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连长 (怀念李世荣战友)

暮然回首,当兵的那些日子,早已成了历史,化为过眼云烟。匆匆岁月,行走在凡尘,奔波于生计,当年的青春模样任凭岁月打磨得没了痕迹。但回望绿色军营,回首战火硝烟,充斥着心房的依然是无尽的眷恋和无法抹去的怀念!

我和李春连长分别是在35年前我退伍时。早些年我一直在多方打探寻找他的消息,然而,当我得到他的消息时,却是他因病已离开人世的噩耗。

生前未能再见一面老战友,成了我今生留下的一大遗憾。

时光荏苒,岁月流年。李春连长的音容笑貌时常在我的眼前浮现。三年多的军营生活和浴血奋战在者阴山的烽火硝烟,给我留下了太多太多难以磨灭的记忆,然而在这些记忆里总是千丝万缕的连接着李春连长的身影……

李春连长,你在天堂还好吗!

怀念老连队阔别多年的老战友,连长李春

李春连长是云南昆明呈贡县人,个了不高,长着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子,团里不知道他名字的干部战士更喜欢称他为“毛胡子连长”。

在我们92团,李春连长可称得上是一个比较有影响力的连长,同时也是一个颇有争议的连长。

他精力充沛,活泼好动。诙谐幽默,谈吐风趣。胸怀坦荡,刚正不阿。面对一些社会和军营里的不良风气,他总爱一吐为快,用犀利的语言表达出自己的观点和看法。在他的言行举止中,多多少少总是透露出一种军人的“匪气”。

他喜欢和战士们开玩笑,常常用的诙谐的语言把大家逗得开怀大笑,是大家的开心果,同时也深受广大干部战士的爱戴。

我当兵刚来到三炮连时,他还是我们三炮连的副连长,后来杨万昌连长调任团炮兵股长后,李春副连长接任三炮连连长。

第一次与李春连长直接接触是我当新兵刚刚下到三炮连不久的一次和老兵打架。

一天晚上,为欢迎新兵下连,团电影组到我们三炮连的农扬驻地放了一场电影,看完电影后因为一点琐事,我与一位老兵几句话不和便动起手来。

熄灯号响过后,吃了亏的老兵很不服气,还想继续找我理论。由于姜排长休假,班长的话他又听不进去,排里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这时,不知是谁向李春连长报告了我们打架的消息,李春连长怒气冲冲来到我们三排住的大寝室吼道:“打够了没有,都快熄灯睡觉,谁要是再先动手打架闹事,我就把谁捆起来关禁闭”。说完连长转身就走了,事态也就此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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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老兵连就和老兵打架的事让我十分后悔和懊恼,压抑的心情和沉重的思想包袱让我整夜无法入睡,心里总是担心会不会受到处分。

第二天早上,由李春连长带领着我们七班去参加团炮兵股组织的全团82无后坐力炮射击比赛,我心想,等着挨的批评吧。

可是一路上李春连长有说有笑,只字不提昨晚打架的事,仿佛就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这让我的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后来还是我们班长和生华主动向李春连长汇报了昨天晚上我和老兵打架的事情经过,并极力为我辩护。

这时连长转身轻描淡写地笑着对我说道:“整个过程我都知道了,你个新兵蛋子胆子不小吗!敢和老兵动手打架。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你这种不怕事的兵。没事,年轻人吗,那有不打架的,要不了多久就会尽释前嫌。”

说完,李春连长掏出香烟来散给大家抽,这让我十分纠结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李春连长是那种属于能跟战士同甘共苦,打成一片,却又往往不被一些干部认可或待见的连队主官,评价他是“严肃不足,活泼有余”,缺乏一个官的样子。但他依然是按照自己的原则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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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李春和三排长肖泽华想把九号界碑当做战利品搬回来)

当兵的第二年春节,我已担任了七班副班长。除夕年夜饭那天正好轮到我值伙房班,负责为全连班组分菜打菜。

为了让全连战士吃上丰盛一点的年夜饭,李春连长专门安排炊事班按全连15个班组买了15只鸡回来过年。在那个艰苦的年代,能够喝上鸡汤已经是非常奢侈的生活了。

一大早,炊事班便开始为年夜饭忙活起来了,这时李春连长跑到炊事班对炊事班班长唐诗华说道:"鸡要整个的炖,不准砍开,一个班一只,人数多的班组分大的,人数少的分小的,连部只按一个班算。”

炊事班长唐诗华疑惑不解地说道:“连长,行军锅太小了,整只鸡一起炖不好做呀,还是剁成小块好做些。”

李春连长不高兴的虎着脸说道:“你不要给我打小算盘,剁成小块,就会有人多吃多占,一只鸡到了班里就变成半只鸡了。我的同志哥,记住!千万不要因为一点小事而凉了战士们的心。就按我说的办,至于办法吗你自已去想。”

同时也对我说道:“你要负责监督,分到每个班里的鸡要是鸡头鸡腿的少了一样,我拿你们试问。”

李春连长处处为战士考虑,关心战士的言行让我至今难忘,也让我从细微之处感受到了他的爱兵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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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搞好连队的伙食,李春连长始终坚持和战士们同吃一锅饭,不搞特殊,不开小灶。他平时有事无事总是喜欢到炊事班去转悠,在现有的条件下建议或要求炊事班变着花样做出符合战士们口味的饭菜。更为重要的是由于他总在炊事班的出现,也让个别想到炊事班来捞点油水开小灶的干部战士望而止步。

在连队的建设和管理上他也总是有着自己的想法和办法,特别是对连队的军事训练,战士的军事素质和*器武**使用操作技能的要求异常严格。在亲身经历了1979年的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后,他时常把“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句话挂在嘴上。

军事地形学是我们炮兵连队的一项主要训练科目。图上定位,实地找点是我们训练的基本功之一,为了检验训练效果。李春连长每次都要亲自在野外山村走上十几公里去设点标记,只有看到战士们在规定的时间内利用军事地图和指北针取回了他亲自留下的标识物,他才能露出满意的笑容。

连队的军事训练,劳动生产和日常生活管理在他的带领下也是风生水起。

你若是生病了,他会把病号饭给你端到床前,就像兄长一样问寒问暖。

你若是违反纪律规定,他也会把你骂的狗血淋头,严厉、甚至刻薄的话语会让你无地自容。

他给战士们留下的最深刻印象就是整天嘻嘻哈哈,无忧无虑。他总是爱和战士们称兄道弟,没有当官的架子。战士们都喜欢往他身边凑,和他打堆,听他说笑,只要有李春连长在的地方就会笑声不断,气氛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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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战时在高地上战友合影留念,左起:三排长肖泽华、二排长钱培荣、连长李春、团作战参谋和我)

然而,在看似无忧无虑的背后却也隐藏着李春连长许多无奈的酸楚,只是他把忧伤深藏在心底。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李春连长留给我的难忘记忆正是他的两次伤感落泪。一次是爱的期待遥遥无期,一次是生死战友的离别。

在收复者阴山对越自卫反击战的防御作战中,我们82无后坐力炮七班被配属在整个防御作战的最前线,驻守在16号高地的前沿一个无名高地上。

整个无名高地上只有我们一个82无后坐力炮班,一个重机班和一个步兵班驻守。由于地处作战最前沿,平时很少有干部能走到我们高地上来。

一天上午,李春连长提着冲锋枪,背着照相机独自一人来到我们班驻守的高地上。他在检查完我们班的防御作战情况后对我说道:“今天我来就是想看看大家,另外照相机里还有几张胶卷,想给大家照张相。中午我就在你们班吃饭了,你派一个人去跟连部说一声,顺便多打一个人的饭菜上来。"

我听后立刻高兴的回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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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时我和连长李春在者阴山16号高地前沿无名高地猫耳洞前的合影)

吃过午饭后,连长就和我在战壕里拉起了家常。现实和理想,军营和社会,爱情和家庭。我俩天南海北,无所不谈。

在谈到爱情和家庭的话题时,连长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落起来。说到动情处,李春连长唱起了那首当时非常流行的爱情歌曲:我没忘记你,你忘记我,就连名字你都说错……

唱着、唱着,李春连长的歌声变得哽咽,泪流满面。

为爱所困,无处寄托的情感,遥遥无期的期盼深深的触碰到了他情感深处脆弱的一面。

他哽咽的对我说道:“怀着对军营的执着,当兵十年,一日不敢亵慢。二十八九岁的汉子,至今还没讨上媳妇,青春年华快要耗尽,却还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家乡那些和我熟识的同龄人,孩子都可以跑着打酱油了,想想自己的现在,真是悲催呀。父母催促,亲人跟着着急。前不久朋友好意给介绍了一位姑娘,因为打仗而今又没有了音讯。如今身在战场,生死未卜。真是感到愧对祖先,愧对父母呀!”

连长的肺腑之言让我感到痛楚,而我却又找不到一句劝慰的言语。我俩就这样一直聊到下午五点过,直到我们高地接到上级通知将于晚上6时对敌阵地展开例行炮击,要求我们做好防备越军反炮击的避炮通知后,李春连长才急忙返回连部。临走时,李春连长和我在高地上留下了一张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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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8月28日,我们胜利完成了收复者阴山的进攻和防御作战任务。我们三炮连撤到西畴县董定乡进行休整待命。一天李春连长找到我说:“还想在部队干吗?如果还想在部队继续干,就派你先回营房驻地去带新兵。是走还是留你考虑一下明天回答我。”

我想到我严重的胃病和所经历的一切,入伍之初的雄心壮志已灰飞烟灭。第二天我找到李春连长说道:“连长,我想好了,我决定打完仗回去就准备退伍回家。”李春连长看了看我,突然骂到说:“*妈的他**,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我,行,滚吧!”

连长这一骂让我愣住了,过了好一会,李春连长才缓和口气说道:“也好,你们城市兵回去早晚都是安排工作,愿意走,我不耽误你的前程。"

1984年11月底,部队终于凯旋,我们开始从云南边境往部队营房驻地回撤,在凯旋回撤的路上,我们每到一个地方都受到了人民群众的夹道欢迎。我们七班因战功突出,我被连队评选推荐到全团由二等功以上人员组成的“献花方队”走在全团凯旋队列的最前方阵,代表全团官兵接受地方政府组织的向英雄献花仪式。头戴钢盔,穿着整洁的军装,背着冲锋枪,胸前带着大红花,昂首阔步走过凯旋门的那一刻,是我一生的最难忘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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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12月底,退伍命令宣布后的晚上,李春连长让炊事班加菜,连里为退伍老兵举办了一个简单的会餐欢送仪式。由于又是一次经历过战争生死考验后的战友退伍离别,在会餐欢送退伍老兵的仪式中,李春连长动情演唱了一首《驼铃》: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

唱着,唱着,热泪从我们的眼中涌出。这是我第二次看到李春连长流泪。

退伍欢送仪式的聚餐,是我在军营中所吃过的最无味的一餐饭。

退伍欢送仪式的歌声,是我军营中所听过的最动情的一首歌。

由于大家的心情都不好受,欢送退伍老兵的仪式草草的就结束了。

走出连队饭堂,我找到李春连长想说点什么。因为我知道,军营里的成长有连长的教悔和熏陶;因为我知道,战火中获得的荣誉有连长的赞许和认可。

可是到了临别时分,憋在肚子里想了好久的千言万语,却在将要说出口的一刹那又一句都倒不出来,两行热泪让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最后,还是李春连长开口哽咽说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铁打的营房,流水的兵。我们就此道别吧!祝兄弟返乡一路顺风!保重!明天我就不来送你们了。”说完,我们紧紧拥抱!

然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拥抱竞然是今生的永别!

“待到春风传佳讯,我们再相逢……”

李春连长,您不应该忘记我们今生一世的约定……

愿李春战友在天国里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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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新宇,祖籍河南许昌,生于1963年,1981年10月入伍,曾参加收复“者阴山”还击战,在战斗中荣立三等功。1985年1月退伍后回四川攀枝花工作,2011年下岗后自谋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