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詹小注：艾丰新闻生涯最后一站，是担任《经济日报》总编辑。在全国最大最权威的这一经济舆论平台，老艾率领年轻编辑记者们，上演了一出又一出精彩活剧。《武汉“资本运营”系列报道》即是杰作之一。一家全国性大报，对于经济改革中处于萌芽状态的新事物，如何发现它、研究它、完善它、报道它，最终，让这新事物成为经济改革的一种新方向、新动力，在全国更大范围内传播它、推广它？这组报道提供了一个成功样本。《经济日报》原驻湖北站站长魏劲松是这组报道的重要参与者。他的这篇文章，虽然有点长，但是很耐看，仔细读读，可以看出一个中央媒体总编辑，对于推动中国改革开放进程，可以发挥多么重要的作用。
老艾这一仗，干得真漂亮
——武汉“资本运营”系列报道策划始末
魏劲松
敬爱的恩师艾丰走了。闻知消息，泪流满面。
遥想当年回报社，艾丰大笑：哈哈，我的爱将回来了!
如果是在战场上，有老艾这句话，哪怕立即赴死，你也会在所不辞!
被艾丰称为“爱将”，是源于被评为“中国新闻一等奖”的武汉“资本运营”系列报道。尽管这篇报道推出至今已22年，但历久弥新，老艾当年领导策划这组报道的情景，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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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我国的国有企业改革进入到攻坚阶段。据武汉市的调查：到1995年底，全市国有企业平均资产负债率为81%，扣除不良资产后，有近二分之一的企业资不抵债。坊间弥漫着国有企业没有希望搞活的“悲观论”和新的企业改革突破口应该放在那里的选择争论。
1996年岁末，带着国有企业改革应该从那里突破的疑问，我穿梭采访于全省各地市和企业之间，期望在实践中找到答案。
对武汉市分管工业副市长张代重的采访，让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抹亮光。
张代重告诉我，武汉把搞活国有企业的突破口放在了国有资本运营上。这个突破口的选择源于一场“希岛风波”。
山东有个青岛海尔，武汉有个希岛海尔，这两个“海尔”都是国有企业，又都是靠80年代中期引进德国利勃海尔电冰箱生产技术起家的。然而此海尔却不敌彼海尔。就在希岛海尔产品积压、债台高筑、濒临破产之时，青岛海尔却蒸蒸日上，急于扩大生产规模。
武汉市委市政府顶住压力，果断把希岛海尔60％的股权归于青岛海尔，由青岛海尔实行控股经营。不到两年时间，被兼并后的武汉海尔公司偿还了原企业的到期债务，3.2亿元的沉淀资产被盘活，1000 多名职工保住了工作岗位，一个即将倒闭的企业重新焕发出生机。
“希岛风波”过去了，但对“希岛风波”的争论却没有停息，武汉市委市政府内部也有不同的看法，为此张代重副市长承受了巨大压力。但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对于资本运营搞活国有企业的探索和实践给予了具体的支持，于是，国资委和国有资产经营公司等一系列国有资产运营实体宣告成立，一大批国有企业通过资本运营走向了改革的前沿。
对张代重的采访，让我看到了一个搞活国有企业的新思路，但是，如何评价武汉市委市政府的改革探索，我心中并没有一个肯定的把握。因为当时我国政府机构中还没有国资委这样一个部门，也没有设立专门运营国有资产的机构，武汉市委市政府的探索和实践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宏观层面的肯定和赞同。
这时，另外一个人物的出现，坚定了我对资本运营作为国企改革突破口的认识和信心。他就是时任湖北省委副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的杨斌庆。
杨斌庆是湖北具有影响的改革人物。他任襄樊市委书记时，就因乡镇企业发展和县域经济民营化改革在湖北名声大震。
杨斌庆听了武汉资本运营的改革实践和探索后，和我一起专门约张代重副市长进行了较长时间专题研究和探访。
杨斌庆充分肯定了武汉市的改革探索，认为这是一条搞活国有企业的新思路。并决定由他牵头组成一个调查组，专门深入到武汉市，就资本运营搞活国企的情况进行一次深入调研和分析，以为省委省政府总结武汉经验推广武汉做法提供决策依据。
杨斌庆的肯定和一系列举措坚定了我对这项改革探索的判断，但如何把它转化成《经济日报》的报道，我心中并没有明确的底气和十足的把握，毕竟我只是《经济日报》驻湖北记者站的站长，这么一个涉及到宏观决策的重大报道，必须得到编辑部以至总编辑认可和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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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2月，我利用报社召开全国记者站工作会议的间隙，找了总编辑艾丰。艾丰听了我对武汉资本运营搞活国有企业的做法及探索后，眼睛一亮，非常感兴趣地明确表示：这是一个能够影响宏观决策的重大报道线索，要紧紧抓住。条件成熟时，我将亲自抓这组报道！
艾总告诉我：他对资本运营的关注，始于江苏春兰集团的董事长陶建幸。在春兰集团采访，陶建幸揭示春兰集团快速做强做大的奥秘时，说出了以资本为纽带，以资本运营为载体和抓手，通过兼并、收购、重组促使企业快速成长的过程。从而引起了艾总对资本运营的强烈关注和研究兴趣。
艾总从理论和实践的结合点上，谈了资本运营的全局性意义：推动国有资本运营，可以分宏观、中观、微观三个层次。
宏观层次——中央政府要造就国家级的资本经营主体，同时又要通过制定相应的政策和法规为资本运营创造良好的条件和环境。
中观层次——地方政府特别是中心城市的政府，实行政府职能转换，把直接经营国有资本的职能逐步交给自己造就的具有法人地位的资本经营主体。
微观层次——国有企业特别是那些大企业，应该把自己的经营管理提高到资本运营的高度。武汉资本运营探索和实践的最大意义就是它可能在全国率先实现中观层次的突破。
实践证明，资本运营在当时处于萌芽和发轫状态的情况下，艾总三个层次的超前构想和理论分析，完全被后来的高层决策所接受和采纳，成为中国国有企业改革浓墨重彩的一笔。
艾总一直是我崇拜的新闻前辈和老师，他的充分肯定和宏观构想，不仅坚定了我的信心，也使我激情澎湃，我像一个在河边奔跑了许久的“捕鱼人”，期望在艾总的带领下，抓回一条鲜活的新闻“大鱼”。
回到武汉后，我向杨斌庆和张代重详尽介绍了艾丰总编辑对武汉资本运营的评价和分析。艾总高屋建瓴的宏观构想和理论概括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点燃了杨斌庆和张代重心中的激情。
大家共同商议，一定要借助《经济日报》这个重要的舆论平台，让资本运营成为推动国企改革的强大推手，使湖北和武汉的经验花开全国。
时间很快到了三月，全国人大、政协“*会两**”，将在北京举行，我作为记者将随湖北团赴京进行“*会两**”采访。赴京前，杨斌庆和我又聚在一起，策划如何让艾丰和省委书记贾志杰“碰头”，共同商讨在全省层面运用资本运营推动国企改革。
策划的结果，是让杨斌庆报告贾书记，“*会两**”期间，《经济日报》将对贾书记进行专访，题目就是“运用资本运营推动国企改革”；杨斌庆还让省委办公厅专门起草了一个接受《经济日报》的采访提纲。
资本运营和国企改革的共同使命，促使两位领导聚在了一起。艾丰向贾书记详尽介绍了对资本运营对推动国企改革的宏观意义和理论概括，并表示他将亲自出马，组织采写这组报道；贾书记与艾丰进行了深入地交谈和探讨，还诚邀艾丰到湖北采访。
两位领导对资本运营推动国企改革的共识和决心，让我兴奋不已。事后，我专门与杨斌庆通电话，告诉两位领导的见面情况和双方决定。希望抓紧完成武汉市资本运营推动国企改革的调研报告，为省委专题研究这个问题做好准备。
果然，全国“*会两**”结束后，省委专门召开常委会，专题研究了杨斌庆提交的武汉资本运营的调研报告，并决定六月份在武汉召开全省深化国企改革现场会，推广武汉市的经验。
机遇就这样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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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经多次联动，艾丰率领理论部副主任张杰、工交部记者牛文文和我在武汉会合，以一个精兵强将的阵容，拉开了采访序幕。
在杨斌庆的精心安排下，省委书记贾志杰、省委副书记兼武汉市委书记*运录钱**、武汉市委副书记李炎、武汉市副市长张代重分别向采访组全面介绍了湖北和武汉运用资本运营推动国企改革的情况；省委还在东湖宾馆召开了部分城市书记市长座谈会，邀请荆门市委书记缪合林、宜昌市副市长朱常渭等介绍了两个城市资本运营和国企改革的情况；采访组还深入到武汉市和鄂州市的一大批企业和国有资产经营机构进行了调研和采访。
采访结束后，艾总专门把我调回北京总部，和采访组成员一起商讨稿件的写作。经过艾总策划和敲定，这组被誉为“搞活国企改革金钥匙”的系列报道共分为四篇：
张杰第一篇：找到了一把“金钥匙”；
牛文文第二篇：谁来使用这把“金钥匙”；
我第三篇：怎样用好这把“金钥匙”；
艾总第四篇：评论员文章“认识上的第二次飞跃”。
原来题目就是这样定的，但在讨论时我提出：应该在每个标题前加上“资本运营”四个字，以突出“资本运营”的慨念和新意，这条意见得到了艾总和采访组成员的一致赞同。
在写作开始前，艾总明确要求我们，要敢于在理论上突破，文字要鲜活，尽管是写国企改革的文章，也要激情四射，耐读耐看。
艾总所写的第四篇即评论员文章《资本运营：认识上的第二次飞跃》，是整个系列报道的点睛之作，通篇评论洋溢着智慧和理性的光芒，一大批新的观念和提法像清澈的泉水一样从文中流出，如：
“从搞活国有企业到搞活国有经济，从搞活国有经济到搞活国有资本，这是认识上的两次飞跃。”
“资本运营的五种形态：即产品形态、资产形态、房地产形态、金融形态、无形资产形态。资本流动包含着“投资——生产——交换——消费”这样的纵向流动；也包含着结构调整、资产重组、兼并收购等等这样的横向流动。其中以资本为纽带，尤其需要深入领会。”
“国有企业改革全部问题可以归结为一句话：造就合格的国有资本经营主体。国有资本经营主体的合格条件至少有三条：一，它必须是有独立法人资格的经济实体、市场主体。二，它必须以国有资本的保值增值为经营目的，并承担明确责任。三，它必须在国有资本的第一层次的代表——政府（通过有关部门）的有效监管之下。”
时间，尽管已经过去了整整22年了，但重温整个报道采访和写作的全过程，尤其是艾总的评论员文章，通篇仍闪烁着超前的宏观意识和理论创新的光辉。
艾总也把资本运营系列报道的策划和采写，作为他整个新闻生涯其中的一次得意之作，将其载入了《艾丰评传——一个记者能走多远》之中。
4
系列报道写完了，什么时候推出，如何推出，成了我们研究的又一个问题。艾总提出：如果要把报道的效应放大到极致，有时推出方式比报道本身还重要。
这时，杨斌庆从湖北省委传来消息：省委将于6月14日在武汉召开深化国有企业改革的现场会，用四天时间推广武汉“资本运营”经验。
艾总当即拍板：从6月14日起，四天时间，用一个头版头条，三个头版断版，浓墨重彩地推出资本运营系列报道。
经与杨斌庆以及会议组织机构衔接，我们确定会议召开期间，每天加印800份报纸，送到每个与会者的手中。
报道所产生的强烈反响令我们始料未及，每天散发着墨香的报纸一上会就被一抢而空，没有拿到报纸的与会者，则多次找到我们的房间寻要报纸。
荆州市委书记刘克毅说：报道让我们眼睛一亮，原先的资产存量包袱，用资本运营的观念，都成了巨大的财富。
天门市委书记段远明专门到房间看望我们，他说：感谢《经济日报》推出了这组报道，它使看到我们搞活国有企业的光明前途，坚定了信心。
为了满足全省*党**政干部和企业经营人员对报道阅读的强烈要求，各地市的*党**刊纷纷转载了资本运营系列报道，有的地市还专门把报道结集，编印成小册子。有的地市不满足对报道的阅读，干脆把我和张代重副市长接到所在城市讲课，在黄冈市和咸宁市，我们联袂讲了两场。
武汉也因资本运营倍受国内外瞩目，全国100多个城市的*党**政领导组团到武汉学习取经，一位市委领导笑称，那一年的接待费因此翻了好几番。
资本运营报道也在全国产生了巨大反响，资本运营成了各界热议的重点话题，以报道为开端，各类理论文章和专业书籍相继推出，并形成了研究资本运营的热潮。
资本运营系列报道也在中国新闻界引起了强烈反响和极大关注，在1997年中国新闻奖评选中，这组报道被评为中国新闻一等奖。
有关资本运营和资产经营的慨念和内容也开始频频见诸于中央领导同志的讲话和中央全会的公报中，并最终在国务院的机构序列中设列了“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这样一个机构，这完全是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所创立的全新机构，省市县各级也按编制要求设立了国资委。与此同时，各类所有制企业的资本运营风起云涌：相互入股、兼并重组、收购参股、混合所有制改革等等，资本运营掀动了中国搞活国有企业蔚为壮观的改革大潮。
来源：码字工匠老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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