拒与淡漠,习惯了有人时常相伴的日子,也许嫁给他并不是多么难过。

「瑜儿,你随为父来。」

我跟着父亲走近书房。

「你也快到十八岁了,为父想着再过一年,就给你们把亲事定下来。」

「是,父亲。」

父亲盯着我,眼里有太多情绪,复杂又深长。

几天后,沈颂昭陪我去了鹿衣巷。

我总觉得,倘若要嫁人,总该让我的夫婿和他们见一见。

「小瑜儿,这是你长大的地方吗?」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很有烟火气息啊,小时候我和姐姐就喜欢跑到这种小巷子里玩,她还说……她希望以后能住在巷子里,找一个如意郎君,过着相夫教子的普通生活。」

「你……喜欢这儿?」

我确实惊讶了,我深爱这个地方,可我不理解,为何外面的人都这般嫌弃?明月嫌弃,梁知语嫌弃,京城里的公子小姐嫌弃,甚至连府里的下人都很嫌弃,可这里明明也生活着一群热爱生命的朴素善良的人啊。

「为什么不喜欢?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只有很多很便宜的美食,对生活的热爱,以及享受,我本来就是一个闲散的人……」

「谢谢你。」

「谢我干嘛?」

谢谢你,对我过往人生的认可,谢谢你,对我所深爱的地方的热爱。

我没有回答他。

「走吧,颂昭哥哥。」

养生堂里。

「阿姐!你回来了!」

漼阳看见我,立刻丢下手中的烧饼跑了过来。

「阳阳,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听姑姑的话?」

「阿姐你放心吧,我很听话的,不信你问问姑姑。」

「阿姐相信你。」

「小瑜儿,你回来了。」漼姑姑走了出来,看见我很是开心。

「姑姑!」

我跑过去,姑姑抱住了我。

良久,她才看到一旁的沈颂昭。

「小瑜儿,这是……你成婚了?」

沈颂昭笑了,甚至恶趣般地不解释。

我不急不慢道,「姑姑,我还没有成婚。我成婚时肯定会请你的。」

漼姑姑看着我,突然就笑了,「是是是,你会请姑姑的。那这位,想必是未来的新郎官吧。」

沈颂昭也不害羞了,竟然大大方方答应着。

「是,我会娶小瑜儿。姑姑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小瑜儿是我养了五年的孩子,这些年,她时常回来,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对我来说,她就是我的女儿,可惜我左右不了她的婚事,不过看来,你们也是两情相悦。」

这次,我没有反驳。

是爱吗?是两情相悦吗?

我说不清,但和他在一起时,我好像没有那么寂寞难受了,我不知道爱为何物。

但我想嫁给他。

我们在一起聊了很久很久,天色初暗时,我们告别姑姑,离开了鹿衣巷。

「小瑜儿,日后我们成婚了,也住在这里面如何?」

「买一座小宅子,离漼姑姑她们近些,我写诗词你做女红……」

那分恬静,是我心之所求啊。

我欲回答,他却突然十分严肃地看着我。

「瑜儿,我很爱你。」

「我一开始不知道为何,很想和你时时刻刻在一起游乐,我觉得你不像表面那么冷漠,你有你的温柔善良,你还记得当初我问你,沈伯伯对你怎么样吗?」

「其实我知道,他们对你,没有多好。可你没有抱怨,没有不满,和你相处的久了,我也不在意我究竟喜欢你什么了,爱情这个东西,本就没有什么理由,喜欢就是喜欢。」

「小瑜儿,我很庆幸我们有婚约。我很庆幸余生陪我的那人是你,你想要简单幸福,那我就带你去过市井生活,我们可以一起游山玩水,可以一起去照顾漼姑姑她们。」

我想,在养生堂里的那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是爱,是两情相悦。

我抱住他,心跳加速。

他也抱住我,满眼幸福。

8

我曾贪恋一段青涩的时光,虽然短暂,却让我得到了渴望已久的亲情,后来,我遇见了挚爱,他干净且明亮,从光中来,带走了黑暗中的我……

沈家来提亲的时候,我正在闺房里弹琴,不知为何,那天,琴弦割破了我的指腹。

阿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小姐!小姐!」

「何事啊,这样激动?」

她跑得脸都红彤彤的,「沈家,沈家来提亲了!」

我立刻站起来,难掩激动。

「阿芍,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啊小姐!沈老爷都来了呢!」

我走出院子,但又折了回来。

「想必是沈伯伯想给颂昭哥哥一个惊喜,竟提前半年来了。」

沈颂昭得了一份差事,最近不在京城。

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连阿芍都打趣我等不及了。

过了好久,另一个侍女走来向阿芍说了几句话,阿芍僵住了,缓缓走向我,脸色很不好。

「小姐……」她带着几分哭腔。

我不明所以,问她怎么了。

「沈家来提亲,求娶的……是二小姐。」

有如平地惊雷,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整个人向地上跌去,阿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你……你说什么?」

「父亲……父亲几年前就说了……不,不可能的,是你听错了。」

「小姐,小姐,你别这样啊……」

正说着,父亲走到了我的院子。

「瑜儿。」

我跪着爬向父亲,不解,不甘……

「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为什么啊?」

父亲拉起了我,「瑜儿,你跟爹进来。」

「父亲,为什么?为什么是妹妹?」

「瑜儿,你很懂事。」

父亲顿了顿,「陛下每三年一次选秀,今年也不例外。」

「你知道,你妹妹那个性子,入宫去了,怕是会给姜家招来麻烦,你是姐姐,你比她懂事,只有你去,才不会给家里惹麻烦。」

「那沈家呢?沈家也同意了?」我倔强地仰起头,任凭泪水打湿衣服。

心里全是冷意,有如在冰窖里一样,没想到啊,我在离幸福最近的时候,被宣判了死刑。

「我给了沈家很多利益上的好处……」

「所以,沈伯父他们就趁阿颂不在,求娶了明月。」我一字一句地说着这句话,一字一句有如刀割。

「瑜儿,你想开点。」父亲的声音很温柔很好听,可是为什么,这一刻,我希望自己再也听不到。

我直直地跪下,向父亲磕了三个头,「女儿谢父亲十余年养育之恩,甘愿……替妹妹入宫。」

父亲看着我,终究叹了口气。

我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瑜儿,你恨我吗?」

我站住了一刻,又抬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不恨你,但从此以后,我又是个孤儿了。

9

圣上三年一选,今年的名单里确实有姜家女,所谓选秀,不过是走个形式,高门贵族女,直接就留下了。

我被封为嫔,留在家里一月学习礼仪,等一月后,所有钦点嫔妃一齐入宫。

我在最后一天自由里,去了鹿衣巷。

马车停在巷口,我站在外面,没有走进去。

「小姐,哦不,娘娘,您不进去吗?」阿芍问我。

「不了,以后每年记得派人送银两和衣物过来 ,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回不来了。」

昔日马车里的话言犹在耳,可惜我们都回不去了。

我多想和阿颂一起,寻一处寻常小宅,春夏秋冬,柴米油盐……

不知站了多久,外面起风了,我打道回府。

沿途的风景好像因为这是最后一次而变得不寻常的美。

可惜时不待我,我下了马车,走近那座枷锁般的牢笼,某一瞬间,一回头,却看见了沈颂昭从马车上飞奔下来。

「阿颂……」

「小瑜儿!」

「小瑜儿,等等我!」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阿颂,不必找我了,这一世,就当我们有缘无分吧。

心如千万根银针扎入,又撕裂。

可我不能回头了……

我不能回头了啊。

我回到院子里,阿芍说阿颂求见我一面。

宫里派来的礼仪嬷嬷坚决反对,「娘娘现在是后妃之身,不宜接见外男。」

我沉默了好久,「嬷嬷,一次都不能见吗?」

「娘娘若执意要见,须隔两扇屏风。」

「阿芍。」

阿芍带人移了两扇屏风,将阿颂带了进来。

「嬷嬷,我想和他说两句话。」

「娘娘……只一炷香时间,不可再多了。」

我示意阿芍给嬷嬷塞了几片金叶子。

嬷嬷退了出去。

「小瑜儿……」

我看着屏风那边的那个身影,微微颤抖着……

「小瑜儿,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不知道爹会那么做,,小瑜儿……」

我强忍着心里的哀痛,故作轻快的语气,「阿颂,我知道。」

「我都知道。」

「可我要入宫为妃了,我……我不能嫁给你了,不能和你过平淡幸福的生活了,你能不能替我,好好照顾漼姑姑她们,为她养老送终……」

「瑜儿,我爱你,从前,如今,未来,都爱你。」

「别说了……阿颂,都过去了。」

「阿颂,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我都答应你。」

「和明月好好过,我不能幸福,你要替我幸福,替我好好生活。」

「倘若有一年下雪,就当我们共白头了吧」

我听见他泣不成声……

我望着那扇屏风,也望着屏风外的那个人。

我们隔着一扇屏风,久久相望着。

10

那一天,终究比我想象中来的快,一个月过得很快,也很慢。

我正式入主景和宫,封号瑜。

宫里妃嫔很多,我除了每日早上去向皇后请安,几乎什么交集也没有。

有一日在御花园赏花时,竟碰见了梁知语。

她也入宫了,不过她是商户女,位分低,不过是个贵人。

她身边的是陈淑妃,我不能装作没看见,走上前去行礼。

「臣妾见过淑妃娘娘。」

陈淑妃是宫里的老人了,她和梁知语是表姐妹,兴许是梁知语不喜我,她也对我冷眼相待。

「宫里人多了,我竟不记得有你这号人。」

梁知语一脸得意看着我。

「姐姐,这是瑜嫔姐姐。」

陈淑妃看也不看我一眼,「姜家那个养女?真可怜啊,本来进宫的该是你那妹妹才对啊。」

她自顾自说着,也不让我起身,我只好一直做着行礼屈膝的姿态。

「陈淑妃,何必为难一个新来的妹妹?」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陈淑妃和梁知语都行礼道,「臣妾见过兰贵妃。」

我正欲再行礼,她却拉住我。

「瑜儿不用行礼了,我叫沈兰昭,你可听说过?」

陈淑妃和梁知语识趣离开了。

「兰贵妃……您是阿颂的姐姐?」

沈颂昭曾经跟我说过,他有个姐姐在宫里,叫沈兰昭。

兰贵妃点点头,「你以后叫我兰姐姐就好,阿颂传信让我好好照顾你,那你以后也是我的妹妹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

后来无事时,我时常与兰姐姐相伴,听她讲一些趣事,谈谈心散散步,养养花。

圣上无心于后宫莺莺燕燕,收妃只是为了拉拢朝臣,除了昭明皇后那里,他几乎没有踏足过别的嫔妃的宫殿。

昭明皇后与兰贵妃不对付,兰贵妃又没有协理六宫的权利,我和她在宫里过得不算好,还好沈家在朝中地位不低,兰贵妃也算无人敢欺。

而姜家却好似没有了我一样,我得不到母族支持,举步维艰。

夏日里,掖庭以节省为由扣走了冰块,冬日里,又扣走了炭火。

好在兰姐姐会时不时地接济几分,日子也算这么过下来了。

「娘娘,娘娘!不好了,兰贵妃宫里的宫人说,贵妃娘娘她……她……可能……」

我不等她把话说完,冲了出去。

我的景和宫和兰姐姐的宫殿很近,可今天为什么这么长啊?

为什么还没有到?

兰姐姐身体一直不好,她却总是不在意。

「兰姐姐!」

「兰姐姐,小瑜儿来了。」

「小瑜儿……」

兰贵妃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没有挽成髻,散落在她的肩头。

「兰姐姐,你怎么了?」

我哭着抱住她,她已经瘦到硌骨头了。

「傻姑娘,人都有一死,我只是早了点罢了。」

「兰姐姐,你不要走,你不能走,兰姐姐……」

她伸出她瘦到皮包骨的手为我擦眼泪,让我不要哭。

我好像留不住你了,兰姐姐。

「你们都出去吧。」

「是。」

「兰姐姐,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傻瑜儿,兰姐姐不想留在这儿了。」

我呆住了,满脸震惊地看向她,「所以,你早就想离开了,才拖着病不治,是吗?」

「是。这里太冷了,没有我的亲人,朋友,爱人,这里沾染了太多鲜血与亡灵了,小瑜儿,我已经熬了太久了。」

她摸着我的头发。

「小瑜儿,姐姐不能陪你走到最后,我累了。我要去见一个人了。」

「姐姐,你要去见……你的爱人吗?」

「是啊,他已经不在了……当初阿爹为了逼我,杀了他,他没有身份地位,本该平安喜乐一生,却因为而死……可是他说,他不怨我,他先去那边等我……小瑜儿,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兰贵妃理了理头发,「他等我太久了。」

兰贵妃倒下的猝不及防,我抱住她滑落的身体,嘶吼着,「兰姐姐!」

外面的人涌了进来,很吵很闹,可我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

等我再度醒来的时候,阿芍告诉我,兰贵妃薨逝了。

我该替她开心的,她已经痛苦了太久了。

这宫里,有多少像她一样的女子啊。

贵妃下葬后的头七,沈家人被恩准入宫。

沈颂昭也会来。

我走到宫门口,却迟迟不愿出去,目光透过宫墙,向外望去。

而我不知道的,是彼时,祭奠完姐姐的沈颂昭也在宫墙外,离得不远,他向景和宫望去。

我们隔着一堵宫墙,久久对望着。

11

兰贵妃死后,我在宫里失去了最后一分温暖。

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也丧失了所有的情感。

不会哭,不会笑,不想说话,也睡不着。

又是一年寒冬,我在等一场雪,那年我们约定了,同淋雪,共白头。

听闻鹿衣巷起了火,火势很大,无一生还。

这个冬天冷的异常,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阿芍十分着急却无可奈何。

「娘娘,喝药吧。」

我拿起药,放在一边。

提笔写字,笔落成字。

「阿颂,我终究是没有等到那一场雪啊。」

心口一阵剧痛,我呕出一口鲜血。

身体格外的冷,好像是透风的一样。

我感觉全身轻飘飘的,反复下一刻就能消失。

猝然间,跌在地上,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里竟然有一抹释然……

「娘娘!」阿芍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在耳畔,越来越小……

我看见她在哭,我好想为她抹去眼泪,可是我的手却没有一丝力气,我想告诉她,我不难受……

我不难受……

我要解脱了。

灵魂剥离身体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死了。

阳间的路我走完了。

过了很久很久后的一天,一位少年官员下朝后站在殿门口,望向偌大皇宫的某一角。

隔着一重生死,久久对望着。

番外 姜明月

姐姐去世后的第三天,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那也是我和颂昭的新婚之日。

下雪时,他刚好来接亲,我听见他说,「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我很开心,我们是不是也算共白头了。

可是他的眼睛实在是太悲伤了,让我有良久的愣神。

姐姐去世后的第七天,陛下恩准姜氏女眷入宫祭奠她。

我和阿娘回去了,我们去看了她的宫殿,几乎没有什么陈设,为她收拾了一点遗物,我在她的枕头底下看到了一张纸,白纸黑字,上面写着

「阿颂,我终究是没有等到那一场雪啊。」

我没有把那张纸带回去,丢在炭火里烧掉了。

阿颂没有碰过我,他对外宣称身体有隐疾,无法生育。

他收养了一个女婴,取名沈如愿。

多年后,如愿长大了,嫁给了一个她很爱的人,不富贵无权势,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