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中写了很多节日,比如元宵节、端午节、中元节、中秋节、腊八节。奇怪的是,这些节日原本是祥和喜庆的传统佳节,但在施耐庵的笔下,却成了闹事打仗的“好日子”。
今天是中秋节,阴历八月十五月儿圆,原本就是一个团圆的日子,阖家欢聚,是传统节日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但是,施耐庵却不让读者好过了,先后以两个中秋节的故事,闹腾了中秋之夜。
假如把这两段故事写在其他什么日子,恐怕也不影响精彩程度,同样可以达到叙事的效果。那么,施耐庵为何要把中秋节写得这么乱,不让书中的人物好好的团圆呢?难道说,施耐庵不喜欢这个节日吗?

《水浒传》中的节日都闹心
在这些节日中,还有一个奇特的现象,基本上都与“五”、“十五”有关。腊八节虽然不是“五”、“十五”这天的节日,但清风寨知寨刘高的老婆在这一天上坟烧纸,引出了宋江正月十五看花灯,清风山强人大闹青州道的故事。
书中还写到一次元宵佳节,说的是吴用兵打大名府,导致了《水浒传》中百姓伤亡最大的一次战斗。
端午节这天,梁中书夫妻商议生辰纲的事情,帮助道家一百单八将启动了梁山大聚义。而蔡京的生辰也由蓝本故事的六月初一,改写成六月十五,还是与“十五”有关。
中元节是七月十五,这天也是佛教的盂兰盆节。施耐庵写朱仝误失小衙内,本是七月初一发生的故事,但却特别提到“盂兰盆大斋之日的前半个月”,还是与“十五”有关。
本文重点要讲的中秋节,同样与“十五”有关。那么,施耐庵这么写,究竟是和寓意呢?
《水浒传》的开篇故事中,有一首五言绝句,写的是“朱李石刘郭,梁唐晋汉周。都来十五帝,播乱五十秋”。原来如此,施耐庵写节日与“五”、“十五”有关,却是为全书立意。那么,立的是什么意呢?也就是说,《水浒传》的主题又是什么呢?

先说说诗中的本意吧。
十五,是河图之数,从一到九分别排进九宫之中:戴九履一、六八为足、二四为肩,左三右七,五在中间(央),于是,不管纵横相加,得数都是“十五”。
而“播乱五十秋”中的五十,则指的是河图大衍之数。把河图洛书组合起来,说的是“天地之数”。所以,施耐庵在赵匡胤出世时写道:“后来感的天道循环,向甲马营中生下太祖武德皇帝来”。
也就是说,赵匡胤乃顺天应人的上界“霹雳大仙”,是来扫灭五代狼烟,还天下以太平的。这就是《水浒传》的立意,违背“天下太平”这四个字,就是违背了“天道循环”,就得有人“替天行道”。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以“天地之数”为佳节的日子里大写特写闹事、打仗呢?

《水浒传》中乡下的中秋节
施耐庵不会逆传统节日而作书,让列位看官在佳节之期感到闹心。但是,《水浒传》中的两次中秋节都出了大事。
于是,有“砖家”结合《水浒传》中大吃牛肉的描写,说施耐庵是蒙古人,还是个元朝的官员。因为,蒙古人的习俗中,大概是不过汉人这些节日的。而蒙古族以牛肉为食,中原汉人则视牛为生命,岂能杀牛吃牛肉。
这种论调极端的不靠谱,施耐庵写这些与“五”、“十五”有关的节日,以及吃牛肉,恰恰就蕴含着反元的思想。究竟怎么回事,且容我徐徐道来。
《水浒传》中第一个中秋节,是在史进的家中度过的。书中写道,史进与少华山的强人不打不相识,一来二去做了铁杆哥们。中秋节这天,史进请来了朱武、陈达、杨春到史家村赏月过节。施耐庵是这样描写这几兄弟欢度中秋佳节的:
不觉中秋节至,是日晴明得好。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宰了一腔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下酒食筵宴。

看来,施耐庵对中秋节是十分重视的,史进准备了丰盛的酒宴,不仅要请朱武他们,还要与史家村,以及少华山的庄客、喽啰一起欢度佳节。这其中,有一个细节需要注意,史进的菜品中没有出现牛肉。
《水浒传》中,但凡有吃牛肉的细节,大都预示着要搞事情。看来,施耐庵是想好好的让史进他们过一个团圆节,兄弟团圆、大家团圆。谁又愿意在这样的佳节中搞事情、找麻烦呢?
朱武等人到来之后,史进便把他们迎进了后花园,露天饮酒:“赏玩中秋,叙说旧话新言”。
史家村的中秋节过得其乐融融,透着浓郁的乡土气息。毕竟,史进是农家子弟出身,朱武他们也是少华山占山为王的强人,这样的中秋节自然比不得达官贵人的雅致了。

施耐庵笔下城里的中秋节
因而,施耐庵又特地写了官府中是如何过中秋节的。这就是孟州城张都监府一家欢聚,过了一个“城市”的中秋节。
书中写道,中秋节这天,张都监“向后堂深处鸳鸯楼下,安排筵宴,庆赏中秋”。这就比史家村的中秋节过得雅致多了,鸳鸯楼何等的诗情画意,与史进乡下的后园相比,应当别有风味吧。
张都监特别邀请武松参加了这次家宴,与都监府的家眷们共度良宵。席间,张都监让丫鬟养娘给武松斟酒。
一杯两盏,看看饮过五七杯酒,张都监叫抬上果桌饮酒,又进了一两套食,次说些闲话,问了些鎗法。
席间吃水果,聊闲话,气氛也是其乐融融的。为助雅兴,张都监还叫出心爱的养娘玉兰唱曲。这可是比较高级的中秋家宴了。张都监说,这里没有别人,武都头是我的心腹之人,“你可唱个中秋对月时景的曲儿,教我们听则个”。
于是,玉兰拿着象板,唱了一曲苏东坡学士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此情此景,何等的美妙,就是到了如今,恐怕都无此雅集了。
施耐庵写了两个中秋节,一个乡下的,一个城里的,各有特色,各有雅致之处。虽然城里的中秋节与乡下的八月十五有些区别,但都是庆贺团圆,喝酒赏月,大家都是其乐融融。谁说施耐庵不喜欢中秋节了?
但是,《水浒传》里的中秋节过得再好,却缺了一样重要的节日标识——月饼。施耐庵为何没写史进、张都监他们吃月饼呢?没了月饼,还叫中秋节吗?

《水浒传》里的中秋节为何没有月饼
我们这里有一个传说,讲的是中秋节要吃鸭子,还要吃月饼,来历就是元末农民起义时,以月饼传递“杀鞑子”的情报,约定中秋夜起事。
那么,是不是说,月饼是因为“杀鞑子”而发明的,此后就成了一个重要的习俗,在中秋节约定了下来呢?
恐怕施耐庵不是这么认为的,何况,他写的是北宋的中秋节。
都监府的那次中秋节,玉兰唱了一曲苏东坡的《水调歌头·中秋》,那么,月饼就与苏学士有关了。苏轼在《留别廉守》这首诗中写道:
编萑以苴猪,瑾涂以涂之。
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
悬知合浦人,长诵东坡诗。
好在真一酒,为我醉宗资。
这首诗写的就是中秋节,苏轼的中秋节是有月饼吃的。也就是说,晚于苏轼的梁山故事,也应当吃月饼了。
其实,月饼是这个古代祭月的贡品,因小而圆,正如那一轮团圞的皎洁月亮。因而,便被看做是团圆的象征,祭月之后,便与家人分而食之。最早把祭月贡品叫做“月饼”的,则是南宋时期吴自牧的《梦梁录》。

可见,北宋时期已经在中秋节兴起了吃月饼的习俗。《水浒传》成书于明永乐年间,这个时期吃月饼,已经成为中秋节必不可少的一种仪式,而不单是一种吃食了。
然而,北宋时期的中秋节,的确是不吃月饼的,《东京梦华录》中说:
中秋节前,诸店皆卖新酒。重新结络门面彩楼,花头画竿,醉仙锦旆,市人争饮。至午未间,家家无酒,拽下望子。是时螯蟹新出石榴、榲勃、梨、枣、栗、孛萄、弄色枨橘皆新上市。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翫月,丝篁鼎沸。近内庭居民夜深遥闻笙竿之声,宛若云外。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
原来,施耐庵没写中秋节吃月饼,还真的有依据。
不过,《东京梦华录》说的是汴梁的事,不一定就能断定北宋境内所有的地方中秋节都不吃月饼。苏东坡的诗就是明证,《梦梁录》记载的也是北宋时期的事情。此处不多考证,还是来看看《水浒传》中施耐庵为何不写吃月饼吧。

《水浒传》的中秋节都搞了事情
却说史进与朱武、陈达、杨春在后花园饮酒赏月,忽然,墙外“一声喊起,火把乱明”,史进大惊。安顿好少华山的朋友,史进架了梯子,上墙观看动静,却原来是华阴县的两个都头带兵围困了史进的庄院。
原来,史进与少华山强人勾结,寄书约中秋节相会。这封极端机密的书信,却被下书人李吉丢失了书信。一个叫王四的人拿着这封密信,去华阴县告官请赏。华阴县得知情报,便在乘中秋节这天,前来捉拿反贼。
官兵将史进家院团团围困,朱武等人得知,出于义气,请史大郎将他们三人绑了送官,以撇清自己。史大郎哪里肯听,先杀了王四,然后一把火烧了庄院,与朱武、陈达、杨春并肩杀出。史进一条三尖两刃刀所向披靡,与陈达一起斩杀了华阴县都头,上少华山落草了。
这边史进在中秋夜杀人放火,那边的都监府也不得安宁。张都监设家宴款待武松,暗自伏下栽赃陷害之计,以玉兰麻痹引诱武松在三更时分去捉贼,反倒被当做贼人捉了。

武松情知中计,但却不能咽下这等栽赃陷害的肮脏之气。在发配途中,武松大闹飞云浦,杀了两个解差和蒋门神的两个杀手,然后,潜入都监府,血溅鸳鸯楼。杀了沆瀣一气的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三人,又连杀十二名都监府良贱,有仇的杀,无辜的也杀,都监府中秋夜引发的血案,端的是骇人听闻。
好端端的中秋节,都演变成一场又一场血腥*案惨**,施耐庵到底为何如此来写这个传统佳节呢?
上文讲到,“五十”、“十五”乃天地循环之数,是“天道循环”之道,但在梁山好汉时期,北宋王朝却失去了天道。因而,一百单八个妖魔便要“替天行道”,扰乱大宋乾坤,让宋徽宗这一朝皇帝寝食难安。天下不太平,谁又能好好的过一个幸福和谐的团圆佳节呢?
《水浒传》中的中秋节充满了阴谋,但所有的阴谋都被“替天行道”的好汉所勘破,都没能得逞,阴谋的制造者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施耐庵便不能让大家吃月饼了,中秋之夜不团圆,月饼这个象征团圆的吉祥物,自然就不会出现在中秋之夜了。

这是施耐庵《水浒传》中写中秋夜的一个寓意,另一重寓意说的就是“反元”。不团圆,岂不就是不团“元”吗。关于这个寓意,还得与另外的节日对看。
这个节日就是元宵节,元宵,就是“元消”,《水浒传》也是反元的。书中的杀牛吃牛肉,说的也是北方民族对中原农耕文化的破坏。谁说施耐庵是个元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