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梯子架在查令街与天堂之间。”
也许梯子就在那处水塘之中。
我猜想劳森一定时常去那处水塘坐坐,只是伴随着浓浓的醉意。月还是依旧那般皎洁,周围遍布着朦胧的静谧。月光倒影在水面上如梦似幻。依稀间他应该仿佛回到了初见它时的模样。
无论是抹着石灰的萨摩耶人,还是所罗门岛来的黝黑皮肤的契约工人,亦或是白人、混血人,所有这些人组成了阿皮亚迷一般的魅力。没有他们,似乎再美丽的风景都缺少了些什么。
埃塞尔就是生长在这样一个地方,这里有她所熟悉的人、建筑、风景、舞会,还有那个本来只属于她的水塘。她的身影从夜晚的水塘中浮出水面,月光下罩在身上的湿衣勾勒出了她完美的身形。
劳森正是被当时见到的景象所震惊,埃塞尔懂当地语也懂英语,但起先她对他一直是沉默的。他每天都来水塘,只为见到他的女神。而埃塞尔也很令他吃惊,劳森有次故意不理睬她,她也无所谓,仿佛他隐形了一般。这点也许正是令劳森感觉到魔性的地方。终于有一天两人在水塘边的岩石上一起欣赏着同一片星空。那时候的劳森心中是充满期盼的,也许连星空也是甜蜜的。埃塞尔笑的时候有种当地人特有的孩童般的天真。那时的他一点也不想念伦敦的生活,他觉得阿皮亚才是天堂。
但水塘中的水应当是浇醒了他,虽然酒精的作用还依然影响着他的头脑,但眼前的美景似乎瞬间黯淡无光。只见埃塞尔冷冷地推开他,叫嚷着别跟着我、离我远点。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他。劳森原本就瘦小的个子愈发显得孱弱。酒醒的劳森肯定只想继续灌醉自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回到从前。
劳森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去老丈人家里做客的场景,还是狡猾的布雷瓦尔德亲自邀请的。布雷瓦尔德是挪威人,有四任太太,埃塞尔正是第四任太太所生,是位标志的混血美女,像西班牙人只是肤色黝黑。她也是唯一留在阿皮亚的他的孩子。早年的时候布雷瓦尔德的经济条件还是不错的,但飓风毁了一切,后来就只能靠一小片椰树林维持全家生计了。劳森看到的埃塞尔的家就是那种不怎么起眼的破败小屋,但劳森毫不介意这些。
劳森来阿皮亚的时候还是当地银行的白人经理,尤其他还很博学,岛上没有比他更抢手的男人了。就连许多白人女子也有意于他,虽然他长相平平。但他的眼里只有埃塞尔,他决定要买一处白色的房子,面朝大海,抛弃文明世界的凡俗,在阿皮亚找寻自由与幸福。他打定主意要娶她。于是他最终如愿了,埃塞尔也成为当地人羡慕的对象,或者说是嫉妒的对象吧。他知道白人娶了当地土著或者混血儿,娘家人都会把他当成摇钱树,但他满不在乎。
那段时光应该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尤其当太平洋的风吹拂着湛蓝的海面,漂亮活泼的埃塞尔相伴身边。他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时常漫无边际地闲扯。那时候他们经常参加聚会,他也最喜欢聚会中的埃塞尔的灿烂笑容。这一切都是那么令人愉悦,但仿佛又注定离幸福很遥远。
酒精的作用终于消失了,虽然它已渗透在他的骨头里。他记起自己不顾一切放弃所有,追赶着埃塞尔逃离的步伐从英格兰一路回到阿皮亚的时候,他的命运就改变了。对于那时的劳森来说未来的机遇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找回埃塞尔,世上所有其他的事情都无足轻重。但是埃塞尔的逃离是必然的,由于性格、习惯、文化等差异,她无法忍受各种所谓文明世界的条条框框以及这种拘束不自由的生活。她需要做回她自己,她骨子里是自由的,她需要属于她的空气。但显然劳森并不太理解埃塞尔的真实感受。相反他觉得自己付出所有却没有换来埃塞尔的理解。
重返阿皮亚,劳森从前的工作已经被人顶替了,他没有了任何经济来源。也只能委身于老丈人那狭小拥挤的家。起初埃塞尔的家人待他还是友好的。
他知道做回从前的工作是不可能了,但他认为可以改做贸易,按照他的设想某个公司会因为仰赖他的能力而邀请他成为合伙人,几年之内他就能发财了。但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总是巨大的。
他后来终于在一个叫贝恩开的公司里找到了工作,并想让待产的埃塞尔搬离她父母家。但是埃塞尔的回答却异常冰冷,她说:“如果你住的不开心,去住酒店好了。”埃塞尔显然再不像从前那般待他了,而她的变化也不是毫无缘由的,这在后面的叙述可以看到。
劳森虽然妥协了,但是每天回家看到的是家里挤满了外人,他们随意抽烟、睡觉、喝瓦卡,他的孩子跟当地土著的孩子一样疯玩还讲着土话。他与埃塞尔、当地人的文化及习惯差异问题完全暴露出来了。从那时候开始劳森就每天下班后都要去酒店喝点鸡尾酒。而且埃塞尔完全拒绝同他单独在外居住。她的态度愈发令劳森苦闷,他开始酗酒,而且醉了就吵架。但他吵错了对象,他竟然对着老板吵架,结果就是被解雇了。
可想而知他的处境是多么不堪,要知道在阿皮亚找到合适工作的机会是比较少的。无所事事他就去喝酒。米勒看他可怜聘用了他,但薪水比佩德森开的低得多。但他面子上又放不下,不愿意去混血儿手下工作。埃塞尔对此非常不满。但劳森已经无可救药地沉迷于酒精,工作又总出错,最后米勒开除了他。无奈之下劳森只能接受了佩德森的工作,但是内心倍感屈辱。我想劳森肯定是精神上极度痛苦的,既与埃塞尔愈走愈远,得不到精神上的支持与慰籍,又对改变不了现实极度无奈。
从那时开始,他的境况一落千丈。白人也对他态度冷漠,或者觉得他太可悲。这些又像一把无形的*首匕**刺穿了早已脆弱不堪的劳森。布雷瓦尔德现在也很看不起他,他与岳父之间的争执也愈加严重。这其实也深深地影响了他和埃塞尔本已岌岌可危的婚姻关系。后来埃塞尔应该是完全放弃他了,总是避着他打扮得十分漂亮后外出活动,也造成他的疑虑与日俱增,他怀疑了所有可以怀疑的其他男人。在不断的矛盾中他再也忍受不了埃塞尔的行为,于是他动手打了埃塞尔。但奇怪的是,在埃塞尔的理解,终于这个脆弱的男人有点勇气了,虽然她对劳森已经失望透顶。
终于在某一天劳森发现那个米勒很可能是给埃塞尔重新荣光焕发的那个男人。于是他的精神世界完全崩塌了。
纵观劳森后期的人生轨迹,我们不难发现他内心的挣扎、矛盾,尤其是他骨子里还是保留了白人高贵的身份优越感,但他却忘记了最重要的现实问题,生存。以及如何用正确的方法挽回对方的感情,而不应一直酗酒来麻痹自己。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要走到一起,需要的是各自的包容、共同努力与共同进步。
也许当初他不该太刻意在意黑皮肤的儿子未来不受尊重的问题而回英格兰,也许他回到英格兰就不该再回阿皮亚。也许只有这样才不会是不幸的。
当他的身体被拖出水塘的时候,绑着沉沉的石头,或许他临死前还是选择了酒精,这伴随他人生最后阶段的*品毒**。虽然小说没有明确写明死亡的字眼,但结果显而易见。只是连同他的生命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灵魂。但是这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埃塞尔爱他吗?也许爱过,也许只有一些,也许只是她想改变命运的方式,也许在生活琐碎和现实中消磨殆尽。但埃塞尔一定是失望过的,她没能收获她期望的婚姻。而劳森应该是百分百地爱她,至死如此,只是他的爱太卑微,他对待人生的态度和处理方式也是错误的。也许劳森后悔过,但脆弱的他已经无法改变命运的足迹了。
爱——爱是什么?一颗强大而痛苦的心;
攥紧的手;沉默;以及长久的绝望。
生命——生命是什么?在一片光秃的荒野上看见爱的到来,看到爱的离去。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
史蒂文森是劳森熟悉的作家,他在阿皮亚的墓志铭上应该没有这些话,但他的文字在全世界流传。
我想,要爱一个人,先从爱自己开始。而一段正确的婚恋关系,也应当是双方共同努力经营的。
人生也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