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西安永松路上有家中餐厅名曰风波庄,其间座位均冠以武侠江湖的门派名称,而菜品则以各种武功招式命名。客人进门也不用点餐,称作小二的服务员会根据人数给你配置适当的功力。颇为有趣的策划让每个进去的人都感觉自己如同大侠,加之菜品很有特色价格适中,因此一时声名鹊起。
那个炎热的午后,我和两个朋友饥肠辘辘的进了店门。早已过了中午饭点,店里零散坐着几桌客人。小二毛巾搭在肩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近乎呆滞的靠着柱子,那神情俨然即将入梦。但就在我们进门的一瞬间,小二就像得了口令的木头人一般苏醒。高呼着客官这边请,随即给我们安排了座位。
先叫了两扎在这被称为洋酒的冰啤,其它则依旧按店里地规矩办。刚举起杯的时候,只见有人缓缓地推开玻璃门,那动作有些小心翼翼地,似乎生怕开的大了会放跑里面地冷气。而后他几乎侧着身子挤进了门,进了门一抬头和我打了个照面。我的神呀!这不是贾平凹老师吗?那个传说中大雄藏内的天才作家,那个著作等身却饱受争议的文坛巨匠,那个书画奇绝价格惊人的文化名人,如今活生生地走在了近前。我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连忙上前与先生握手,言称自己幸运得见真人。这样的唐突我们不以为然,而先生似乎还有些羞涩,他微微一笑,用地道的方言说:“你们也来吃饭了,这儿饭不错。”我们客气相邀一起进餐,先生客气地说他约了人,如此各就各位,之后各自东西。算起来这就是我与贾平凹先生的第一面,依照词条解释,这种没有相约的遇见称之为邂逅。

如此一面诚如这些年在这西安城里见到其他名人一样,我们只是见过,而远不算认识。但无论怎样,毕竟近距离的瞻仰过四海闻名的人物,在别人面前吹起牛来已能活灵活现。平凹先生个头不高,衣着朴素,五官和善脸型稍长,浓眉细目,蒜头鼻,唇线清晰下唇饱满,额头发际偏后,已有些聪明绝顶的意思。偶尔斜视观察的眼神中透露着一种庄稼人的狡黠光芒,那种搜索扫描的侵犯力具有着某种无法言语地锐利,也许这就是他洞察凡俗的卓越能量之所在。
寻常一面微不足道,何曾想多年以后趋之若鹜!追本溯源其实还是心里那点关于文学地爱好在牵引,于是十数年后终于有机会与先生喝了一次酒,那天我又喝多了。
再次见面时,我欣喜的跟在何丹萌老师身边谦逊的向先生问好。先生看见我,先是表情一怔,眼皮微微上翻,而后低头若有所思的说:“嗯,我见过你,但想不起在哪里了。”我连忙说在江湖餐厅,那家的饭挺好吃。先生也应声道:“就是的,吃江湖菜,作英雄人。”此话一出,众人皆笑。随后大家赶紧把先生迎进会所里间,每个人都纷纷拿出先生的新书要求签名,我把一摞书抱到先生面前的时候,先生看了一眼,温和的说了句:“买的还不少。”我连忙说:“我喜欢看书,先生的书我基本都看过。这次机会难得,多买了几本送朋友的。”于是先生开始欣然签名,前两本波澜不惊,到第三本时先生翻书一看,表情严肃的说:“这是盗版。”一听此话我当时有些无地自容,都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心里埋怨网络平台的不靠谱。随即也只能解释说分两次买的,其中有几本是网上买的,实在不好意思。而先生显然并不生气,一边在书上签着字,一边唠叨说现在这盗版做的还不错。只是那签字多注了“盗版”二字。边上有老师打圆场说,有了先生签字,即便是盗版也成了珍品。先生听了这话显然比较受用,表情愉悦的说:“唉,这些年我的书盗版比正版卖的还多,咱养活了不少人呢!”丹萌老师风趣的接话说:“谁叫你是贾平凹呢!我的书咋没人盗呢?说明你不是凡人!”先生听了没有做答,只是无奈的唉了几声。
先生烟瘾很大,有人敬烟基本来者不拒,抽的时候也不管粗细及品牌。抽烟喝茶时自我调侃说:“其实这纸烟好坏我根本抽不出来,尤其写作的时候只要有口烟抽,哪能顾上品什么味道?只想着把心里想的写到纸上,就怕稍微一松劲把内容忘了。”我后来才知道,平凹先生写字台下总放着一个铁皮桶,那是他的烟灰缸也是他的笔尸桶,他没留胡须,因此大概在古人捻须的那些时刻他都是在抽烟。他还写过有关抽烟的文字,我只记得大意是说如果抽烟抽的咳嗽吐痰那就坏了雅兴和品味,最好就不要糟蹋烟了。
那天先生带来的酒没有贴标,据说比台子还要好。反正一桌人争相举杯,唯恐自己喝少了吃亏。丹萌先生说以先生今日的成就,即使天天喝台子抽华子也完全够格,而且要经常把家里那些抽不完的华子、喝不完的台子拿出来给穷兄弟们品品。先生却羞涩一笑说:“唉!我就记得咱弟兄当年游走商州,买不到酒,居然买了两瓶咳嗽糖浆猜拳行令当酒喝,那感觉燎得很!”席间丹萌先生指着我说:“这娃写了一本厚书,可怜的现在摸不见门楼,书我看了,很不错。到时还得贾老师你多提携。”听了此话我赶紧举杯给先生敬酒,没想到先生也站了起来。我说先生的书我大多都看过,空灵秀美的文笔,奇绝巧妙的构思都让晚辈仰望,尤其你创作时到野湖游泳的桥段写的非常有趣,《废都》里煮鸽子的情节那真是扎心。先生谦虚地一笑,说:“看来你真看了!”于是下来酒喝的非常愉快,旁边有朋友还抓到了那个举杯豪饮的瞬间,之后每每回看,心里都异常的温暖。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并不是我自惭形愧,而是在一个著作等身且全球知名的文学大师面前我确也自觉卑微。尽管我也写了一本自认为厚重的小说,但那只是自认为。而先生待见后生并没有风清云淡的居高临下,而是兄长般的关心礼遇。如此让我觉得文学之门并不高冷,也深以为大师必有大情怀。前些年丹萌先生在文章中说平凹先生遭人非议之后越发有了慈祥气,有了静水深流般的深沉。而我观先生,更认定了一贯认为大文豪必醇厚善良的推断,因为那些污浊投机的内心根本感受不到这世界最绚丽的精彩,又如何能写出动人的文字,又如何能修为出高山般的精神样貌?
平凹先生说故乡是一个人的血地,又说秦岭似一道龙脉提领着长江黄河。显然他对脚下的土地怀着浓烈的深情,他初录商州、再录商州、又录商州,他写《废都》《秦腔》《山本》等等十七部长篇,他把他的血地和热土带进一个广阔的文字世界,以他独特的心理构造和文化视角审视着广袤厚重的土地和时代的迷茫焦灼。他的书畅销因此盗版疯狂,但他一笑了之宽容以待;他声名鹊起有人赞他有人骂他,尤其骂他的人恶毒凶狠戾气满屏,但他泰然处之。很有些“他强任他强,月涌大江流”的意味,那可是金庸武侠小说当中武功的上乘心法,也可能他曾经看过,因此看开。是也非也谁又能说得清?
丹萌先生题书赠字,赞他是“文坛楷模”,其实是激励他多多提点新人。他当时非常高兴,却又面露羞涩的说他担不起。我刚想说话,结果旁边马上有人激动地说:“如果您都担不起,那么那些欺世盗名的家伙早应该去死!”我觉得这话说的过瘾,因此为之连连叫好。

先生收字的时候夸赞说丹萌先生的字写的好,丹萌先生自嘲说再好也没你的字值钱呀!这确是一句实话。在西安城估计没谁的书法润格能超过平凹先生,先生因此得利也因此落得小气之名。可会思考的人都明白,先生今天的名声与功力非一朝一夕能够成就,一副字的成本也绝不是那张纸钱和墨水钱,那是提起毛笔那个人的灵魂释放和精神渲染,自有不同的境界修为不同的风骨情调,那本就是金钱无法衡量的东西。因此某种程度上来说,润格的价钱只是挡那些无聊者的门槛,否则他束缚于写字哪还有时间去著述其它文章!
第三次拜望平凹先生还是因了丹萌先生的领荐,他带着我和桂千富先生一起走进了那间颇具传奇色彩的的上书房。因为之前在朋友圈早就看过有关的文字和图片,所以进门时几无陌生感。博物架上的瓶瓶罐罐、佛像、观音,四处的字画和风格器皿,就连楼梯的踏步上也左右摆着石狮、石鼓等说不上名字的旧物,空间满满当当,通道窄幽神秘让人必须小心翼翼。唯一开阔的是创作书画的大案子,那上面有一个很大的笔筒,大小的旧毛笔像爷爷孙子的聚首。丹萌先生调侃说你咋没一根像样的新笔呢?先生揶揄一笑说:“大侠客拿个树棍棍都能杀人呢!”说着拿起笔去完成早前应承的任务,一笔一划非常入神。写完再端详半天,自言自语说:“好着呢!”示意我帮他挂到一个大板上,那上面用磁铁吸挂着数十副早有下家的成品,颇似杂货店里随意陈列的满目货物。

待先生忙完,我赶忙拿出我的书给先生一阅。还特意指着一段读给他听,他听的很耐心。等我读完,他说:“文字感觉不错。”我当时简直有些受宠若惊,我想如果他说我文字感觉不错,那估计就是真的不错,如此我写书也就不算是胡折腾。于是当即要求合影,先生乐呵的说:“我给你捧书。”旁边的丹萌老师和千富老师连忙按响了连拍快门,几十张对我来说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照片就此留下了,我想将来这些照片一定会成为美谈,从我和先生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深信不疑。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相信这世间有些事确有缘分!但所有缘分又都在于惯性的积累。比如若非当年初见先生时我就怀着文学梦和对文学大师的崇敬,否则我不可能主动跟先生打招呼。又假设我怀着梦想没有坚持去写,或者没有在这个当口写完并出版。那么我又能以什么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朝见先生?见了又能说些什么呢?但现在我可以以文学的理由求教先生,我也只想说文学这条路在任何时候其实都不孤独。况且先生捧了我的书,他很慈祥,所以从此我也不再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