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子 (野子中国好歌曲完整版)

——水东革命传奇

洪荒千年亘古不变的水东,偏远小村里有一人叫马力。岁月横流,今人早已不在,但彼时的马力可是闻名远近的人物,不过名头再响,寻根问祖也得先提提他爹。

马力爹马有财,力大无穷,人送雅号儿“马精儿”,十里八村同样响当当。这个“马精儿”的雅号儿据说来自一个赶车的行商,商客赶生意经过村子,雨后路滑,骡子拉车滑进深沟。赶车人挥鞭抽骡,奈何骡子几番折腾,四蹄一软竟趴倒在烂泥里,满载货物的马车深陷泥潭。车周围闲人越聚越多,闲言碎语升腾却又少人帮忙。眼看天要擦黑,行商心急火燎,自抬价钱,愿出二十斤小米以求车出早走。在二十世纪一二十年代能饿死人的荒僻村野,二十斤黄腾腾小米的诱惑力堪比沉甸甸的真金白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马有财见财起意,晃着膀子走到沟边,一跃而下钻进车底,憋口气喊声起,竟一个人把车子拱了起来,行商见状,挽个鞭花“啪”的一声鞭响,人骡合一,“叽叽哇哇”的马车稳稳当当停到路中央!有财力大,惊呆众人,从此落下马精儿的绰号。不过力大归力大,马有财家中诸物如宝神金贵,一文钱都像串在肋骨上抠不下来,同他的力大一样,闻名远近。马有财有农业生产设备大石磙一个,毛驴一套鞭花炸响,碾麦轧谷十分得用,人驴威风,邻里羡慕。轧场一结束,老马就大手一伸把石磙捧进小土屋当饭桌用。远亲近邻来借,马精儿倒也慷慨:“去吧去吧,搁堂屋了,拿去用吧。”“拿!”来人往往吐吐舌头,牵着牲口走人,留下一路嘟囔:“拿拿拿!畜生才有那力气!但凡是人,谁拿得起……那……啥东西耶!”

不知是积德不够还是力量头过早透支,老马年纪不大就下桥了,大肚子一挺天天搁南墙根儿蔫儿着脑瓜晒太阳,满脑子的希望落在独苗马力身上,可同样天生神力的马力又天生一根筋,瘦猴一般,脖上系根绳似乎就能风筝一样放飞上天。看着不进家门不务农事,整天只知光着脚丫子追野鸡撵野兔子的儿,看着亲儿马力手里累得口耳鼻眼滴血、气绝身亡身子尙温软哒哒的野味儿,马有财叹气连连、心如死灰。他马有财这辈儿好歹还能摇着膀子大胡同小旮旯嘞晃悠,亲儿马力恁般不上道,到底是个啥种,他实在想不明白。“不过,也难为他了,十几岁的孩子,养活着一大家子人!”马有财常常自个安慰自个。

也难怪马有财提不起神,马力自打出生就好像不受老少爷们待见。从马力爬出襁褓那一刻开始,街坊老少就没见过谁伸手哪怕是碰碰这个干毛枯糙的瘪猴子,不但看都不想看一眼,而且似乎还有意无意的避开小马力干得掉渣的脸和脸上那两颗润得滴水,精得泛光的黑豆眼。

“瞅瞅那眼,瘆人!”

“咋看马家嘞猴崽子都不是人托生嘞!一准儿阎王殿偷跑出来的小鬼儿,瞅一眼浑身不自在!”

“别说咱了,连马大胆都说看见心慌!”街头巷尾忙里偷闲的老庄稼汉们有事没事的议论。

还真应了大家伙儿的话,马力真是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透泛着邪乎,伸头探脑举手投足无不妖气鬼怪。也难怪,马家屋后可是百里闻名的“许冢”,方圆几十亩地,松柏阴森苍郁铺天盖地般遮覆着如林的墓碑和鳞次栉比的高冢低坟。高大险峻小山一般的娘娘陵间,没人深的杂草中,蛇虫游走、狐獾乱窜、老鸹翻飞;阴风四起时,枯树干枝的刮擦音响应和着成群结队的乌鸦的轰鸣,无时无刻不令人毛骨悚然。即使青天白日,庄稼人看上一眼心里都炸毛、满身起鸡皮疙瘩。无论农忙农闲,农人们出出进进尽量绕道而行。马有财的宝贝疙瘩马力可倒好,打会走那天起,就一头拱进乱坟岗子,鬼神之所成了小孩子的极乐世界。

凡事都有开始,据说引马力第一次进许家陵冢的是两只黑蝴蝶。后来因为这事老马还义无返顾的与老少爷们打嘴仗,说是两只“好看嘞很”的花蝴蝶。同样天生一根筋的庄稼筋们看看马精儿蒲扇般的大手,撇撇嘴,不管不顾的各自暴起脖颈的青筋,大声嚷嚷:“扯吧,花蝴蝶!啧啧啧,还花蝴蝶嘞?明明俩鬼蝴蝶子!一飞一飞嘞上冢子咧!”

一句话气得马有财火冒三丈、青筋暴起、血涌上头,浑身筛糠般哆嗦着,嘴唇发紫、僵挺着身子不说话!

“唉儿,也可能就是俩扑啦蛾子!”

第二句极具*伤杀**力,激得马有财顺手操起老扫帚把,拉起架势要干仗。

“没准儿是许家坟堆里嘞小鬼儿,回家认亲投错门嘞!”偏偏还真有不会察言观色的主儿。

“打——”,老马霹雳一声嚎。

大家一看因抬杠斗嘴干仗不值当,叫喊一声,一哄而散。

是嘞,大伙说的没错,老马自己承认,就是俩鬼蝴蝶子一飞一飞嘞领着儿子上冢子咧!等天黑自己下手找着儿时,小家伙已经满头大汗的抱着个罐子——半罐子爬蚱满罐子爬。老马一愣,说实话,当时他自己也是打心眼里高兴,爬蚱这东西搁锅里一煮,再捏点盐一拌,好吃又頂饥,再说啦,儿子玩得高兴也实在难得。当老马把抱着罐子的马力一把抱在怀里高高兴兴回家时,他不知道,儿子的魂已经留在那片坟茔之地了。

从此之后,马力一发不可收拾,每天天不亮就一骨碌翻身爬起,一头撞进娘娘陵,不满载绝不回。老马皱眉劝阻,无效,想起急!

“不偷不抢、不哄不骗,打小就知道往家搂东西,不是坏事!”马老太婆常常一边在许家陵找寻宝贝孙子一边絮絮叨叨。老马想想也有道理,就顺马溜疆由着马力心性在娘娘陵翻腾。

自此,马有财不再严加管制马力,一则自己的家紧挨着许家冢,孩子嚷嚷一声家里人就能听见,不会有什么意外;二来小家伙小小年纪能倒腾个啥,不就为了一张小嘴找点吃的不饿着吗?看看庄里头,挺好的人家都在吃糠咽菜填不饱肚子,穷点的有的干脆坑蒙拐骗、打家劫舍当土匪老抬了!再说啦,人家许家守陵人都没说啥,自己又何苦!

两岁开始,马力左手提着娘娘陵上“娘娘”奶奶送给的罐子,右手拎着家里奶奶递给的铲子,左翻右刨找吃的。娘娘陵奶奶似乎每天都给这个大伙眼里的“小鬼”敞开大门,拿各样好吃好玩的款待他。是的,在小马力眼里,许家冢陵不止是乐园更是家。在这儿,树上高高挂着的是数不清的棠梨、酸枣、桑葚,更不用说上百个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鸟窝了。饿死人的岁月,天上飞的斑鸠、喜鹊、灰雀,鸟、蛋尽皆美味;坟茔草丛间红薯、芋头、天藜豆、野葡萄、野瓜、马泡蛋儿,在地上圆圆滚滚芬芳鲜香;更别说跳来蹦去的蛐蛐、蝈蝈、蚂蚱,地上跑的野兔、狐獾,扑棱翅膀的野鸡、野鸭,样样味道世间少有!看!像喷气飞机一样喷水儿滑翔的青蛙和喷水儿低飞的知了,鸟一样轻快!

啊!没翅膀也一样能飞!

小马力脑子痴痴地想着自己也能飞时,越来越欣喜地发现自己跳得越高越远越快就越能抓到更多自己喜欢的东西:野鸡、野鸭、野兔,落单掉巢的鸟,有时竟然还能抓到狐子、獾!累了?是的,再野的孩子也有累的时候,树下、草间、棺板就是马力舒适的床。刮风下雨时,一只小小的猴子钻到守陵老头的身边或是卧在娘娘庙里娘娘奶奶的脚下,人神都不会打扰一个小小的娃娃!生马力者马有财,养马力者许家冢!

冬天嘞?讲马力更不能不讲冬天啦!

衣食无忧的夏秋已过,刺骨的北风一吹,马力更不得不早早出门找吃的,自家的茅草屋子土坯房里别说吃的,连点温气都没有!一大早,马力墙上辣椒揪一根,放嘴里嚼嚼,呲呲牙、咧咧嘴,吃剩的裤腰带上一别,转身出门。许家冢守陵人许老头子每天天不亮一睁开眼就往自家祖坟一遍遍的逡巡,老家伙越来越喜欢这个毛里毛糙的野孩子,枯干的瘪猴成了他那双浑浊眼眸中一副灵动的风景。在饥饿的咆哮声里、在辘辘饥肠的抽动鞭打下,马力像一只矫捷的夜鹰。许家冢旁边的人们常常听见马力腔子深处发出的低沉的嘶吼,娘娘陵脚下的守陵人看见的是跃起飞下的夜蝙蝠、白日鸢!无风无雨无雪的响晴日子,狡黠的狐獾更难抓!一无所获的马力渐渐找到收获的最佳时间——半夜!渐渐找到收获的诀窍——无静不得、无快不获!

是的,养马力者许家冢!

夜深人静,千点坟茔百面墓碑林中,年龄渐长个却不见动静的马力脚步轻捷如猫像幽灵,沉静俯下像块土坷垃。一进许家陵就鼻子代替眼睛,耳朵像俩雷达,细细地四处搜索。管它什么狐獾猫狗,窸窸窣窣细微声中一旦锁定目标,飞起的马力一砖砸向野物使它们惊乍之下、愣愕之间无不乖乖成为自己的猎物。许家冢养活了马力更造就了马力的无影猎杀!粼粼荧光点点磷火的鬼神之所,马力的两粒黑豆眼泛着蓝光,无声无息飘忽不定!缺医少药的蒙昧年月,早产的娃病死的崽瘟死的禽畜都会被人趁着天黑扔进荒坟乱岗。一天深夜,一只饿极了的大家伙不知深浅地闯进许家冢。马力搭鼻子一闻就知道是只癞皮狗,他犹豫了,他知道狗狼一家——不好惹!比马力鼻子好使的癞皮狗很快找到了什么马力不愿意想的美味,吧嗒吧嗒地撕扯着,很开心很投入很享受!深夜的风一定是哪位神圣的影儿,癞皮狗知道,世界上最囧的莫过于啥都知道却又注定在劫难逃,当它觉察一股阴风扑来时,一双冰冷的爪子已经死死地抠住了它的脖颈子。狗就是狼,一惊之下兽性大发,一个回头,大嘴洞开,尖利的狗牙死死嵌进马力的左臂!

“噢——”,人兽同吼。

人狗一愣,惊骇之下,各自收紧利爪尖牙,一团黑旋风般在枯枝败叶碎瓦烂砖间旋转。一阵嘭嘭啪啪的碰响声过后,十岁的马力呲着牙,把狗拉拉到家门口后,一头拱到门上,瘫倒在地没了动静。

马有财把宝贝儿子拉进院子,胳膊腿儿打颤,一滩泥般卧倒在地。姜还是老的辣,马老太太捣腾着两只小小的三寸金莲,旋风一般进厨屋打着火,一菜刀劈开扫帚把儿,点着。老太婆知道,孙子一身的青紫都不是事,最最紧要的是被狗几乎撕烂的臂膀。“起来!没用的东西,把扫帚把儿剁一节一节嘞!力他娘,快扒夹袄!”马老太畲老太君一样从容不迫指挥着自己的兵马。马有财鼻涕一把泪一把,一把一把劈扫帚把儿,机械呆傻有一下没一下的烧着!

“烧水去。”马老太婆一把推开儿子,把烧着的扫帚把儿一根根抹齐,猛一下把火挥灭,一下子戳在马力受伤的臂膊上,一缕青烟伴一丝肉香弥漫开来。马老太婆还不放心,翻腾着又检查一遍,凡是出血的地方用带火的竹签子戳了个遍。

等到马力喘出气来,已屋漏天光。

等到大家闻信儿赶来探寻消息时,马力浑身乌紫烂青,像从灶台锅底扒出来的小鬼儿,黑豆眼通红,眼光阴毒像把刀割在人心上,来人们三言两语安慰几句,四散回家。

马有财看着马力,整整一上午不敢离地儿,他双眼呆滞,直勾勾地。

“爹,我想走走!”马力打破沉寂,满屋子狗肉香却连点儿狗肉汤都不能进一滴儿,着实令人心痒难熬。

“走走?走,走走!我陪你!”

“我自家走。”

“去吧,给老奶奶问个安,夜黑家你惊着她老人家了!”

“知道啦!”马力打生第一次稳稳当当的走路,一步一步迈进娘娘庙,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向“老奶奶”请安。已经屹立不知几千年的“娘娘”老奶奶似乎很欣慰,用供案上四个温热的杂面窝窝(供品)款待他。老马算是看透了,儿子是真心喜欢那地儿。当看到街坊四邻大人小孩指指点点,有意无意躲开自己的宝贝儿时,他不再摇头晃脑!马有财心里明白,扛大头挑起整个家生活重担的实际上已经是这个只有十来岁从不闲着的孩子!曾经力能扛鼎的他自感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人这辈子一场梦,唉!

渐渐地,马有财发现大家指指点点的不是儿子而是自己时,大吃一惊!晚上回家,照照镜子,没啥呀!脱下衣服看看,好像也没啥,就是觉得哪个地方不对劲儿。叫来力他娘瞅瞅,傻婆娘左看右看的,竟然羞红了脸不说话!

“咋了?”

“肚子!你肚子有点大!”

“滚!混账东西!老子纯爷们儿!”

“不信?自个瞅!”

老马仔细看去,似乎有那么一点!用手拍拍,“嘭嘭”像水鼓,重要的是还带有水的响声。

“难道怨吃嘞不是正道东西……”马力娘指指屋后的坟场。

“臭嘴!胡扯!”

......

眼尖的老少爷们似乎也发现了,嘴更加损:“瞅见哞!老马那肚子,一准是阴物吃多了,来了报应!”

“男人家大肚子,这就叫那个啥——‘怀鬼胎’!”

“我专意把揭过,那肚子还会‘咣当咣当’嘞响!”

“马家小子真是——‘索命鬼’呀!”一时之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马有财身体有恙,精神不佳,不再管他什么闲人的舌枪口剑,亦不管老蒋扒开黄河给鬼子来没来个一锅淹,更不知一汪大水过去自己祖祖辈辈生活的地儿竟更早已呼为“水东”,秋风一凉就天天自顾自蹲到临街的南墙根,泥捏的雕像一般晒太阳。魂不守舍病入膏肓的马有财,已无天无地无自己。

一天上午,一小队中国汉奸日本鬼子兵窜到村里,“啪啪啪”几声枪响,村人四散。鬼子伪军满载收队将归时,一个日本子瞄见了马有财的大肚子,惊奇地走过去。马有财情知不妙,嘴里哼哼唧唧满心想溜,怎奈腿脚不听使唤,只得恐惧地瞪着眼憋住气硬撑着。小鬼子围着马有财转了几圈,看看有财胡子邋遢的男人脸,瞅瞅他孕妇样的大肚子,实在抵挡不住是人就有的好奇诱惑,转过身几个兵叽哩哇啦一阵子后,小兵果断的抽出*刀刺**挑开有财的肚子。“噗嗤”一声,恶心人的脓水顺着有财恶心人的破衣烂衫流了个满身满地。腥臊恶臭的腔子里,脓血之外,哪有什么男人能下的崽儿!鬼子兵很失望又很生气的踹了哼哼唧唧有命难活满嘴*吟呻**的有财两脚,顺手把在一边狼嚎的有财媳妇来了个透心凉,一帮子人愤愤然转身而去。

“唉!力儿这孩子真不易呀!马有财呀马有财,死了好,死了好呀!力儿这孩子也算苦熬出头了!”街坊四邻七手八脚帮着马家的孤老太年少娃,一副薄棺材埋了两口子。

埋了爹擦干了泪,靠捉野兔野鸡过活,自幼像是与这个世界毫无瓜葛的马力,一咬牙撇下祖母投新四军。

睢县曹庄西门,几个身影摇来晃去的争执:“你咋知道我们在这儿?你谁呀,谁说的?”

“我打听嘞,收了我吧,我要杀鬼子。”

“打哪儿来回哪儿去,没看见忙着嘞吗!”

“收了我吧,鬼子杀了俺爹,我杀鬼子!”

“就你!还杀鬼子!”

“收了我吧,我能杀鬼子!”

“瘦猴儿,滚!”

两个把守村口的哨兵被马力死缠烂打式的纠缠搞得焦头烂额,知道是自家群众打不得,可甩又甩不掉挣又挣不脱,其中一个不得不一溜烟儿奔进村报信。

“咋回事?”

“有个小野子非得当兵杀鬼子,咋办?”

“小野子?他咋知道我们是新四军,他咋知道我们在这儿,他咋摸过来的?你们干啥吃滴!”水东独立团二营三连连长马铁腿问号如石头劈头盖脸的砸得哨兵当场懵圈。

“连长,你还是亲自过去一趟吧,那小家伙儿妖里妖气,邪乎嘞很!”

“我去?!带进来,好好看看他后面跟人没!”

“长官,鬼子杀了俺爹,我要当兵,我要杀鬼子!”马力夹杂哭腔一路囔囔。

“咋来滴?”

“打听嘞。”

“还打听嘞!当兵当兵!你军装呐?”马铁腿目光如刀上下瞄。马力懵了,摇摇头。

“没军装啊?就这还当兵!带军粮没?二十斤小米呀啥的……没有啊……三十斤棒子面也中啊!”马铁腿长官气度把捏的十分到位。

马力既懵又急摇头如拨浪鼓。

“啥都没有当啥兵,回家去!”马连长气贯长虹,起身就走。

新四军水东独立团是善打恶仗的部队,常年征战,连长马铁腿自然不要累赘。在他眼里,年方十五四尺高的马力不过是只干瘦毛糙的猴崽子!

“当兵还得交粮?军装啥样?你们也没军装呀!看看恁穿嘞,黑嘞黑、灰嘞灰、紫嘞紫、蓝嘞蓝,还有黄不楞藤嘞啥颜色儿那是?还有……”

“扯蛋!我新四军军装颜色丰富!不像国军汉奸,不是灰就是黑,清一色嘞一路货色!”

“我不是兵哪来的军装?粮食呀啥的,不是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马力的一根筋终于盘过圈儿来。

“看看!看看!这觉悟还能当新四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那是说嘀对群众,当了兵了,咱就是一家了,自家同志贡献几十斤粮食,多呀?咱独立团王团长,从太康老家一下子搞来一万三千斤棒子面,觉悟吧!还‘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知道嘞还不少!”

一根筋的马力重又懵愣得原地打转。

“收了我吧,长官!您收了我,我是兵了也好叫俺奶奶给俺做一身军装吗不是!粮食!我都是新四军了,等收了秋,粮食我背过来,三十斤棒子面吗不是!”说话低声下气和脑子转过弯来对马力来说可真是不容易!

“爹没了,棒子面有!”

“我打小就是索命鬼!我能杀鬼子!”

“滚——,小个儿一把抓,刻刻不够夹个馍,还索命鬼儿——”

“回家吧,小儿!过几年大点儿自然收你。”老兵老万也劝。

“要军装没军装,要军粮没军粮,红萝卜倒不少——俩手一伸十来个!瞅瞅,啧啧啧,俩巴掌蒲扇开都是空嘞!哪来的回哪儿!老万,咱们驻地暴露了!通知弟兄们收拾收拾准备准备,转移!”

新四军马连长叉着马力的脖颈子丢出门外,看着干瘪猴子走远,叹了口气。

四天后,百里外商丘民权铁底洼,马铁腿扯着嗓子宣布收了个兵。理由是“这屌孩子用根细麻绳勒死个日本鬼子,得身衣裳缴杆大枪!”

当马力应邀干巴巴地讲述经过时,老兵们可劲的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瞎屌吹!”侦察排长王大虎开玩笑地扒拉着马力的小脑袋瓜子:“小儿,来,我当回小鬼子!咱把昨晚的事儿,演练演练咋样儿!”

“中!”

轰的一声,大家都笑起来。笑小猴的不自量力,笑大虎半拥下的小马就像大熊怀里不自在的布娃娃。

“给我根绳儿——”

“啥绳儿,没有!咋着,想勒死我!走起——”

“中吧!”

王大虎假扮鬼子兵,开始来来回回踱步作放哨状。只见他眼睛一会儿一闭细如线一会儿一眨溜溜圆,神灵活现地斜睨着趁自己转身迈步的当儿悄悄爬进的大力。大家逛庙会一般哄笑着,乐得看热闹,指指点点这晴天白日里的黑夜偷袭。近了,近了,不能再近了!全场静下来,大家屏息凝神细看究竟,大虎收起嬉皮支起耳朵,开始谨慎小心地转每一个身、迈每一步脚。

“五米了,五米的距离,我倒看看屌干猴能把我咋样?!”大虎心想着犹豫着转过身去,他不能不转身,因为他是哨兵,因为他没有觉察到任何异常。小猴样的小马力缩紧身子弓紧腿,两粒黑金豆般晶亮的小眼冷冷泛着光。就在大虎犹豫转身的当儿,一个身子瞬间起落之间,一个身影飞起、翻转、落下,发出谁家土墙遭雨淋倒塌的轰然声响。大虎被人搀起,哼哼着吐泥抹嘴,懵懵愣愣看着干猴。干猴没想到大虎草包熊,一时没缓过神来时,被副营长李连城叉住脖子拎进营部犒劳。

“咸菜、玉米面馍、南瓜汤,随便喝!敞开吃!”李连城看看一脸苦瓜相的马铁腿,看看犹犹豫豫的马力,很大方。

“忙活几天了,肯定饿了,营长照顾咱,多吃点!”

“这是让我吃嘞吗,长官?我长这么大还没吃饱过!”马力显然饿透了。

“慢慢吃,管饱!”李连城和蔼可亲。

马力不再说话,站着干饭,秋风扫落叶,像干仇人。

正当连长瞪眼吐舌看干猴成筐干饭时,王大虎凑磨凑磨来到连长跟前,轻声细气的:“这货跟我吧?”

“跟我!没看见正吃饭吗!没眼色!”马铁腿铁腿踏地,神色诡异地瞪了一眼,王大虎悻悻而逃。

吃饭成了打仗,吃得李大营长先是赞赏后是害怕,营部五个人的口粮被马力风卷残云,片刻之间灭个干净。

炊事员大老崔看看盛饼的馍筐,看看空空的汤盆,瞅瞅吞进一盆南瓜汤塞进一筐玉米窝窝仍意犹未尽的马力那枯干精瘦的小个瘪肚儿,搔着脑瓜皮,惊诧疑惑变作嘟囔:“小王八羔子儿,去皮剔骨不够夹个馍,这儿这儿这儿——,饭跑哪儿了?!”

“走了营长,俺走了!”马铁腿迈开黑不溜秋的铁腿,拉起马力,趁着大家愣神的功夫,着急忙慌地走人!他知道营长的小九九,用人之际,此刻不走,这只马猴会归他?

回到连部,连长不知在哪旮旯踅摸了把破笤帚,咔咔几菜刀下去,旧笤帚塞进枪套变成一把手枪;切下的把儿抹齐又是几刀,塞进去,*弹子**夹鼓起来。马力惊异的看着长官的神奇操作,满脑瓜子疑惑。

“嗯,不赖!”马铁腿收拾停当,露出几分得意,把当兵的这套行头披挂到马力身上,“不赖!不赖!咋看都像敢死队!”

“长官,这儿这儿,枪跑哪儿了?!打仗得用枪不是,破笤帚疙瘩呀这是!”

“破笤帚疙瘩?咋说话滴这是!往队伍里一站,老百姓哪个不说是盒子炮!”

“还我枪!”马力没有眼白的怪眼翻圆了!

“不慌——不慌——,好枪有的是——,改天,我亲自教你打枪!唉,咱们条件艰苦,暂时拿笤帚充几天数,等条件改善了,第一个给你更新装备!这样吧,这把短刀跟我好久了,今天归你了,好兵总得有件趁手的家伙什!”马铁腿一边察言观色,一边打着这场意味深长加慷慨激昂的攻心战。

“趁手?趁手!还不如半拉砖头嘞!短刀?这也叫刀,生铁片子连根火棍儿都刻不了!咦呀——咦——,都是兵,看人家那长枪,多威风!”

“威风?长枪?!都是火棍!还是这把刀刻嘞!要不要?”

“要不要!要不要!半夜摸块坷垃都比这强!你说要不要?”

“比你腰里那根麻绳强吧!还不把你腰里那根麻绳解了,嫌霉气不够!扔喽!”

“我呸呸呸,家里死人才系麻绳嘞!”

从此,马力腰里别着笤帚疙瘩盒子炮成了连长的小跟班。三天不到,全连上上下下被马力摔了个遍,被摔的铁腿呲牙咧嘴地骂:“娘嘞!一点面子都不给,一根筋!嘻嘻嘻——!”骂归骂,马铁腿心里贼喜欢这个十根手指满是茧子的小野子儿,一门心思变着法的训练这个任谁都看不上眼的小东西。天生猎手的马力在残酷的征战和严格的训练中迅速成手。

俗话说,“进了独立团不能活一年”,上至团长下到士兵,千把人的队伍一茬茬割韭菜样儿换新着。一年不到,连长已是营长,而背了足足一个班鬼子伪军的马力却连个副班长的名分都没捞到。

“啥也别想,你就跟着我。”马铁腿思想工作做得像是下命令,“省得哪天老子也让人死狗一样嘞背了!有你在,我放心!”

长官的话使马力更是带哪儿去哪儿,指哪儿打哪儿。特别是营长把营里的军费交给他保管以后,马力更是像具只会说话不会开锁的保险柜,深入简出行动谨慎。只是“背死狗”这个词很快流传起来,先是在军营,后来在水东地区乡村的角角落落,传得纷纷扬扬像漫天的雪。日本鬼子进中原的短短三年里,整个中国上上下下没有谁不知道地处平原的豫东纵横着一支骁勇善战的新四*队军**伍——水东独立团,整个独立团上上下下没有谁不知道自己团里隐藏着一个摸营劫寨的无常。之所以说是隐藏,不单单是因为马力半大孩子一样毫不起眼,而是他忙于各种各样严酷的训练和秘密远程护送*党**内军政高层过往,即使回营也是深入简出。全团上下夸赞“背死狗”的功臣,到处传唱以此为荣却连功臣真身啥样都不知道。即使全营上下看到小鬼儿一样四肢枯干细瘦,却小眼贼亮的马猴子时也都有意无意的避开绕行,明明自家人却不显亲近。

“瞅一眼,心里就瘆得慌。”副团长李连城常常说。

“这家伙走路不是走路,是飘,鬼魂一样不知啥时候杵你身后,龇牙咧嘴冲你笑,笑得你心里发凉!”

“啥时候后背发凉,浑身起鸡皮疙瘩,扭头看看,这货一准搁身后站着嘞!”

“也不知道杀多少人了——这货身上的味儿都是腥嘞。”

“这小野子是真凶!”

“小头野子!”

“大头野子!”老郑麻子在锅台边常常自语喃喃,“大头野子。”

“马营长!”一天,老郑麻子瞅个机会,看四周无人,紧赶几步,凑到马铁腿跟前,神神秘秘地说,“俺给你汇报个事!”

“说,装神弄鬼个啥!”

“你能不能给团长说说,咱团部能不能别老搁这片儿打旋儿,我觉着不踏实……”

“有话快说!”马铁腿硬生生给“有屁快放”换个说辞,他尊重老郑麻子。

“老话说:野子现,坟头见!……”

“你见野子了!”马铁腿身子一颤,“在哪儿?”

“夜黑家起夜,看见营地几个大头野子乱窜!我寻思不是头,就来找你!”

“以前见过哞?”

“没见过。不过我觉着夜黑家见的就是,跟老人们讲的模样像!想想今年弟兄们死嘞,割韭菜都不带这样嘞!*日我**他娘,一年不到,一千多人的一个团死伤两千多口子,半年血洗一遍,半年血洗一遍!一年血洗两茬,这,就是韭菜也发不出来呀!”老郑麻子说着说着,鼻酸音颤身抖,想哭。

“知道了,我考虑一下,你先去忙吧。”马铁腿看见几个老百姓打扮的人出现在村口,冲郑麻子摆摆手迎了过去。

“营长,打回老家吧!这地儿咱不熟,打仗净吃亏!”郑麻子带着哭音。马铁腿示意郑麻子回避,迎上前去。

“领导辛苦!”马铁腿精神一震。

“老马好忙哇!”来人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副团长兼政委李连城,亲自带着警卫员和团干事王立国巡视,“营部说话。”

“是。”

“小野子嘞?”

“在,急训呐!”

“叫他歇歇,晚上有任务!……精壮嘞多安排几个!”

“是。”

“二十天没打仗了,心里不踏实,过来看看!没啥情况吧?”

“没有!不踏实?!政委,你学问大,听说过大头野子没?”

李连城一愣,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像是梦中醒来:“看得见,摸不着,似梦非梦,似醒非醒时候见过!”

“真见过?!”马铁腿一愣,老人们的传说像一丝不祥的阴风一样在他心里打了个旋儿。

副团长兼政委的李连城点点头:“世间不应有这东西,绝不该有!实在不合道理!”

“是不该有,可老辈儿们代代往下传,传下来嘞!”

“报告。”马力已悄无声息的在院子里待命了。这效率让营部的几个人感到很满意。李连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布置工作:“团长带主力去徐州执行任务,临走告诫我们一定要提高警惕!坐。”

马力看看马铁腿,动都不动一下,像根木头桩子。

“见过野子吗?”

“……”

“专门索命的鬼儿!”

“他们说我就是。”

“你?不不不,坐,我给你讲讲!”马猴子小眼珠子睁了睁,忽闪一下,身子依然一动不动。

“好样的!老辈儿传下来的‘大头野子’,所说的‘大头’,其实并不大,跟我们的一样。之所以说是“大头”,是因为相比之下大头野子细胳膊细腿小身子,他们的身子太过细小!论长短头占全身的一半,轮分量头占全身的百分之六十。说他们是“野子”,是因为他们的个子不足二尺,低得出奇所以又叫‘大头矮子’。注意,注意!大头野子的眼睛,大得像个鸡蛋,只有黑眼珠的两个大眼跟咱们见过的世间的任何眼睛都不一样,他们的眼是活的,他们的眼会笑会说话,他们水汪汪的大眼能回答你问的任何问题。他们的眼波层层荡漾能活泛出水花……”

“二尺!不到我一半高!妖怪吗这不是!”

“别插话,听我说!是有点妖!更妖的还在后头!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时,全身上下晶莹剔透柔若无骨银娃娃一样的大头野子会活蹦乱跳的来到你身边,就像从天而降的小天使,活泼、调皮、可爱得让你只觉得好玩而丝毫察觉不到他的古怪,直到他用眼睛吸走你的魂魄……”

“真索命鬼!”

“别插话!”

“当你亲眼看见自己眉间一股清气飘出钻进他们的眼睛时,一切都晚了,你就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滩肉泥,而他的肉嘟嘟软巴巴的小手轻柔柔地掏进你的胸腔,拽出你的心肝肚肺来,小嘴故意吧唧吧唧的撕扯着吞咽着,而你却无能为力,想动动不了,想喊想骂却发不出一点点声音,只能清清楚楚地感觉自己身子一点点掏空,只留空落落的皮囊!不,不,不!这还不够,他还在你的天灵盖上抠出个洞洞来,吱吱吸你脑浆!吸一下,眼波漾一下,咽一口,大眼笑一下!乐呵呵的看着你!人的脑浆、骨髓、心肝肚肺的香甜使他陶醉,两只大眼一整个大脑袋满满的都是得意!刚见,他是最无邪的天使,见后,他是最无耻的恶魔!”

“我勒死他!”马力看看似乎魔魔怔怔的老领导,啪的一个敬礼,“在哪儿?今晚我就去!”

“‘野子现,坟头见’的老话真没想到竟是真的!索命鬼!把那个不该有的小鬼的命,索了!”

“是!”

“见到野子,别看他的眼!”

“是!”

“马营长,王团长亲自打徐州,主力尽出,可能会引起敌人的注意。你挑一批精干从今天开始把人撒远点儿,别让鬼子钻了空子!全团就你们留守的这二百来人,一定要慎之又慎!”

“是!”

天黑了!

寒冬腊月,人脚定得早,马铁腿领着马力和班排长们借口拉练踅出军营,向野外摸去。黑天瞎地嘞,马铁腿看看背后的部队驻扎的大李庄,几十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叭搭着眼没头没脑地摸黑向前,东地走南地窜的,除了北风呼狗夜叫,啥玩意儿没有!

“真是他娘嘞鸡管叫狗管咬……一路上俩手比划个啥?”马铁腿看看一旁的马力,眼展眉皱嘴嘀咕。

“大头、二尺,啥玩意儿这是?”

“反正不是人种!”

“是不是老郑、李团长他们眼花啦?”马力低声小气的问,“再不就是做梦!”

“都做梦?!”马铁腿怼劲不小。

“都说我长得像妖怪,这玩意儿不比我妖?!都说我是野子,这东西不比我野!啥屌野子这是!要是真有,宰了下酒!……”闷葫芦马力的嘟嘟囔囔突然停了下来,“营长,心里发慌,有情况!”

一群人在河沟沿上俯下身子,向远处张望。

动静越来越大,声响顺着河道传来。马力心里一惊,猫树后借星光,见满河道都在动,钢盔泛着冷冷的光卷地而来。

“奶奶嘞,不走大道走河道,肯定有门道!难道是27师嘞!立国回去报信,我往西引,守国往东引!快报信儿去!”马铁腿镇定自若指挥着。

“啪——,啪啪,叭勾——”马铁腿们开了枪。

来犯之敌几十口子窜出河道就地还击,枪声像刮风,*弹子**像下雨,偷袭的大部队快速向前推进。

马大力瞅准人窝子,歪把子“啪啪啪啪啪啪啪——”就是一阵子,来敌卧倒一片,一大片乌云样的黑影伏枯草窝里不敢动,实力不明,狼狗相斗——两怯!

这边枪响,几乎同时,大李庄方向狂风骤雨般响起的枪声中竟夹杂着钢炮和大炮的声响,这意味着敌人是大部队有准备的围剿。马铁腿们一哆嗦,意识到被合围了,而他们自己正处在合围的缺口上。河道上十多个人架着钢炮,又扇面摸过来。

“聚台岗。”马铁腿一边打枪一边后撤,枪声不响时人也没了踪影。

“啪啪啪啪啪啪啪——”马力打光*弹子**,见不是头,撒丫子走人!

来军主力铁打不动的扑向大李庄,僻远的荒村暗夜里火光四起,枪炮声铺天盖地彻夜不宁。

国民*党**军27师如何,不知道。水东人知道的是,河南安徽江苏三省交界的大李庄被三千多日伪军死死围上,留守一个营一百六十余人抵抗整整三夜两天后,一个都没有出来;水东人知道的是,大李庄全村所有男人被统统杀光,是邻村帮忙女人们拉灵下的葬;水东人还知道新四军30团突袭徐州失利,回撤途中又遭遇埋伏,几乎全军覆没。水东人不知道的是,此战震惊了国内国共高层,毛主席获悉后连夜做出批示,派出精干人员重新组建豫东革命根据地革命武装新30团。

荒原落后,噩耗像空气凝固冻结。隔天夜里,周口太康县髙贤保许碑岗,有人见马力幽灵一般转出许家冢摸进村溜进家,偷空见孤老在家的奶奶。也有人传觊觎马力歪把子机枪的开封杞县土匪老抬‘十大老李’之一 的李瞎子,在许碑岗村北的大冢子上,双手奉上一袋白花花的银洋。三天后,太康县髙贤保聚台岗,铁腿大虎马力们抱头痛哭,马铁腿为新四军30团第二营侥幸留下三十八个人的种子。

“营长,我见到王立国了!”马猴儿俩黑豆眼泛着光。

“在哪儿?”

“太康龙曲河坡东河河道里!王立国骑着马,一边跑一边大口吃文件一边还击,四个鬼子骑兵拼命追!”

“现在他在哪儿?”马铁腿疯了。

“死嘞!鬼子骑兵先打中马,又打中他,从脖开始开膛,把纸一点点抠出来,最后把脑瓜也掂走了!”

“啊——”马铁腿牙齿紧咬,肝胆俱裂,“你——在——干——嘛——”

“枪没子儿了,扔了,俺俩手哞一啥!哞一点儿法儿呀!”马力蹲下身子哭了,“不过,我把他脑瓜子拿回来给他安上了,还给他带了个伴儿!”

“归队!”马铁腿的两条腿抖得像伏里天的麻蛇子。

似乎归于沉夜静寂的水东革命*党**组织,在*共中**中央的直接帮助下迅速整合。水东革命力量由原来的以河南江苏安徽交界地为中心悄悄西移,开始以杞县睢县太康县交界为中心。短短月余,水东革命新中心的狗被老百姓们各自炖了个精光。每到晚间,新四军新成立的游击三支队的兵力以连为单位聚聚散散像一条条四处游走的蟠龙,偶尔见到夜行的老乡,新兵们骄傲地一边拍拍腰间别的笤帚疙瘩“短枪”,一边晃荡晃荡肩挎的木棍“长枪”,神兵神将般一出村就踏得土疙瘩路嗵嗵响。只有十七岁但参军已两年的马力已是一名战功赫赫的老兵,穿着奶奶亲手缝制用锅底灰浆染的新四军军装,神气地向各个连部传达支队的命令。

直到战争结束日军再也没有在水东进行过围歼战!日军指挥官们至死也不明白大李庄一战,他们的胜利为何如此惨烈!每一个高喊杀鬼子的新四军都化作索命无常!每一个高喊小鬼子的新四军做到了人死枪废。一排排日本士兵鲜活的生命换来的是一堆烂铁、木枪、笤帚疙瘩盒子炮,*弹子**一个子儿没有。指挥官们愣愣地看着一堆破烂儿!

“一百七十名中国和七十名大日本帝国优秀士兵的生命换来的东西,不值五十个子儿!”

“中国人没东西,有的是人!仗不能这样打!”

……

“轰——”水东新四军三支队第一营突袭太康南关鬼子炮楼的钢炮声打破了天空的宁静。伪军看到几个慌里慌张的身影扛着家伙什落荒而逃,立刻打开城门放出一百多人沥沥啦啦地往前追。几里地一眨眼的功夫,急急追击的伪军们撞上的却是雨点般复仇的*弹子**,打得他们恨不得肋生双翅、身长四腿,一个个呼爹唤娘求生不得。

新四军新兵们迎来胜利凯旋而归,欢声笑语荡漾在绿纱帐里的田间小路上。

“嘭——”二排长王二柱一头栽倒在地。

“嘭——嘭——”两名士兵应声而倒。

“趴下!”马力的身子和嘴同时发出声响。

“嘭——嘭——”“往回爬!”马大力低吼,“别抬头!”

“嘭——嘭——”低闷的枪响声中,新兵们身子慢慢倒爬,他们知道河堤那边危险。马力知道遇到高手了,他看到倒爬的人群中有几个新兵一动不动,他知道他们不会再喊他排长了!

“排长,”一名士兵不知深浅地爬上来,“危险,下——”大力侧过脸,娃娃兵的娃娃脸上,眉心滴下红红的一点。

马力看着后面,手握拳头往嘴里咬了一下甩了出去,二班长马上会意,取弹拉弦甩向河对岸。“轰——”的一声后,好奇的站起身,只感到眉心热热的,身子一软瘫下来!

几名士兵不再心疼腰间的*榴弹手**,“轰——轰——轰——”,弹叫连声的当儿,马力迂回过去,“嘭——”的一声,河道弯腰柳树上的草人俯下身子。

大力走过去,扒开草,是一名花白仁丹胡子日本兵,身子底下十四枚空空的弹壳!

“这棵柳树该开长了!”马力一边把弹壳塞进腰间的*夹弹**里,一边冷冷地说。

“为啥?”

“为啥!肥料壮啊!……不许往红薯地看!”

“为啥?”

“为啥!肚子不饿!看见露头青不想吃?……敢摸摸老百姓嘞红薯一枪*死你干**!”

“为一块红薯?!”

“为一块红薯?呸!一粒花生米都不行!那次营长亲自下的令,*弹子**金贵舍不得,新庄那孩子还是我动手勒死嘞!唉——,老百姓都收回家了的干花生秧子上——没摘净!提溜个干花生!人饿透了眼尖,眼尖了腿走不动!”

新兵们开始脸色发白脸皮发正。

“不是咱队伍规矩大,水东地面的新四军早绝种了!”

遭伏后,马力的汉阳造换成了三八大盖!马力本不喜欢这些,麻绳和*首匕**一度是他的最爱,可他最近对三八大盖爱不释手了。三八大盖——日本人的玩意,真好!瞄得准、射得远、威力大,还有一样好处大力憋住没敢说,那就是远远看见人后一枪放倒——一个大活人远看时就像雾天的人影子,瞬间消失如风,心里没啥感觉。马力喜欢这种没啥感觉的感觉,马力知道自己累了,他想奶奶了,他想家了。

七年抗战胜利后的马力欣喜若狂,他小胳膊一挥,烧火棍一样的歪把子对着天空就是一阵子突突。水东地区的人们家家户户门上贴上大红的宣传联,踩起长长的高跷,鞭炮声、敲锣打鼓声响起的第三天头上,兵强马壮的水东28团扩编成为28师的两千八百人被国民*党**27军七千余人合围在杞县的赵集。号称一个月打二十八仗的老水东独立团在田野荒村狂野地横冲直撞,逼得27军狮子大张嘴,硬生生吐出明明已经吞下的这块发红的铁饼并连夜退回开封。

1945年,日本投降后的水东地区虽各方势力纵横交错但实际处于*产党共**的领导之下。七年抗战、三年内战,曾扛着歪把子机枪多次过家门而不入,不是追人就是被人追的满胸勋章的马力*员复**成为一名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本属太康的村子已划归杞县人民政府管辖,乡书记亲自送到门口时,马力才知道奶奶早已老态龙钟双目失明。卸下勋章脱下军装,大马猴儿早起晚睡、端茶送水,恭恭敬敬的伺候着。

一天中午,区通讯员老霍一头闯进院子嚷嚷着:“马老弟马老弟,部队通知你回去。”

“不回!……我*员复**了。”

老霍愣了,默不作声的拿出一封信:“张师长的信!”

“念。”

“军中有鬼,速回!”

……

“马老弟。”

“叫江大河先送我去大李庄!”

“这——”

“大李庄!”

“江县长忙呀,是不是?”

“大李庄!!!”

“我给书记反映——反映——,急啥呀这是!”

当全县唯一的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时,马力愣呵呵地瞅着老霍一声不吭,冲着双手摸索、颤颤巍巍走出屋门的马老太跪下,三个响头。

“奶奶俺走了,您照顾好自家!”马老太抖抖地紧抱着马大力,身子哆嗦着。

“兄弟收拾收拾吧。都建国了,有我们呐,不会有啥事。”老霍眼睛红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收拾了,部队啥都有。”马力把奶奶挽回屋。

“走吧,老弟,你放心走。家里自有区里和大队嘞,一定会照顾好老人。”

“谢啦!”马力头也不回的走出家门。

车子一路颠簸到大李庄村口,生产队长一把握住刚刚走下吉普车的马力:“老马,是你吗?”

“你是?”

“我知道你,认嘞你!”大李庄生产队长握着马力的手哆嗦着,“快来人哪,快看谁来了!大英雄——索命鬼呀!”

一时间,人们欢呼着围上来。

“大英雄!我们终于又见到你了!”

“谢谢同志,谢谢啦!咱马老弟这次回来想见见当年的弟兄们!”老霍介绍着。

“大老李他们!”马力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心里非常感激老霍的及时解围。

“好,好,我这就去准备!”

“不忙,不忙,简单准备点吃的就中,给您添麻烦了!”“说啥嘞!跟回家样儿。”“麻烦您带……”

“现在就中,现在就中。”生产队长一群人簇拥着来到村东头树林里,指了指一大片整整齐齐的坟茔,“这就是李团长他们!”

“谢啦!”马力脸上没一点血色,枯树木头一样。本就身子枯干四根棒撑着的马力就像田间风中树枝上披片破布看庄稼的假人,衣服晃离晃荡翅膀样扑扑想飞。

大老霍、生产队长、贫下中农们背过脸去,豫东人心里都窝着这个疙瘩,这件事烙在每个人的心底,有他们在这件事将永远不会成为过往。

祭品摆好,纸烧着了!

“你们先回,我今晚在这儿过夜。”马力说着,从车上包裹里拿出一支手枪和一把短刀。

“枪!……”

“老吴,吴主席给嘞。”马力摆摆手一边示意老霍们离开,一边喃喃自语:“左枪右刀,我杀尽妖!”

整整三天,白天睡觉天一擦黑,马力就离开战友们的陵墓,移步来到村东南角的荒坟岗,一脚把地边上的假人踩倒,假人一样站了上去。马力站下风处,迷上眼睛支起耳朵,似睡非睡。

风,只有风。

一夜一夜只有风。

风!风?马力一根神经闪起亮光。

不,风中有什么东西,风不该这样子!马力睁开眼透过头罩的小孔四处斜睨,“啥都没有?!”

假人一动不动,黑夜荒坟岗眼里的他不过是一片随风翻飞的破布片。

什么东西?

是的,确乎有东西,三个透明的“人”,俩大一小过来了!

到底是什么?“人”?

三个透明人站住了,马力意识到他们也正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之所以能看见,完全得助于透明“人”后面歪倒的柏树做背景。马力不敢犹豫,刀枪俱出,杀得小“人”人仰马翻!三个,是的,是三个,个个带伤都逃不了!马力一边信心满满猛劈猛砍,一边手握刀枪走回荒坟岗,小心翼翼仔仔细细搜寻着,却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找到。整整一夜,马力的脚印踏遍整个荒坟岗,却什么都没见!

“到底是啥东西?”晨曦弥散时,马力捋了捋刀锋,黏黏的;闻闻,腥腥的;看看,乱坟岗子里显然啥东西都没有。“这世间,真热闹!”马力懵懵地静待天明。

吉普车一路颠簸,向前飞驰。

“到底啥玩意儿呀那是?”马力一路皱眉沉思,“大头野子?不是,野子身高二尺、头大如斗、目大如卵、通体乳白、柔若无骨,肯定不是!没有一点像的地方。那到底会是什么?自己四尺半高,比那东西高一头,要说像,最小的那个倒是像,可脑袋瓜子没那么大呀。明明他们都倒在了自己的刀下,一脚一脚踢腾上去却什么东西都没有。透明人样的东西,你们是什么?老李呀老李,都啥玩意儿呀这?”

回到部队,各种援朝抗美的准备工作都已完成。跟大家一样,马力瞅瞅河南杞县老家方向,登上开往韩国的列车。

“力哥力哥,听说咱这可是打国仗?”一老乡凑磨到跟前。

“嗯。”

“打西洋鬼子?”

“嗯”

“怕不怕?”

“小日本,你怕?”

“不怕。”

“不能怕!”

“东洋鬼子像个人,西洋鬼子可是实打实的鬼,没有个人样:黄毛、蓝眼、血口板牙、鹰钩鼻子,一张嘴哇哇啦啦嘞!”

“甭管东洋鬼西洋鬼,都不是人种!咱是干啥的,啊!管它哪庙儿的鬼儿,既然敢到咱家门口伸头探脑,宰了!省得妖魔鬼怪嘞吓唬咱家后辈小孩儿!”

“打仗是不怕!可这是在外国,死了连尸首都拉不回来,这不就成了孤魂野鬼了?”

“是他们打到咱家门口了!是他们找死,咱就陪着了,咋拉!死不到床上都是孤魂野鬼,如果说孤魂野鬼是下地狱,那下地狱嘞也是他们,咱,把门嘞!”马力粗言豪语可着腔子夺门而出。小兵立马打住,满满的车厢静静的兵,大家都不再说话,马力闭上眼。闷罐子车飞驰着,马力醒了,惊醒的!他抬头,见列车上又有战士嘀嘀咕咕。嘀咕兵眼光一番游走后,咣咣铛铛的列车声中,小声嘀咕渐渐变成嚷嚷:“扯淡,老子不去!打这么多年仗,把小日本儿赶走了、把老蒋赶走了!容易吗,容易吗?才消停几天!操这份屌闲心——到外国打仗!”

“‘三十亩大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哇’又打水漂漂咯——”

“死了就成了孤魂野鬼了,别说连张纸就是连把土都没有!”当看到马力鬼眼乱瞄手往下摸时,囔囔声戛然而止。

“不对头哇!”马力向师政委马铁腿汇报。

“没事,个把油子带个把新蛋子,不会有事。你刚回部队,早点歇着吧。”马铁腿对跟了自己这么多年,连个一官半职都没能混上的老部下格外关心。

天还未亮,马力的酣睡被雷鸣般的咆哮惊醒:“大雪天漫天雪,扫完院子扫大街,真不懂!谁敢离开火车半步,就地正法!格杀勿论!”团长王大虎端着冲锋枪,雷霆之怒,震慑着每一个人。“马力儿,马力,野子!”没见着马猴儿的老虎狂啸着,在车厢里旋风般地摇来晃去。

“我们是在团长的叫骂中,‘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嘞。也难怪,居然有人跳车开小差,革命队伍开小差史无前例,谁架得住?!到了韩国满眼的山,山里头左转右转,哪还有回家嘞路!看看人家老阿大被美国鬼子祸害的样儿,想想自家家,啥都不说了,管他啥荒山野岭孤魂野鬼,就是是也当定了!都是脖颈灰洗不净的庄稼筋,替韩国阿大打仗跟替咱爹娘*仇报**一样,死了值!横竖不把祸祸们灭了,咱不是活不好就是活不了。”

马力常常被人缠着讲自己的故事,讲这些时,眼睛定定地望着满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大家都知道马猴子是个既没有知识又没有脑子的一根筋。领导让干啥就干啥,其他的,不想。在朝鲜都去过哪些地方记不起了,打了多少仗也记不起了,杀了多少西洋大兵更记不得了。每到这时,人们嚷嚷着起哄,社屋里热闹起来,尤其每年的冬天,夜长更衬得故事短。

每晚老马都会先干吭吭几声,继续他的传奇:“见到朝鲜兵我就犯浑,*他日**娘,长得跟咱一样;见到西洋大兵就不一样了,一见黄毛蓝眼高鼻的就直接干翻。我就喜欢西洋鬼子,弹腾得狠,比弄日本鬼子过瘾。”当马力自豪地谈论这些时。村里人也跟着一边激动,一边欣赏他会反光的小眼,一边想他干柴棒一样的身体飞起来,抹人脖子的矫健。

“讲讲第一回跟*毛老**子干仗,第一回干仗不会忘吧?”

“当然喽!我想想!”

“又忘喽!瞎编个也行。”

“瞎编个?胡扯!头几仗我真没打,一直跟着老张嘞。我记嘞,不记嘞第几仗了,轻重机枪满山不分个地响,忽然停了,冰冻住了一样一点音没有。指挥部愣神了,老张摆手让我上去看看。我窜出去一直跑到最前头,也愣了:满山黑压压大个毛子兵,呲牙咧嘴端着*刀刺**跟咱们蓝眼对黑眼!喔呵——,呵——呵——,一路从中国到北韩操着东洋刀来宰西洋毛,竟碰着一群下了*弹子**端*刀刺**嘞主儿,有意思!你们知道洋毛子多大个吗?老子实在想过把瘾!不过想想拼*刀刺**不是我的活,再说还得给领导汇报呐,就转身想回,没想到鬼子们嗷嗷叫着冲着我扑过来。”大家伙们笑了,每个人都在想,一定是美国佬奇怪了,石头缝里咋突然蹦出只猴子来,还是一只穿志愿军军装的猴子,肯定是想一看究竟。老马自顾自的讲故事:“我看看咱这小个儿,嚎一声,冲了出去!两军中间正好有几块大石头,跳上去比洋毛子高半拉身子,我短刀划拉着,在鬼子石头中间上跳下蹿,三五个来回,毛子们就慌了神!这时咱队伍一冲锋,立马狗撵兔子一样!敢亮家伙跟咱单挑,借谁的胆儿!看看电影上演的,看看书里写的,从这回起到仗打结束,看看还有谁再傻不拉几跟咱们动刀的?没有!”

“真恁好打?”

“碰见大傻了,真好打!你们是真的不知道,洋鬼子身高马大冲过来时模样架势多吓人,不过他们冲出来不到三十米,我们就看出来了,这是一群仗着个大就胆大的家伙。”

“为啥?”

“你说为啥?经验!散了!散兵式冲锋一准是单挑。太大意了他们,一个个对咱还像大人挑逗三岁小孩!”

“……”

“我咋看出来的?你说我咋看出来的?十五岁入伍,十四五年的仗我白打了?你们忘了‘进了30团,不能活一年’这话后头还有一句,‘大仗十五六,小仗三十三’。要是说我打过的仗成百上千,不吹吧!我们用木棍、笤帚疙瘩打得小日本子不敢出县城一步,不吹吧!我们是用一条条人命换来的一杆杆枪,用一滩滩血换来一粒粒*弹子**!这经验,是命和血换的!一场仗下来,一排排谷个子一样摆在地上的弟兄们的尸首逼着我们想,没日没夜地往死里想怎样才能把仗打赢!其实不止是我,都看出来了。冲锋号一吹,咱们的人就穿插冲锋,交叉掩护带顺袭。可别小看那一下顺袭,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战场上*刀刺**堆里试试,一个愣神就是一处伤,人挂花了离挂就不远了!洋毛子前两排是皮,后面的是肉,我们十分钟不到就扒下了他们的皮,半个小时的血肉纷飞让他们这辈子别说是动刀,就是睁眼看都不敢看咱们一眼!不过后来的仗,赢是赢啦,苦着呐!”

“咋个苦法?”

“恁看电影上甘岭上战士们没有水,只有干饼干,吃一口一冒烟嘞,那是因为他们的山洞子是老基地,有点老本儿;俺就惨了,不单没水连饼干也没有。要不是夜里我摸个鬼子喝了他的血,骨头早就烂在那儿了。

马大力的话震住了所有人。是的,老雷也曾倍感感激地说过这事,不同的是,他是夜里山道上喝了一滩咸咸的啥才活下来的,至于喝的是啥,他不说,大家也不问。这时候,牲口屋里又开始哄哄起来,大家吵吵着说不可能。“别吹了,摸营不是半夜进厨屋,想进进想出出!想吃嘞伸手就能摸个窝窝,想喝嘞水缸里一抓就能捞着瓢?!”

“嘿!啥货呐你们!净打岔儿!恁是谁?恁是恁。俺是谁?俺是俺!47年9月嘞,国民*党**新编27军的两千口子把我们百十号人铁桶一样囤在赵村。也活该27军硌掉牙,营团级干部开会带的人和家伙什都得劲,第一个回合就打得他们满地找牙,不敢探头!不过,我们也出不去。王八羔子们生生围了我们两天两夜,耗得我们粮尽弹绝!最后,哼,要是没我,大领导们都得成炮灰!”

“吹吧,吹吧,反正吹牛不搭钱。”年轻人说话故意气人。

“吹!看我不咋样!?大官小兵,在我手底下弹蹬着断气滴,哪个不比我长得像个人?一个个领过来,看不把这几间屋子塞满!替我给牲口添把草料去!”

“你是有两下子,可吹也不能太离谱,人家可是几千人呐!”

“这都不懂!再大的铁锅,钻个小眼就能把水漏光不是!那天是个大阴天,天一搽黑,我就脱得光溜溜嘞——”

“轰”的一声,牲口屋里的人们哈哈大笑,笑得马力脑门通红、浑身不自在。

马力憋气的嘴一下子炸了:“笑笑笑,笑恁娘个头!老子连命都没有了,谁还顾得上个这!还想不想听!”

“想想想,讲讲讲,讲吧!”

“我用土搓澡,浑身上下搓干净了就趁黑往外摸,出了庄一边爬一边礠哼着鼻子闻味儿……”

“闻味儿,闻啥味儿?”

“闻人味儿——”

“人也有味?”人们诧异地听着,相互之间闻起来。

“哈哈,说你是泥捏土造嘞吧,闻闻,闻闻,土坷垃味儿!”

“俺土坷垃味儿,你还有麦秸味儿嘞!”

一屋子人鼻子嗤哼着,相互取笑着。

马力脸上泛着光,得意的看着人们:“嗤哼啥嗤哼!你们能嗤哼出个啥?我们连续干了两天仗,泥呀水呀血呀的,哪个身上不是酸臭熏天!摸打滚爬两天两夜,哪个躺下不是活死人?我就不一样了,背着十几斤金条银洋,白嘞成天睡,连战场的边都没踩。营长派我摸营,我也正好消化消化食儿…”

“别显摆了,赶紧讲!”

“我嘴里咬把*首匕**顶着风往前摸——在遍地的干叶子味儿里找酸臭味儿很容易!”

“带麻绳没?”大家都知道马力是新四军水东革命根据地“背死狗”创始人。

“没有,大活人活活勒死,都可着命弹蹬,没*首匕**利索。我顶着风往前摸,三更半夜嘞看不见,前面有没有敌人得全靠耳朵听鼻子闻。国民*党**在上风头,酸臭味儿老远就能闻见。摸营,摸第一个人很重要,摸着后衣服一换就好办了!我一路摸过去,带着大家爬出去。第二天头上,天不亮大炮就响了,打掩护嘞兄弟都成了灰。”马力说着磕了磕烟袋锅子,眼里没了光彩,大家也跟着一片沉默。

“呀!老马,你个转天棍!讲西洋鬼子怎么讲着讲着讲到自家人头上了?”

“咦!就是!”马力重又打起精神,“对西洋鬼子得猛,嘭嘭啪啪一阵子打懵,他们会可劲晕老大一阵子,不晕的也会跟着晕。对付日本鬼子得缠,耗得他们心惊,耗得他们耗不起。往大铁桶里扔挂点着的炮仗,就会当成机关枪,拼命跑。美国佬儿人高马大、身强体壮,更得猛!他们都有一个要命的缺点!”马力卖起关子。

“啥缺点?”

“知道为什么叫他们洋鬼子吗?……骚啊!他们生就嘞骚种,老远就有股子骚味,要是再加上臭,那味儿别提啦,叫你反胃得是人都想挪远点儿!不过我喜欢,闻着味悄悄摸上去,近了再听听,出气可匀,就别客气了!不过动作一定要干脆——这些人弹腾起来也不是闹着玩嘞。他们一个点仨人,眨眼就完事。这场仗,我得俩功劳牌子!”马力的话常常使听众惊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听众常常待到深夜还不愿意散。

马力是五四年回国,办好退伍手续回家专门伺候奶奶的。到家后却发现奶奶坟头上土都干了。回不了部队的马力成了一名普通社员,给大队喂牲口。饿死人的年月,掌管着成袋的草料,这可是光棍活儿,不是谁都能干上的!娶了媳妇儿,没几年就死了。马力从此再也没成过家,终日与拉犁推磨的畜生相伴在牲口屋里。一到晚上给一排排牲口拌上草料后,就打开收音机听广播。*员复**时*长首**送的收音机,可是方圆十数里难得一见的宝贝,给马力长了脸,常常吸引一屋子人。一个小小的收音机把僻远荒村的人们带到一个神奇的世界,鄙陋的农民们听到了毛主席的声音,听到了周总理、朱总司令的声音,偶尔甚至还能听到,据瘦小枯干的马力的神秘介绍,那可是蒋委员长在讲话!四间大牲口屋,牲口吃得欢,人们叫得响。大家山吹海聊、闹腾整宿。马力尽管是一个人却孤单而不孤独。

五七年发洪水,五八年反右倾,朴实的人们迎天灾送*祸人**!

六二六三,左反右反,新中国在世界大潮的惊涛浪骇中艰难航行!

六六年,文化大革命来了。同其他地方一样,六六年,我们这个普普通通的平原小村也迎来了猜忌辩论、文争武斗。政见不和的丈夫妻子、父母孩子,定期不定期的到各自的阵营去学习、去进步。特别是二七派在周围几个大村掌握大权的消息传来后,整个发热的村子更是沸腾了。二七,八二四两个派别的人剑拔弩张,弦绷得紧紧的。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同村人一家人,拉开架势打一仗,谁赢谁输都是痛!辩论吧,谁赢了就听谁的,双方终于达成了协议。三天后,巧舌如簧的双方代表稳坐在了台上,唇枪舌剑一句不让。台下密密麻麻的人们,手握梭镖大刀,有的人还把土地雷盖儿拧开紧紧的捏在手里,大有“台上动口,台下动手”之势。

辩论开始了,唾沫星子飞起来了、脸红起来了、脖梗上的青筋暴起来了,家伙什操手里了。一声喊,二七派和八二四派拉开架子摆好阵势。千钧一发之际,却猛地不是天上而是地下传来一声喊,尖利怪异。对抗的喧嚷声就像是沸腾的锅里加了瓢凉水,顿时一点儿音没有。“回家,都回家,该干啥干啥去!”大家一看,原来是天天挎着箩头拾粪的马力。一个既不加入二七派,又不参加八二四派整日沉默不语的被人们称作“非骡子非马”的马力。

“老马,回家吧,我们在做大事,政治,你不懂!”八二四派平心静气的劝说着。

“这是大事,又没你啥事儿!”二七派底气既足说话又和气。

马力纵身跃到台上:“滚,都滚回家去!没仗自己打,作死!!”

人们震惊地发现平日里提箩头拎粪叉的枯干老头子的两只手,竟然一手握着把手枪,一手抡着根乌黑铮亮的压井杆子。

“枪!”双方一惊,纷纷后退,很多人还是第一次见真家伙。

大家看看马力,看看那双黑豆子眼,既惶恐又懵懂。马力往日无神的眼泛着血色,凶光爆射傲然物外。听着马力故事长大的愣头青们,步子不由自主的向后挪。

“滚回家去——”又一声怪叫。

台上人面面相觑,默然对视后,缩身而下悄然而散。从此,这种打仗的阵势,再也没有过;两派争斗,*死人打**的事件在我村也从未发生过。

*革文**走了,社屋拆了,马力没事干了。改革了,新中国历经三十年的局势紧张后,经济大潮开始云涌而起,合作社社员们分到责任田改名叫村民了。马力没分到地,他是退伍军人兼国家功臣,吃的是令大家羡慕的商品粮;月月有工资,年底还有乡民政发的面、米、油,没有地却令有地人羡慕。没田种的马力就搞好自己的三分自留地儿,农忙捡麦拾秋,农闲拾粪捡破烂儿之余帮大家看看菜园。有了地的村民们忙了,各忙各的一亩三分地,渐渐地很少有人留意马力了,渐渐地他成了一个怪老头儿,整天在村头街尾游荡。渐渐地乡村委干部劝他去敬老院,不愁吃喝有人相伴,大家对老头的感情在。

“敬老院人多不假,冷清!没有村里热闹。”马力拒绝了。“热闹?”村里人摇摇头,实在难以理解独守空房孤寡老人嘴里的热闹。“说了你们不懂也不信。”马力像是喃喃自语。大家见老人态度坚决,纷纷作罢。就这样,这个不听劝的倔老头儿的身影,依然摇晃在村前村后。在农村,人是很容易过活的,收麦收秋,在地里捡散落的庄稼;平日里去村边、路边、沟边,捡些塑料布、破鞋子、空瓶子换点钱零花。岁月不饶人呐,老人的步子重了、身子晃了,摇晃身子的响当当的野子的眼珠也浑浊了,曾光亮的眼眸此刻像厨房熏黑的灯泡,夹匣在成了一条缝的眼皮里。一天又一天的最后的岁月里,村里人常常见到马力蹒跚在村口娘娘陵的树林里。许家碑林早已不在,守陵人业已驾鹤西去,娘娘庙里的娘娘奶奶在*倒打**牛鬼蛇神的岁月里亦不知流落何乡。不知是仰望蓝天,还是仰慕飞鸟,马力常常呆呆的定定的站在那儿,是追忆会飞的年华,还是回首铁血烽烟的岁月,没人知道。

“这颗瓜熟了。”老人们说。

真应了老话“熟透的瓜,说落就落”。看到许多人纷纷拥入全村独一无二的篱笆院时,我也跟了过去。小屋不大,东西不多,简简单单。

“大家对吧,高低不能晾到屋里,还得见响(送丧鼓乐)!”村支书老雷牵头,大伙动手,丧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三天出殡,远亲近邻们抬着一副薄薄的棺材来到马力的三分自留地里。七十而丧,哭声不多,几声嚎喊后传来铁锹铲土打棂的声响。不大会儿,这个生前索命无数,这个爱热闹却与孤独相伴的人终于离开了“恁这些泥捏纸糊嘞压根都不知道,这个世间有多热闹”的世界,化作一抔黄黄的沙土。不大一会儿,地里就没了一个人影,就连刚刚还顺风飘飞的纸钱也倏然落地踪迹难寻。

纸灰化土,乍看心惊,细看心凉。

人走灯灭,没了也好,人们望着缓缓升起的清烟融入苍穹幽幽的蓝红红的霞,悠悠地想。

2010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