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鱼饵（图片来自网络）
赵全中从望城领回一个城里媳妇。这在拥有两百余户人家的方村一下成了大新闻，人们争相到赵家来看西洋景。要知道，这可是一九七0年代中期，城里人成为乡下人的媳妇，罕见又罕见呐。
赵家有一个小院，四间南屋，四间北屋，南北相距三十米，东西两侧两米高的土墙与邻居形成天然的屏障。当时的农村，还是生产队集体作业，一起下地，一起收工。忙完地里活的村人，一听说赵家的大儿领回一个城里媳妇，都觉得稀奇。一时间，大人小孩，争先恐后往赵家拥去。
去赵家看热闹的，有堵在大门口的，有在东西两侧爬墙头的，人们窃窃私语，嘀嘀咕咕。家里家外，人头攒动，弄得一向老实本分的赵老爹格外窘迫不自在，出个家门，都有人指指点点。
赵全中领来个啥样的媳妇呢？充满好奇的大人孩子们总算看到了：长得高挑，面若桃花；两个眼睛格外精神，看人总带着惊奇，又含有几分欣喜。有小孩子挤进院里了，这城里媳妇，还挺人意，抓了一把糖，给这个一块，给那个一块，小孩子们都很高兴。小孩子们吃了难得的水果糖，都说赵家的洋媳妇真好，给糖都大方。
方村人也都听说，赵全中的洋媳妇姓杨；赵全中叫他小杨，赵家人也都跟着称她小杨。虽称小杨，可她比赵全中还大三岁。这让赵老爹心里非常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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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爹对儿子不满道："你说你这领个外乡人，领就领吧，也罢了，只要你中意；可她比你还大三岁，这像啥话?你也不怕人笑话！"
赵全中道："有啥笑的，这人是过日子的，又不是给人看的，管别人怎么想怎么说干啥？"
"就你能！我看你能长远；小杨她是城里过惯了的，能吃得了咱乡下的苦？"赵老爹不无忧虑道。
赵全中说："小杨不怕吃苦，她自己表过态，愿意跟我吃苦受累一辈子。"
赵老爹说："话是这么说，过个一年半载你就知道了，看她能不能过得惯，光凭嘴说顶啥用；依我说，趁现在刚来两天，劝劝她，把人送回去算啦，省得以后惹麻烦！"
赵全中说"怎么送？她是铁了心跟我来的，她都跟她男人离了，打定主意找我来的。我要说把人送回去，能对得起人家吗？"
赵老爹一听这话，火气上来了："弄了半天，她是有男人的？你也真行，竟还是结过婚的，我说长的算排场咋会跟你的；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这辈子算是完了完了！"
赵全中生气了："啥完了完了，人家是好好跟我过日子来的。小杨她人挺好的，善解人意；处一处你就知道了。"
赵老爹朝门槛上磕了磕烟窝说："老话说，池小养不了大鱼，一点不会错；不信你等着瞧，过不了仨月俩月，人就得走。你爱咋着咋着吧，我也不管了。"赵老爹说完刚要出门，小杨进来了，她仿佛清楚了赵老爹的心思。她也入乡随俗，随着赵全中的叫法说："爹，你能听我说句话吗?"赵老爹停住脚，没吱声，望了望小杨，等着小杨的下文。小杨笑着说："爹，我是心甘情愿、真心实意跟全中过日子的；我不怕吃苦，有思想准备，您放心，我会跟全中好好过一辈子的！"
赵老爹不冷不热道："那就好。"说完，竟自出了门。赵全中接过话对小杨说，"爹是担心你在这过不长，觉得你是城里人吃不了农活的苦。"小杨说："放心吧，全中。我既然来了，就是铁定要跟你过一辈子的。梅英我都没让她跟我，跟她爸了，就是想一心一意跟你过一辈子。"赵全中搂了小杨的肩，贴了贴她的脸，表示完全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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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灶房的赵老爹，坐在草垫上，又点上了烟窝。他跟老伴诉起了心事："你说这，板桥周家那闺女模样身条多好，他还挑三挑四；弄了半天，这望城小杨比他大不说，还是二婚，我看他这辈子全完了，几年的兵算是白当了，一点见识没有，反倒眼光浅了。"老伴叹息了一声道："你没听外边人说话多难听，说是黄花大闺女不要偏要结过婚的老女人。就他这么犟，认死理，也难怪别人说。板桥那闺女多好！你说这小杨她有啥好的，老大不小了，不就是个城里人吗，顶啥用，能当饭吃？不知他迷哪了。"
赵老爹道："迷哪？就觉着是个城里人呗，说起来洋面。"
老伴突然记起什么，抱怨儿子道："他给我说，小杨是纺沙厂工人；可小杨自己方才跟我说，她是电影院卖票的，全中有几回跟她单位的人比赛打蓝球，她在底下看球，帮全中拿衣服认识的。"赵老爹说，"反正没好事，你等着看吧！"老伴也忧虑："已是这样了，你有啥法？把人家板桥那闺女伤透了，昨媒人把见面礼都退回来了！"赵老爹说："我咋没见着？"老伴说："你下地了，没在家，媒人拿过来时，全中拿他屋里了。"赵老爹知道这门亲事彻底断了，深深长叹一声。
也难怪赵老爹觉得可惜。板桥周家那闺女，他和老伴都见过，一看是个实诚过日子的人，人也长得周正，说话受听。可赵全中为了断掉这门亲事，硬是装疯卖傻。他到了女方家跟人父母见面，人家问他话，他故意答非所问，还不时像哑巴样又比划又摇头。人家父母一看他这表演，心下明白，直接给媒人回绝了：算了，我们高攀不起。周家父母赌气道，俺又不是嫁不出去，还受他那冷脸；有啥了不起，不就当过几年兵吗，退伍了啥也不是，还人五人六的，嘁！
要说这赵全中，也不是没中意赵家闺女。只是在他准备要给周家闺女定亲的时候，他接到小杨的信。小杨的信，几页信纸上还残留了泪痕。信中说，她已跟自己的男人老巩脱离了关系，不日即过来跟赵全中相聚，并要跟他过一辈子。小杨言辞恳切，说她近一段思想斗争激烈，甚是苦恼，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离不开赵全中，她不惜抛夫弃女。她在信的结尾说"赵，相信我，相信我对你的感情是真挚的；我为你所做的一切就是证明。我会跟你终生相守、不离不弃一辈子，我们会幸福的。思念你的，杨。"
看了小杨的信，赵全中不由不动心。他想起在望城当兵那五年与小杨交往的朝朝暮暮。自他们部队与就近的电影院职工开展联谊活动以来，小杨偶然一次蓝球观赛中帮他拿衣服后，他对大方漂亮的小杨有了好感；无奈纪律约束，加之小杨又有夫有女，也只能心里想想作罢。没想到，事后，小杨以多种借口到部队找过赵全中几次。因为赵全中是新闻干事，她说他们电影院领导希望赵全中过去，帮忙拍几张宣传照，用来布置橱窗。部队*长首**一听是军民共建范畴，遂批准了赵全中的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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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全中一出营门，小杨才如实相告。是自己想约他出来。就这样，几年间双方在谎言中你来我往相互邀约，两人去公园，去湖边，卿卿我我，已如一对恩爱夫妻。那一年夏天的周六午后，小杨正在湖边的条椅上，与换了便装的赵全中手拉手亲热地交谈。不期然，她的女儿梅英恰巧路过看到。十岁的梅英已是小大人了，她和另两个小女孩走过妈妈身旁时，她的眼睛惊奇地瞪大了。但梅英本能地马上装做不认识，和她的两个好朋友手拉手往前走去。小杨看见梅英的瞬间，也匆忙低头用手掩了半边脸。梅英走过十余米远，回过头冲小杨狠狠地剜了一眼。赵全中见状，有些不解，他问小杨："那女孩认识你？"小杨干脆坦白了："她是我闺女梅英。"赵全中不由心里咯噔一下："这不露馅了，她回去还不得跟他爸说？你赶快回吧！"小杨沉吟了下说："没事，那个窝囊废他不能怎么着我。当初不是我爸欠他们家情，说啥我也不会跟他的；我早就不想跟他过了，一无本事，二无长相，一月就拿化肥厂那几个死钱。"小杨虽说不在乎，赵全中心里对这事打起了退堂鼓。他还在努力争取提干，深恐万一哪天小杨的男人找到部队，岂不是坏了自己的前程。想到此，他遂跟小杨说："我得回了，半小时后就要点名。"小杨表示理解，当天的约会提前结束。
小杨一回到家，长着大长脸的老巩先发制人："你去勾搭人当兵的去了？"小杨毫不愧意，反唇相讥："我就跟人好上了，怎么着？看我不顺，明天就离婚！"老巩一听老婆要跟他离婚，态度话语立马软了下来。他换了副挽救失足妇女的语气："你要是就此跟他断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如若不听，我就去部队找他们领导！"小杨立马手指老巩："你敢！你要去了，一分钟都不耽误，马上离婚！别说我是吓唬你！我警告你，姓巩的！"老巩焉了，但他还是强作男人范："你最好自重点，闺女都十岁了，她啥不知道；你要从小给她树个守妇道的榜样！"小杨怒道："守你娘个屁，跟了你我就是给你们家还债的，你别说不知道；你还有脸说，就你这没用的，小半年的都没有一回，我跟守寡有什么区别？难道我要给你们巩家殉葬吗？"老巩干急，原地打转，没有合适的话反击。想了想，他向小杨下了最后通牒："反正你给我收敛点，我丢不起人。"两口子口角一过，各自相安无事，小杨还是自行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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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入一九七五年冬。赵全中虽经努力，提干最终还是没能成功。年底，他即将*员复**回家时，小杨又来找了他，表白了要跟他在一起的决心。赵全中表示顾虑她跟老巩的关系，小杨说："放心吧，我现在跟他已分居；我会跟他离婚的。"就这样，赵全中从部队*员复**回家没过两个月，小杨就追到了家里。一开始，他没当真，到家一个多月没接到小杨的信，以为她就此算了；遂也就接受了知情人的说媒。没想到，刚准备跟周家闺女定终身，小杨的信到了，人也很快到了。
小杨进了赵家，跟赵全中也没举办婚礼，两人就以夫妻名义住在一起了。自此，小杨成了赵家的一分子。她也跟赵全中投入生产队的农活生产中。原本，小杨是有充分吃苦准备的，可下地干了三天，就觉力不从心。这是一九七六年的夏季麦收季节。顶着骄阳，小杨随生产队的男女老少一块下到了麦田。她干活的行头倒挺齐全，手套、草帽、垫肩、围巾，样样簇新。她也下定决心，干出样子来，免得乡亲们瞧不起。她手拿镰刀割起了麦子，可是一弯腰一下镰向后拉，往往只割掉麦杆的半腰。见其不得要领，几个妇女嘻嘻哈哈，争着给她做示范。这个说，这样小杨；那个说，小杨这样。大家都乐意当小杨的老师。可是，小杨再努力、再用心，还是不行，别人割五垄十垄，嗖嗖嗖早窜到前面，很快到了田头歇息了，小杨割着一垄半天也前进不了两米。大家一见她吃力，都劝她，算啦算啦小杨，赶快过来歇歇罢。小杨实在逞强不下去，只好偃旗息鼓去田头且先休息。妇女们都问："咋样，小杨？你能吃得消吗？"小杨喝了口壶里的水，擦拭着嘴道："吃得消。"看着小杨红赤赤的脸，汗水不停在腮上淌，大家都嗤嗤嗤笑。小杨知道，她们都没有恶意，只怪自己不争气。大家都跟赵全中开玩笑："快让又白又嫩的媳妇回家吧，甭在这受罪啦！"赵全中笑："没事，挺过这一季就好了。早起，我不让她来，她非要来，说是要多跟你们拜师呢。"妇女们都哈哈笑。当天收工回家的路上，赵全中劝小杨："算啦，明天再不要下地了，累坏了我于心不忍。再说了，从来没指望让你挣工分。"小杨没有说话，赵全中知她应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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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爹看见收了工回来的小杨有气无力、东倒西歪的样子，连连唉声叹气。他预感，小杨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久留方村的心思就得活。事后，果如赵老爹所料，还是发生了变故。倒不是小杨动了心要回望城娘家。麦收季还没过，有一天小杨的男人老巩找上门来了，他勒令小杨跟他回家；不仅老巩，连同他们的女儿梅英也一块跟了来。父女俩就是打定主意，让小杨跟他们回去。老巩坦诚向赵老爹交底："大爷，我不是来搅你们的家事。小杨她跟我分居了不假，可还没有离婚；她要是跟我回去，我啥话都不说，只当你们开恩，我谢谢你们赵家收留她半年多。"赵老爹说："我看你这人实诚，我也不说假话。小杨来俺家可说是跟你离了婚的，要不俺也不会留下她；既是这么说，你把她带走好了，我们一家人没意见。"赵全中在一旁欲插话，被赵老爹白了一眼。对于没离婚一事，小杨当着赵全中的面没作辩白。这时，小杨的闺女梅英搂着她的肩一再央求："妈，我们回家吧，我求你啦！"说着，梅英泪流满面，竟自跪了下来。赵老爹一看不忍，连忙把孩子拉起来，冲小杨说："小杨啥也不说了，这半年你在俺赵家吃了苦，也没啥补偿你的；看在孩子的份上，你还是回去吧。你要有心，以后两家当亲戚走都行。"
老巩在一旁表态："行行行，大爷，还是您明事理；我谢谢您啦！"说着，老巩向赵老爹连打三个恭。赵全中和小杨对望了下，一时都没了主意。最终，小杨还是默默地跟老巩和女儿一块回了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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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全中竹篮打水一场空，让村里人窃笑了好一阵。有一天，同一个生产队的小伙子毛孩田间休息时，故意问赵全中，"全中哥，俺洋嫂子小杨这几天咋没来？"赵全中黑了脸，捡了块土坷垃朝毛孩掷了过去，毛孩抱头躲开了。
小杨走后，赵全中成家的事再次提上了日程。这次他再也没有挑三拣四，很快与童庄一个姑娘定了亲。多亏赵全中长得精神，又是退伍军人，童姓姑娘没有在乎他与城里的小杨过了大半年日子。她是看上了小杨的长相，以及家里的条件；有现成的房子，家境比较好。小杨走后的这一年的金秋十月，赵全中与童姑娘成了婚。成亲那天，秋雨下个不停，止留了几个远道的客人。客人笑说："下雨天结亲，预示着家里人头旺呢。"没承想，日后果如这个客人的"预言"，次年的农历八月，童姑娘诞下一男一妇龙凤胎，赵家人喜不自禁。满月席那天，专门请了戏班子，唱了一天一夜的戏。
赵全中当爹后不久，他收到了小杨寄自望城的信。信中，她向赵全中诉说了离开方村的苦闷，怒斥老巩无耻，死活不跟她离婚。言外之意，不是她负心，她实在是无法脱离苦海，再只身投奔方村。沉浸在当爹喜悦中的赵全中，已对小杨没有什么不舍感，仅在回信中轻描淡写安慰她好好过日子，只说人生怎么也是一辈子。此后，很多年过去，小杨再也没给赵全中书信。赵全中在油盐酱醋的经年岁月里逐渐淡忘了小杨曾经的存在。到了千禧年的二000年，赵全中的四个孩子中的老大赵凯已成家有了两个孩子，年约四十七岁的赵全中早已当上了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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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全中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年晚秋的一天，已经整整二十四年没再谋面的当年的小杨，如今的老杨竟又再次找上了他的家门。鬓发已是花白的老杨，上门见了赵全中的老伴老童第一话就是："老妹，你别多心。我是来探访老朋友的，也是看望赵家老人的，没别的意思。毕竟当年在这过了半年多。"没想到老童倒也开明，"你能来看看也好，省得有的人念念不忘"，说着老童哈哈大笑，赵全中也跟着笑了。
这时的赵老爹已近八十高龄。老杨见了他，亲热地拉起了他的手道："大爷，您身体还硬朗吧？"赵老爹说："还行。"老杨又问，"您还记得我吗，当年您可是给我当了半年爹啊，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忘您。"赵老爹说："那能忘吗，你现在家里都还好吧？"老杨说"好着呢，我早都当外婆了。"赵老爹说："那就好，大家都好比什么都好。"老杨乐呵呵地笑了。
看见赵老爹，老杨赶快从自己的拉杆包里，取出一年厚实的咖啡色毛衣，递给赵老爹："大爷，这是我自己织的，冬天您穿着暖和。"赵老爹说"你能来就不错，又花钱让你费心了。"随后，老杨又把给赵全中和老童的毛衣，一一拿出，让他们比比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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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杨在赵全中家住了一晚，跟老童同住一宿侃了大半夜的闲话，两人没少提先前赵全中的趣事。次日，赵全中一人前往三十公里远的火车站送老杨回了望城。
火车启动的一瞬，老杨从车窗伸出手，向赵全中使劲挥了挥，最后绕了几个圈，直至看赵全中远远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