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适:屈指取公卿的诗人
文\钟百超
一
高适(约702—765),唐代著名边塞诗人,因与岑参齐名,故并称“高岑”,又与岑参、王昌龄、王之涣合称“边塞四诗人”。”他的诗,笔力雄健,气势恢宏,尤其是边塞诗,雄浑悲壮,气骨铮铮,体现盛唐诗歌的风貌,成为边塞诗的杰出代表。
高适出生于一个家族成员多任武职的家庭,祖父高偘为唐高宗时名将,因屡破突厥、高丽,受封平原郡开国公;其父亲高崇文,位终韶州长史。
年轻时,高适“喜言王霸大略,务功名,尚节义。逢时多难,以安危为己任”。他对自己满怀信心,声言“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宣称指日便可位取公卿,足见其何等自信。可是,历经两次长安求仕,一次应制考试,均以失败而告终。不过,虽历经挫折,仍雄心不已,唐玄宗天宝八年(749),快到五十岁时,为宋州刺史张九皋所荐举,应有道科,中第,授封丘尉。
可是,高适竟然不屑于就任这个职位,他在《封丘作》一诗中写道:“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 一个五十岁的人,还如此任性,确实少见。天宝十一年(752),因不甘心作拜迎,鞭挞黎庶,毅然辞去封丘尉。
不过,命中注定他是一个必有厚福之人。同年,他得到凉州河西节度使哥舒翰的推荐,掌幕府书记,从此命运发生了戏剧般变化。
天宝十四年(755)十一月爆发的安史之乱,对于王维、李白、杜甫等诗人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灾难,至于高适,却是一个升官的好机会。同年十二月,高适拜左拾遗,转监察御史。天宝十五年(756)六月,安禄山叛军攻陷潼关,高适随玄宗至成都。八月,擢谏议大夫。十一月,永王璘谋反。十二月,高适被任命为淮南节度使,讨伐永王璘。肃宗至德二年(757),讨平永王后,又受命参与讨安史叛军,曾救睢阳之围。至德三年(758),因敢于直言,贬官太子詹事。乾元二年(759年),五月,出任彭州刺史。上元元年(760),改任蜀州刺史,直至代宗广德元年(763)初。代宗广德元年(763),二月,迁任剑南节度使。广德二年(764)春,高适为严武所代,迁刑部侍郎,转散骑常侍,进封渤海县侯。在不到十年时间,高适官运亨通,步步高升,从左拾遗升迁到刑部侍郎、散骑常侍,后封渤海县侯。永泰元年(765)正月,高适去世后,赠礼部尚书。
作为盛唐最重要的诗人之一,高适因安史之乱的因缘际会而致高位,得以富贵终老,可谓幸运者也。虽然五十岁之前仕途坎坷,但历经磨难,最终功成名就,晚年封侯,这是唐朝唯一获得封侯的诗人。

二
临别伤怀,临别洒泪,这是人之常情。但是,高适的送别诗境界更高,心胸更开阔,能够从情感中开脱出来,一扫离愁别恨,化惆怅为慰藉,化伤感为祝福,减一分悲观,加一份豁达,使诗歌洋溢着无限寄望和美好憧憬。
相逢旅馆意多违,暮雪初晴候雁飞。主人酒尽君未醉,薄暮途遥归不归?(《送李少府时在客舍》)
首句点明与友人在旅馆相逢又即将分别的情景和心绪,以“意多违”予以总括,为何意多违,高适未明言,为下文埋下伏笔。次句描写天气,以“暮雪初晴”和“候雁飞”两个意象暗示此时正是隆冬季节,天寒地冻。第三句写饮酒,在推杯换盏之间叙述友情。末句以问作结,化用隋代无名氏《送别诗》的“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把浓浓的别愁予以稀释,而所有嘱托和关怀尽在不言之中。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六翮飘飖私自怜,一离京洛十余年。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别董大二首》)
这两首送别诗作于天宝六年(747),当时高适在睢阳,送别的对象是著名琴师董庭兰。第一首开篇便营造了一个苍凉悲壮的气氛,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给送别涂上一层悲凉色彩,将离愁别绪渲染至极点。末二句宕开一笔,胸襟和境界立见,读后令人备受鼓舞,对于董大而言,是莫大的安慰和信心。“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堪与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相媲美。
第二首造语平凡,但贫贱相交的友情,却在淡淡的文字里浓浓地透露出来。囊中羞涩的愧疚固然情难自已,但是坦然面对的真诚更是难能可贵。大丈夫穷且益坚,暂时的困顿不足为虑,正是这首诗所传递的信息。
嗟君此别意何如,驻马衔杯问谪居。巫峡啼猿数行泪,衡阳归雁几封书。青枫江上秋帆远,白帝城边古木疏。圣代即今多雨露,暂时分手莫踌躇。(《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
这首诗送给遭贬谪的两位友人,首尾两*总联**写,中间两联分写。首联明知别意和谪居之地却故意设问,旨在强化离别的悲凉气氛。颔联用虚笔,上句写巫峡风光,以古民谣典故来暗示李少府所去的峡中荒凉之地;下句写衡阳,暗示王少府去长沙,并希望他能多寄书函。颈联继续用虚笔,上句写长沙青枫江的帆船,是再写王少府;下句写白帝城,远在古原始森林的巴东,是再写李少府。这种布局,构思独特,结构严密,双双交错,情感交织,是一种创造;尾联,劝慰友人应相信圣朝皇恩常施,定会有再次被重用的机会,切莫因此刻暂时的离别而踌躇不前。全诗情感明朗,哀而不伤,催人奋进。
行子对飞蓬,金鞭指铁骢。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虏障燕支北,秦城太白东。离魂莫惆怅,看取宝刀雄。(《送李侍御赴安西》)
首联以“行子”指代李侍御,又以“飞蓬”作比,并用虚笔描写李侍御即将跨马远征的情景,手挥金鞭,骑着铁骢,雄姿英发,令人肃然起敬,虽为虚笔,却是气势恢宏,仿佛冲锋陷阵的千军万马;颔联将男儿的豪情与壮志毫无保留地表达出来,旨在激励友人努力杀敌,建立功勋。紧接着,笔锋陡转,把思绪从万里之外带回到筵间,回到杯中。“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将万事置于一杯酒之中,何其潇洒豪迈。颈联用虚笔写李侍御即将远赴安西所经之地,旨在拉大空间距离,衬托路途之遥远,责任之重大。尾联一笔宕开,奇峰突起,境界进一步提升,劝慰友人放开心怀,一心一意杀敌立功,“离魂莫惆怅,看取宝刀雄”,何其激越与自信,仿佛以李侍御自许。
纵观高适的送别诗,基调高昂向上,情感奔放真挚,用语豪迈壮阔,成为盛唐一道亮丽的风采。于送别之中,吟咏出雄浑悲壮的诗篇,可见其才华与气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离魂莫惆怅,看取宝刀雄”,“丈夫不作儿女别,临岐涕泪沾衣巾”等诗句,更是成为千古绝唱,传诵不衰。

三
出生于一个崇文尚武的家庭,高适自称“二十解书剑,西游长安城”。处在人才济济、英雄辈出的盛唐,一个年轻的诗人,究竟怀抱着怎样的理想?“万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画图麒麟阁,入朝明光宫。大笑向文士,一经何足穷。古人昧此道,往往成老翁。”高适的志向不小,想要成为一代朝臣,名垂千史。
自信“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的高适,二十岁求仕不成,带着失落离开京城,北上蓟门,漫游燕赵。正是这一历史机缘,以及后来几次边塞之行,加上“以诗人为戎帅”身份率军参加平定“安史之乱”的战争,成就了他的边塞诗。高适现存的235首诗作中,边塞诗有40余首,我们选取若干首,予以赏读,便可窥见其风格。
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塞上听吹笛》)
这首七言绝句,首二句以雄浑的笔触,渲染边塞春天的图景和将士生活:胡天北地,冰雪消融,白天,将士们在草原上牧马,平安归来;夜里,皓月当空,在戍楼中倾听羌笛声。牧马的悠闲和夜间的安逸,充分说明了边塞和平与稳定的环境给将士们带来了宁静生活。末二句以设问的方式,巧用虚笔,以梅花为意象,一语双关,既指笛曲《梅花落》,又指想象中的梅花。“梅花落”本为羌笛声,但仿佛风吹的不是笛声,而是落梅的花瓣。“风吹一夜满关山”一句,用夸张的手法,委婉含蓄地表达了戍边战士思念家乡的强烈感情。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边庭飘飖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刃白**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燕歌行》)
这首歌行共分四段,第一段“汉家烟尘在东北”到“单于猎火照狼山”;第二段从“山川萧条极边土”到“力尽关山未解围”;第三段从“铁衣远戍辛勤久”到“寒声一夜传刁斗”;第四段从“相看*刃白**血纷纷”到“至今犹忆李将军”。
第一段写出师以及敌我态势,前四句,开头以“烟尘”二字总括边塞战前的紧张气氛;第二句写将士奉命出征,抱定誓死打败残敌的决心;第三句展现将士的本色,自当在战场上纵横疆场,勇猛杀敌;第四句写天子对将士的关怀与厚望;后四句,以“摐金伐鼓”,“旌旆逶迤”侧面描写*队军**的阵容和气势,“下”字尤为传神,写出了将士们的行军速度,犹如猛虎一般。“飞”字和“照”字,传递出军情紧急的意味,也极为传神。
第二段写战争的场面,通过对比,展现出一幅令人悲痛而又愤恨的画面。首二句描写战地,用“萧条”概括,又和第一段“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形成强烈对比,为何当初气势磅礴的*队军**到了战场变得如此萧条,高适含而不言。而胡人的骑兵如暴风疾雨一样,始终保持凌厉的攻势。正是如此,便有了“战士军前半死生”的惨败。然后笔锋陡转,从战场转移到营帐之中,美人却在歌舞。这歌舞是给谁看的,高适也是点到为止;接着又将视线转移到外面,以“草腓”、“孤城”和“斗兵稀”渲染一种悲凉的气氛,衬托战争失利所带来的士气低落的情绪;最后两句说明失败的原因在于不思图报和轻敌,结果被胡人包围而即使尽力也不能破除围困。
第三段八句写征人思妇两地情思,极力渲染悲凉气氛。前四句采用对比的手法,表现征人思妇的彼此遭遇和思念。征人的“辛勤久”背后,是多少的牵挂,而思妇的“玉箸”和“啼”,又饱含多少悲切;思妇“欲断肠”,加深了思念的痛苦,征夫“空回首”,加深了失望的惆怅。后四句主要描写征人悲凉的生活。最后四句以“飘飖”、“苍茫”分别描写边塞的空间距离和心理距离,以无比大的空间反衬团聚的艰难,以无限悲凉的气氛,彰显归期的无望。以“杀气”比作“阵云”,渲染战斗的激烈和残酷,以“刁斗”的“寒声”衬托士气的低沉和绝望。
末段前两句以“*刃白**”“血纷纷”描写战争的残酷,以“死节”表达将士们以身殉国的决心和爱国情操;以“顾勋”来反讽将帅只顾军功而无心杀敌的卑鄙嘴脸。最后以“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作结,一方面对战士的悲惨命运深寄同情,另一方面,似乎是在思念李将军,实则在贬斥那些指挥失误,导致战争失败的将军。在一褒一贬中,完成全诗收束。
近人赵熙对《燕歌行》评价颇高,认为该诗不仅是高适的“第一大篇”,而且是整个唐代边塞诗中的杰作。纵观全诗,雄浑激越,慷慨悲壮,气势恢宏,酣畅淋漓,不愧为边塞诗的佼佼者。
策马自沙漠,长驱登塞垣。边城何萧条,白日黄云昏。一到征战处,每愁胡虏翻。岂无安边书,诸将已承恩。惆怅孙吴事,归来独闭门。(《蓟中作》)
这首诗是高适目睹塞外边防状况后而创作的,基调颇为沉郁,并带有悲愤情绪,一种爱国情愁浓浓地透出来。
诗一开篇,以极其壮阔豪迈的笔触,描写边塞之行,在沙漠上策马,千里长驱,然后登山塞垣。这一画面,既有慷慨激昂、勇赴国难的气概,又有苍茫萧瑟之感;三四句写城垣上所见,以“萧条”作总括,又以“黄云昏”作互文,映衬边塞的荒凉景色;末尾两句,借用孙膑、吴起,以及东汉末年大名士陈寔有感于世道黑暗,拒绝入仕的典故,一则表达自己有志于天下,一则表达对现实极为不满,有意归隐的念头。
严羽认为“高、岑之诗悲壮,读之使之感慨”,殷璠认为“适诗多胸臆语,兼有风骨”。因此,高适的边塞诗是悲壮和风骨两种风格的结合。悲是大悲,是一个诗人的悲悯情怀;壮是气度和豪情,是一个诗人的胸怀与自信。而风骨,则不仅是一首诗歌的脊梁,更是一个诗人安身立命的脊梁。

四
高适的一生,五十岁前后是一个分水岭。二十岁到长安求仕不果,然后客居梁宋三十年,与众多文人、官员交游,以求荐举;另外,三次出塞,欲投笔从戎,从幕府入仕。曾求信安王李祎和安禄山幕下,但均以失败告终,后经张九皋荐举,应有道科中第,授封丘尉,终于踏入仕途。快到五十岁时,得遇哥舒翰,成为掌幕府书记。在安史之乱中,由于表现出色,连续升迁,以至于晚年得到封侯,进入人生最辉煌的时期。
仕途上的成就固然可圈可点,但是,作为一个诗人,只有诗歌作品才能真正确立其社会,乃至文学地位。正是凭藉其悲壮雄浑的边塞诗和充满温情的送别诗,高适成为盛唐诗坛上一面不倒的旗帜,也是中国文学史上一面高高飘扬的旗帜。仰望这面旗帜,心中便会平添几分风骨,几分豪情。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一个曾经如此勉励友人的诗人,同样以此安慰自己,最终知遇圣代雨露,得到唐玄宗的赏识,实现“屈指取公卿”的理想,从而走向人生的巅峰。
高适的高度,不仅仅是诗歌的高度,更是人生境界的高度。因此,人的一生,除了昂扬向上,锐意进取,别无选择。
2018.10.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