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处。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欧鹭。
最美的青春,正含苞待放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处。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欧鹭。
故事的开篇,一切都带着岁月静好的模样。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在阳光下酝酿着一场绽放。故事的主人公,已经准备好与这个世界开始一场邂逅。不知她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是否叮嘱过自己应如寻常女子般娴静内敛,无论世界如何对待,她都要以最温暖的姿态去应对。
人总是生来善良,温暖如头顶的一抹日光。然而风雨总是无法预知,哪怕再娇艳的花朵,在数不尽的风雨中也会变得倔强。于是,我们的女词人便成了后来的模样,一个集倔强与哀愁于一身的女子,一个为情痴守到让人心疼的词人。
那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初夏,一阵舒爽的夏风刚刚拂过齐州章丘(今山东章丘)的明水湖畔。那湖水波光潋滟,正以最惬意的姿态迎接一整个季节的美好,那澄澈的湖水,像极了刚刚诞生的那名女婴纯净的双眸。
初临人间,她便拥有了令大多数世人都羡慕渴望的人生。幸福环绕在她的身畔,爱她的父母许她一世无忧。他们愿意将最好的疼爱给予她,让她的人生如同一湖春水,安详宁静,波澜不惊。
可惜,愿望终归只是愿望,再平静的湖面,若是狂风骤起,也会激起数不清的涟漪与波澜。或许,喜忧参半,才是真正的人生,既能体会艳阳高照的明媚,又能享受细雨温润的缠绵,甚至可以从冬日的凛冽中品尝人生的至苦,这样的人生,才能不称之为单调乏味吧?生命的意义,也许正在这一苦一乐当中。
那是一段太平盛世,北宋的百姓经历了太久的安稳,早已不知纷争的滋味。仿佛整个世界原本就是这样清净无扰,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隅之地,享受着岁月给予的美好馈赠。繁华的汴京,那是北宋王朝的京城,当时的人们如果从未来过京城,便无法知晓那是怎样一番车水马龙、物贸民丰的锦绣场景。
也许,看看当时曾活跃的著名文豪,便可知晓那个年代的鼎盛:苏轼、王安石、司马光、曾巩、张耒、晁补之……他们用自己的文笔与风骨,留下了一首首不朽名篇,似乎将他们每一个人单独描摹,便能延伸出一段段令人津津乐道的佳话。
然而,他们并非故事的主人公,真正与主人公有关的,是一位名叫李格非的北宋名士。
北宋时期的齐州章丘,也就是如今的山东章丘,便是李格非的故乡。从父祖辈开始,李家就颇有盛名。自幼,李格非便是一名聪敏警俊之人,对于经学颇有研究,曾是北宋著名词人、政治家韩琦的门下士。宋神宗熙宁九年(公元1076年),李格非高中进士,成为冀州司户参军、试学官,之后又晋升为郓州(今山东东平)教授。然而,相较于官职的晋升,他更倾心于著述,并因此声名远扬。
因为宋代有兼职兼薪制度,当时的郡守见李格非生活清贫,便萌生了让他兼任其他官职的想法,然而廉洁清正的李格非却断然谢绝,将自己的文人风骨表露无遗。
这位满腔才情却不为金钱与官职所动的李格非,便是故事主人公的父亲。出生在这样一个书香门第,受这样一位风骨高雅的父亲的熏陶,她的一生,便注定会谱写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春末夏初那万里无云的宁静蓝天,在李格非听来,那仿佛世界上最美妙的歌声,在歌颂着一个美丽生命的诞生,又在庆贺他成为一名父亲。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这个期盼了整整十个月的孩子,无论男孩还是女孩,他都已经酝酿好了高雅别致的名字。
当稳婆掀开门帘,李格非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稳婆告诉李格非,夫人诞下一位千金,然而她脸上的笑容带着些许的歉意,仿佛是因为她的过错,让这位儒雅的学士错失了一次拥有儿子的机会。
但李格非的脸上,却流露着满满的激动。他是文人,不是俗人,无论儿子还是女儿,都将成为他此生最疼爱的珍宝。
我们的女词人就这样伴着满满的疼爱来到这个世间,在这一年的初夏,开启了一段注定与众不同的人生。
李格非为女儿取名“清照”,“清”是安静、是纯洁、是高尚;“照”是照耀、是知晓、是映衬。李格非对女儿浓浓的宠爱与满满的祝福,便体现在“清照”二字当中。他希望女儿一生清净无波,哪怕风云变幻,依然能清醒地面对世事变迁。不过,他更希望,这一个“照”字,能为女儿的生命带来一缕阳光,让她在温暖中永远地明媚下去。
于是,身为女子的清照,从未因为性别的关系让父母对她的宠爱减少一分,相反,父母对清照更多了几分呵护。她就这样在缭绕着爱意与书香的氛围中渐渐成长,生命于她,也的确像父亲期望的那样,为她投射下一缕缕温暖的阳光。
清照的母亲虽是深闺女子,却并不是无知妇人。在那个婚姻讲求门当户对的年代里,能与书香世家的李格非相配的,自然是一位出身名门而又知书达理的女子。清照母亲的祖父名叫王拱辰,十七岁那一年便状元及第,就连王拱辰这个名字都是宋仁宗钦赐的。走入*场官**十年,王拱辰便晋升为翰林学士,宋仁宗庆历二年(公元1042年),辽国使者一连两次来到北宋提出割让领土的要求,是王拱辰据理力争,让辽国始终未敢轻举妄动。于是,宋仁宗这样评价王拱辰:“非拱辰深练故实,殆难答也。”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清照的母亲王氏自然饱读诗书,诗文才情让当时诸多女子都难以望其项背。
父母将最好的一切都遗传给了清照,她有母亲的温婉与灵秀,又有父亲的傲骨与才情。在父母的熏陶之下,古词诗文成为清照童年最喜欢的读物,名家典籍,伴随了她整个童年与少女时代。虽然不出深闺,清照的眼界已经十分开阔,她享受这样的人生,浓浓的墨香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那样恬然美好。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才情有多么出众,许多美好的词句,总是从她口中轻快地流淌出来,这些都是她发自内心的感受,从不觉得需要刻意地卖弄。
渐渐地,人生百味就从那些诗词典籍的字里行间渗透进清照的心灵与脑海深处。她依然懵懂,却比寻常女子更早地参透了世间百态,也懂得如何将自己的欢喜与哀愁浓缩在笔墨与画卷当中。
这究竟是幸运抑或不幸,清照自然无法预知。就连她的父亲都不曾想过,这洋溢的才情会让自己的女儿比其他女子要多体会多少世间的冷漠与无情。
其实,那时的李格非,并没有太多的时间陪伴在女儿身边。清照出生后不久,李格非便已经官至太学录,不久之后,又转博士,因出众的文采,成为苏轼门下最受赏识的学士之一,与廖正一、李禧、董荣并称为苏门“后四学士”。之后不久,李格非的官职一路攀升至礼部员外郎,成了一名京城官员,常年居住在汴京。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除了疼爱,李格非更给予了清照衣食无忧的生活。她从无须为生活琐事担忧,一应吃穿用度都比普通女子更加优渥。
清照的童年,是无忧的,生活馈赠给她的,是处处盈满馨香的人生。在愉悦之间,她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成长为一名袅袅婷婷的少女,就仿佛刚刚绽放的花蕾,有一整个花期的美好等待着她去享受。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与同年代的女子相比,清照无疑是生命的宠儿。她有着最开明的父母,不用被所谓的戒律*绑捆**在庭院中。于是,清照有了自由的脚步,只要她兴致所至,便能大大方方地走出家门,到广阔的天地中尽情地呼吸自由的空气。
去郊外游玩已经成为清照最平常的游玩方式。美景与美酒,是世间最美好的搭配。每次去郊外游玩,清照总是不忘带上一壶家中的好酒。坐在遮蔽了日光的凉亭当中,感受着湖边习习微风,欣赏着眼前无边无际的一湖碧莲,此情此景,仿佛连美酒都增添了几许香甜。
即便可以经常出门,但眼前的美景还是让清照有些流连忘返。到了日暮时分,她依然舍不得就这样归去。那些盛放的莲花,仿佛在对她进行无声的挽留。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对花小酌,清照粉嫩的脸颊渐渐地蒙上了微醺的红晕。
眼看太阳就快落山了,身边的侍女不断催促清照回去,清照这才恋恋不舍地踏出凉亭。猛一起身,那并不算浓烈的醉意让清照的脚步有些许踉跄,然而她享受此刻的感觉,仿佛一脚踏入仙境,感受到腾云驾雾般的绵软。
若是从原路回去,也许走到半路天色就彻底黑了下去,唯一的捷径便是乘坐小舟穿过荷塘,直接到达湖的对岸。本就顽皮的清照借着酒劲,越发想要体会一把夜渡的愉悦。于是,她不顾侍女劝阻,执意甩开侍女挽住自己的手,大步朝着湖边走去。
湖边停放着供游人摆渡的小船,为了玩得尽兴,清照特意不雇佣船夫,偏要自己划着小船回家。蒙蒙醉意加上淡淡夜色,让清照一时间辨不清家的方向,一不留神,小船早已偏离了应有的航道,误打误撞闯入一片荷花中央。在浓密的荷叶之间,小船行驶得十分吃力,清照纤弱的手臂也感到一阵阵酸痛与无力。然而,她却丝毫不因此沮丧,反而开怀大笑,嘲笑自己竟然被这样一点点酒搞得找不到家的方向。
一旁的侍女显然已经有些急了,清照一边安慰侍女,一边更加用力地挥动船桨。一群刚刚栖息的水鸥和白鹭,硬生生被清照的船桨扰了清梦,它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一面带着不满的鸣叫,一面扇动翅膀飞到安全的夜空之中。
这样一来,清照笑得更加开心,仿佛刚刚的一幕让她的心情变得更好。就这样伴随着笑声,清照终于驶离了那片荷花,抵达了湖的对岸。
回到家中,途中的趣事依然让她沉浸在欢乐之中。她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每回想一次,脑袋里便有些什么更加活跃了起来。她索性翻身坐起,走到书桌旁,蘸满浓香的墨汁,写下一阕《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那样明艳的快乐,专属于单纯的青春。青春与欢乐,让彼时的清照还不懂什么叫执着,什么叫悲愤,只愿在平静如水的日子里做一名心态平和的女子,如同一朵刚刚盛放的纯洁的莲花,让天地都为她的美好动容。
这样一阕纪实的小词,被清照描绘得生动形象,她用最自然的笔触讲述自己这一日的经历,没有经过丝毫雕琢,却那样引人入胜。
第二日一早,她便迫不及待地捧着自己刚刚写好的小词去给父亲品评。在清照眼中,父亲是良师,也是益友。这不是清照第一次与父亲分享自己的文字,父亲在每一次品读过后,都会给予她最中肯的点评,并不失时机地对女儿进行指点。
令清照不曾想到的是,这一次,父亲竟然捧着这阕小词反复读了许多遍,时而沉吟,时而仰头思索,却迟迟没有说出一个字。清照的心中有些忐忑,她不知道是自己写得不够好,还是父亲从词中读出了自己昨日傍晚的醉意,在责怪自己。
过了许久,父亲才终于开口,令清照惊讶的是,父亲竟要她把这张写着《如梦令》的纸留下来,之后便一脸慈爱地打发清照离开。
当时的李格非,在第一遍读过这阕小词之后,内心便已经掀起了无法平复的波澜。他知道,多年的培养,女儿的文采已经有了一定造诣,却不承想,这阕随感而发的小词,竟然写得如此生动逼真,又隐约流露出女子少有的豪情。在女儿面前,他极力压抑着内心的喜悦,没有将笑容展现在脸上。当清照离开之后,李格非才对着这张纸痴痴笑了很久,就连妻子都奇怪,一向儒雅持重的他,何以此刻竟仿佛中了邪一般。
李格非觉得,女儿的这阕小词不应只埋没在闺房之中。于是,他将这阕《如梦令》拿给与自己交好的一些文人雅士欣赏,这些人都是当朝的辞章名家,只不过,李格非特意隐瞒了这阕词的作者就是自己年仅十六岁的女儿。一张薄薄的纸张,轮番在各位辞章名家手中传阅着,读过的人,都不禁为词中流露出的才华所惊叹,纷纷询问李格非是在哪里找到了这样一位善于真情流露的文人雅士,甚至有人询问,这是否出自李格非恩师苏东坡的手笔。
当李格非说出这阕词的作者就是清照时,众人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位少女竟然能写出如此毫不矫揉的词句。于是,似乎在一夜之间,这阕《如梦令》便在当朝的辞章名家之间流传开来,清照的闺名与才华也开始被文人雅士们津津乐道。
有人甚至循着这阕词,去寻找清照笔下那处莲花盛开的湖水。当看到那碧波荡漾的荷塘,人们不禁沉浸在这样一幅静谧的画卷当中,之后又会深深感叹,这名年轻的女子,硬是将这一派静谧的美好,写成了生趣盎然的动态景象。这该是怎样灵动的心性,才能为一片自然美景赋予鲜活的生命?
不矫揉,不造作,时而透露出几丝顽皮与豪迈,便是那时的清照。多年以后,当回首曾经,清照也不禁有些眷恋那时的自己。当时的日子,是那样单纯,那样幸福,让她沉浸其中,仿佛这便是人生应有的样子,她从未考虑过,前路会有怎样的曲折与坎坷等待着自己。
至少,此刻是单纯美好的。无论寒冬抑或盛夏,她总是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欢乐,无论在怎样的场景中,她都能*情纵**欢笑。夜晚,她伴随着少女的美好憧憬,香甜入睡,一觉醒来后,照耀在脸上的阳光,依然如同昨日般灿烂温暖。
在欢乐中成长的清照,心底深处有一处属于自己的风景。那里繁花似锦,云卷云舒,在那处胜地,她滋养着自己的情怀,摒除尘世的一切繁杂,让本就澄净的灵魂越发清澈透明。人们眼中的她,永远是那样明媚开朗,无忧无虑,又豪情万丈。她从不刻意掩饰自己的豪情,更不在意别人口中的她是什么模样。
外界对于清照的褒奖越来越多,她也知道许多人都在津津乐道着与自己有关的故事。尽管那些故事中有很多猜测与杜撰的成分,不过,纵然好评不绝于耳,清照的内心却依然波澜不惊。她从不通过词句来卖弄自己,只是在兴致所至的时候,抒写一些有感而发的文字。
一整个冬天的落雪,涤荡了整个世界的尘埃,也让清照的思绪更加纯净。随着最后一场冬雪的降临,春日的脚步已经临近。一日清晨,窗外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清照知道,春日的暖阳,已经让冰雪渐渐消融。
庭院中的海棠树,比人类更早地感受到春日来临,早在许久之前,树梢上就已经冒出了绿绿的嫩芽。清照期盼已久,那一树海棠盛开,是自己每个春季最愿意看到的场景。
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伴随着细雨的春风,刮得有些急促,一阵紧似一阵。清照最喜欢在下着小雨的夜晚饮酒,仿佛这样更能够品尝出酒味的浓郁。这一晚,她特意吩咐侍女烫上一壶家中珍藏的美酒,伴着一卷最喜欢的古词,一壶酒不知不觉已经见了底。
恰到好处的微醺,总能让梦境更加香甜,当再次睁开眼睛,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洒在了闺阁地面中央。
清照眨了眨惺忪的睡眼,昨夜的酒意尚未完全褪去。她有些慵懒,不想起床。侍女却已经在门外轻声唤了多次,她已经习惯了这位“任性”的小姐隔三岔五的赖床。于是,侍女笑意盈盈地迈着轻快的脚步,有些顽皮地轻轻卷起清照床边的帷帐,想要让一室阳光叫醒这位贪睡的少女。
当帷帐卷到一半,清照略带慵懒的声音透过帐幔传进侍女耳中,这话语不含埋怨,不含责备,甚至不含清照一贯的顽皮与耍赖,竟然是:“院中的海棠有没有被昨夜的风雨打落?”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令侍女愣了一下,她有些怀疑这位小姐是否还沉浸在睡梦之中。然而,稍加思索,侍女便明白了,清照向来爱花、惜花,从不放弃任何一个赏花的机会,虽然人还没有醒透,却先是关心庭院中的海棠。
“我刚刚看过了,一树的海棠花,开得很好呢。”侍女语带轻松地回答。清照似乎对这个答案无比满意,拉长尾音“嗯”了一声,之后又翻过身去,把脸庞对着内侧的墙面。侍女笑着摇摇头,转身去为清照准备梳洗的用具。侍女刚刚走到门口,清照模糊的声音又从房内传来:“你知道吗?现在应该是绿叶繁茂、红花凋零的时节了。”
侍女的脚步稍稍停顿,便又继续向前。她知道,这位小姐又痴了,清照的情怀与纠结,这位贴身相伴了多年的侍女自然都懂。清照时而开怀,时而伤感,这句话,分明是想到了海棠即将凋落,心生诸多不舍,却又无法挽留,因此无奈叹息。
一夜雨疏风骤,清照已经做好了遍地落花的心理准备,不过却还是不忍直视,只好从侍女口中一探究竟。听到侍女的回答,她的内心松了一口气,至少,不必在今日看到那满地落红的狼藉了。
从小到大,清照听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女子如花”,在外人听来,这是夸赞女子的容貌如花朵般娇羞美好,可在清照听来,却是红颜易逝,如花期般短暂的无奈。不知从何时起,清照已经拥有了浅浅的忧愁。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当成为少女的那一刻,童年的纯真与无忧也许就一去不复返了。
轻叹一声,清照还是懒洋洋地起身,在侍女的服侍下梳妆打扮起来。她端详着铜镜中映出的容颜,那分明是自己如同花朵般俏丽的脸蛋。她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这样一张脸上也会出现细小的皱纹,就像娘亲眼角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一样,那细纹虽然没有影响娘亲的美,却分明也在向他人宣告着,这位女子,已经不再年轻。
不过,此时的清照,忧愁还未那样深沉。梳妆打扮过后,她便又带着俏丽的笑容出现在庭院之中,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海棠花最后的美好尽收眼底。那是多么美好的韶华,一丝波澜过后,内心依然安然如初。若是岁月如此安逸下去,也许后来的清照会成为一个只为花期太短而心生浅愁的幸福女子。
才华傍身,不如懵懂
不久之后,李格非的官职再一次发生了变动,对于清照来说,这已经成为家常便饭。就在几年之前,随着宋哲宗将年号改为“绍圣”,朝中的官员就已经发生了新一轮的更迭。
那一年,章惇成为当朝宰相,他为人严厉,甚至不允许人们自由言论,他恢复旧法,废除诗赋,改革官制,种种行为都让朝廷内外的官员和文人学子无所适从。刚刚上任的章惇想要召李格非为检讨,偏偏李格非无心政治,又不愿曲意逢迎,于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这样的举动让章惇对他怀恨在心。很快,章惇就将李格非外放为广信军通判,就职地点在河北徐水,距离章丘十分遥远。
当时年仅十岁的清照就这样经历了一次与父亲的长久别离。那段时间,她与母亲相依为命,因为父亲不在身边,便总是想凭借弱小的身躯保护母亲。也许,这段经历也造就了她日后不服输的性格。
好在,这场离别在一年之后就宣告结束了,李格非被朝廷召为校书郎,一家人终于得以团聚。一场不大不小的贬官风波,反而为李格非带来了好运,短短两年之后,李格非再次升官,成为礼部员外郎。这一次升迁,也让李格非正式成为一名京城官员,必须去京城就职。
顾家的李格非不忍心与妻女再次长久分离,他在京城安顿下来后,就立刻将清照母女接到自己身边。
清照的眼界,伴随着去往京城的路途变得更加开阔。当川流不息的人潮出现在眼前的街市上,清照知道,自己终于踏上了京城的土地。她一点都不觉得这里吵闹,反而因为那些高声叫卖与喧哗声而爱上了这个繁华的地方。
李格非已经在京城的家中等待了许久,清照一见到父亲,便一头扎进父亲怀里,这是自小养成的习惯,与父亲的亲昵永远是清照觉得最幸福的事情。
对于这个女儿,李格非不是没有期望的。他并不奢望女儿能在事业上有所作为,却也希望女儿的才华能够尽情施展,至少,要为她寻觅一位能够呵护她一生的夫君。
京城的花香与烟火,就这样闯入清照的生命中。京城中的花景,与章丘有些不同,却同样美好。花香伴随着清照的少女时代,她享受着京城的繁华绚烂,更贪恋此刻的岁月静好,安之若素。
许多事情,冥冥中自有注定。在决定将妻女接到京城之时,李格非从未想过,一段缘,就这样在悄然无声间开启。
自从来到京城,父亲陪伴清照的时间便越来越少。他总是有忙不完的公务,即便不用上朝,家中也总是有许多人登门拜访,其中不乏朝廷中的重要官员。
唯有当真正志趣相投的好友登门拜访时,清照才能感受到父亲脸上的笑容是从心底而发的。她喜欢父亲的这些好友,他们都是饱学之士、文雅之人。有时,父亲也会把清照唤到他们面前,让女儿与这些长辈*情纵**谈论,让清照从这些长辈身上接受更好的文学熏陶。
在这些诗文大家面前,清照从没有小女儿的扭捏作态。她总是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新作拿出来请长辈们指点,纵有意见相左之处,清照也敢大胆地与对方“争论”一番。
于是,这些诗文大家越来越欣赏清照的率真,清照的文采又在无形中进益了不少。如今,她的笔调已经不再只是稚嫩的小女子情怀,有时,她的词句中也会流露出成熟风韵与些许豪情。
长辈们聚在一起,话题难免会涉及当时朝政。当他们谈论这些话题时,李格非也不会刻意把清照支开。相反,他甚至愿意让女儿拥有一些关于时局的见闻,就算是日后没有真正的用武之地,至少眼界开阔一些,也能让女儿未来的夫君与婆家对她多一些尊敬。
当时担任太长少尉的张耒是李家的常客。他曾写过一首《诗中兴宋碑》,在一次做客时拿出来与在座的宾客分享。身为朝廷官员,张耒对于朝局自然十分关注。宋哲宗即位后,便将王安石当年提倡的新法全部废除,这样大的变动让张耒等有识之士心中不安,他总是觉得,如今大宋朝的繁华,仿佛只是梦里繁花,虚无缥缈。
长辈们聊天时,清照大部分时间都是不出声的。这一次,她独自在角落里仔细回味着张耒的诗中的字句,那句“君不见荒凉浯水弃不收,时有游人打碑卖”,让清照反复回味了许久。一时间,身为弱女子的清照胸中也升腾起了一股澎湃的豪情,只可惜,她无法入朝为官,无法拼尽自己的全力扭转朝廷的颓势,让大宋王朝重回当年的兴盛。
一腔豪情,唯有化作词句才能得到些许抒发。于是,清照当场便创作出两首诗来唱和张耒的《诗中兴宋碑》。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曾想到,年纪轻轻的清照,竟然对当今的朝政与时局了解得如此透彻,她诗中的每一句都联系到当时的政局,又借鉴了历史典故,将朝廷中两派政治力量相争的形势分析得丝丝入扣。
朝堂,自古以来便是权力相争的战场。当朝皇帝宋哲宗是个无能的皇帝,大部分政权都在高太后手中把持着。清照总是会将宋哲宗与唐玄宗李隆基联系在一起。当年,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李隆基,因为纵容安禄山掌权,最终引发了“安史之乱”,将兴盛的大唐王朝亲手推向了悬崖边缘。
如今的朝堂,也像唐玄宗当政后期一样,官员大多不务正业,只懂得争权夺利与贪图享乐,就连宋哲宗自己,也是一名玩物丧志之人。身为皇帝,如果无法建立功德,凭什么让后世称颂?清照觉得,这样的皇帝根本不配出现在史官的笔下,他们的作为,没有一丝一毫值得后世去借鉴。
当年唐玄宗最宠爱的便是杨贵妃,虽然同为女子,清照却无法尊敬这位宠冠后宫的妃子。她觉得,身为皇帝的嫔妃,应该起到辅佐皇帝的作用,至少不能让皇帝只懂享乐,荒废了国政。
当年的“安史之乱”,人们都将罪责怪在杨贵妃头上,是唐玄宗亲手了结了杨贵妃的性命,这一场*乱动**才勉强压制下来。即便如此,当*乱动**平息,唐玄宗也已经成为一名空有皇帝头衔的人。他让出了自己的皇位,空有着太上皇的名号,了度残生。
从清照的两首和诗当中,张耒读出了面前的这位年轻女子对政治高深的见解,以及用诗文针砭时弊的才情。清照的才华令在场每一个人折服,他们实在羡慕李格非能有清照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儿。
听到众人的夸赞,李格非的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他也希望众人的夸赞与祝福最后都能成真,却不知道,在那个时候,才华也会成为女子的负累,懂得了太多东西,便会比懵懂无知的女子体会到更多的愁苦。
繁华的他乡,是最初的清愁
京城的春日,似乎比章丘来得晚一些,不过,岁月只要静好,又何妨多等待一些时日?寒食节,伴随着又一个春日来临。春风拂面,醺醉了佳人。“人间四月芳菲尽”,那是白居易在几百年前写下的诗句,清照自小便烂熟于心。虽是芳菲已尽,但青草却茂密丛生,草香弥漫出的绿意,丝毫不逊色于姹紫嫣红。
自从来到京城,清照出门的次数不似在家乡那样多。不过她也从未觉得寂寞,哪怕是慵懒地倚靠在闺房的书桌旁边,品一卷诗书,闻着香炉中袅袅蒸腾的沉水香,思绪也会不知不觉沉浸于美好之中。
这样美好的刹那,清照哪舍得出门。诗书看得久了,双目有些疲累,清照缓缓起身,活动了有些僵硬的肩颈,又走到床边缓缓坐下,靠在枕上望着窗外出神。窗外的一派绿意,洗涤着清照的双目,刚刚看书时双目的酸胀感渐渐褪去,眼前的景象却渐渐模糊。
和煦的暖风带来了睡意,清照本想稍稍闭一会眼,竟然就这样睡去了。头上的钗环还来不及摘下,竟然还能睡得如此深沉。在梦中,她见到了一个人,那人是书生模样,穿着打扮却与如今的男子有些许不同。他的容貌有些模糊,清照依稀看得出他的神情有些伤感。她在梦中询问那人的姓名,那人告诉清照,他叫介子推,清照恍然大悟,这个家家都吃寒食的节日,不正是因他而来吗?
介子推生在春秋时期的晋国,当年,晋国变乱,太子申生被后母骊姬诬陷,被生父怀疑,愤而自尽,申生的弟弟重耳担心自己重蹈哥哥的覆辙,只得*亡流**出走。逃亡在外的重耳,身上再也没有王子的光环,他成了世间一个普通的人,有时,甚至还不如一个普通人。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愿意收留这个落魄的王子,他受尽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屈辱,饥寒交迫时,甚至不如一个乞丐。
然而,哪怕颠沛流离,无处容身,重耳的身边一直跟随着一名忠心耿耿的臣子,这个人便是介子推。当重耳因为多天没有吃饭而饿到昏倒的时候,介子推不惜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煮好肉汤捧到重耳嘴边。
割股救主的故事,千百年来就这样流传下来。后来,重耳终于找到机会回到晋国,继承君位,并成为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当年跟随重耳*亡流**的人,人人都得到了封赏,*官高**厚禄唾手可得,唯有介子推,在得到封赏之前,便背着自己的老母亲躲进绵山隐居。
介子推不求名利,只求安然度过一生,晋文公却偏偏不给介子推这样的机会,他总是觉得,如果不能让介子推过上优渥的生活,便是自己忘恩负义。
世间的很多事情正是如此,一片好心,却也能为他人带来困扰。介子推带着母亲一躲再躲,晋文公也带着手下寻了又寻。最终,有人提议,不如一把火烧了绵山,用大火把介子推逼出来。晋文公这样做了,令他不曾想到的是,一心只求隐居的介子推竟然怀抱一棵大树,烧死在大火之中。
这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当大火终于扑灭,晋文公带人进山搜寻,却只找到了已经烧焦的介子推母子。在介子推临死前怀抱的那棵大柳树的树洞里,晋文公找到了一块写着血书的布条,那上面是介子推临死之前用鲜血写就的一首诗:“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柳下做鬼终不见,强似伴君做谏臣。倘若主公心有我,忆我之时常自省。臣在九泉心无愧,勤政清明复清明。”
可叹晋文公,一片报恩之情,却终究还是负了介子推的一番苦心。晋文公伏在介子推的尸身上恸哭不止,悲愤之中,他下令将介子推母子厚葬,并为他修建祠堂,长久供奉。晋文公还将自己放火烧山的这一天定为寒食节,命令世人,每年的这一天,都要禁止烟火,只吃寒食。
清照想要在梦中问一问介子推,这样执着,是否曾后悔过。介子推却并不作答,微微一笑,转身飘然离去。
清照急切地想要追上去,双眼睁开,却只见到熟悉的帷幔。原来,只是一场梦,自己依然身在闺房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原本睡前大好的心情,此刻蒙上一层淡淡的愁绪,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清照的心头。她为介子推的故事唏嘘,既欣赏他的洁身自好,又感叹他行事的刚烈与决绝。
寻常女子,大多为不知用哪一件首饰搭配哪一件罗裙发愁,稍稍长大一些的女子,也许会忧心自己未来的婚事。唯有清照,心中已经装下了家国情怀,她比许多寻常男子更怀一腔抱负。
一阵嬉笑声从窗外传来,不知是谁家的女子正在斗草嬉戏,玩得不亦乐乎。这是民间女子在春日里最常玩的一种游戏,女子们采来百草,以对仗的形式互报草名,谁采的草种类最多,对仗的水平最高,便是赢家。
清照自幼便与花草亲近,以她对草的了解和学识,如果玩这个游戏,一定是赢家。只不过,她今日没有这样的心情。也许是寻常女子无法与清照进行深度的交流,因此她也不爱与她们玩耍;也许是刚才的那个梦,让清照萌生了寂寞幽情。
清照还记得几年前清明节发生的一桩趣事,当时她还在章丘,那一年,姨母为她做了一件漂亮的裙衫,是专门为她清明节踏青准备的。那时的清照哪里忍得住到了清明节再出门?室外的青草刚刚冒了绿芽,她就迫不及待地穿上新衣投入一片生机盎然当中。
这件裙衫的颜色与春日的碧绿十分搭配,清照十分喜欢。她兴致勃勃地四处游走,不知不觉竟然逛到了一处书市。清照向来爱书,每次遇到书摊总是忍不住翻上许久,再从中挑选出厚厚一摞搬回家中。
这个书市并不算大,里面的许多书清照都已经有了,不过,她依然享受这种在书香中徜徉的感觉,仔细地在每一个书摊上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书籍。
很快,清照便走到了最后一个书摊。书摊的主人是一位老者,不知他是否真的有心卖书,竟然将书摊摆在了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若不是清照真的爱书,想必也不会耐着性子走到此处。
清照只顾低头翻书,并不刻意观察商贩们的样貌。不过,她偶然抬头瞥了一眼这位老者,就觉得这位老者不似一般的老人家,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气韵。并且,看到清照前来翻阅书籍,这位老者也没有刻意招呼,仿佛这并不是他自己的生意一般。
清照只觉得老者有些与众不同,却并未太在意,很快便又全神贯注地在书摊上翻找起来。忽然,她的面前出现了《古金石考》四个字,清照险些开心地叫起来。这是她找了很久的书,只是因为这书几乎已经失传,一直没有找到。不承想,竟然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书摊上遇到了。
她立刻翻阅起来,如痴如醉地读了半晌,这才想起这书是人家拿来卖的,自己竟然肆无忌惮地站在书摊前白白阅读。清照的脸上露出抱歉的笑容,问老者这部书要多少银子。老者似乎并不在意清照刚刚的举动,脸上的笑容温暖而慈祥。他告诉清照,这部书是他家中祖传的,只可惜家道中落,又不忍心把这书拿去当掉,这才拿出来想要卖给一位真正懂得欣赏它的人。
清照迫不及待地询问此书的价钱,老者有些犹豫,又似乎有些为难。他沉吟半晌,这才开口:“我看姑娘你是真的喜欢这部书,若是别人,少于五十两是断断不能卖的,若是姑娘你买,三十两就拿去吧,不能再少了。”
三十两的确不是一个小数目,清照却懂得这部书的价值,丝毫没有还价的打算。只是,一个女子外出踏青,怎么可能随身携带这么多银子,她将自己和侍女的荷包翻了个底朝天,却也只凑出了近十两银子而已。
清照和老者商量,自己出门走得急,身上带的银子不多,她恳请老者把书留到明日,她一定会带着银子来取,并且愿意再多出十两银子。可惜,老者身上的钱已经无法在这里多住一日,如果清照今天傍晚之前无钱买书,老者只能带着书还乡了。
此时已近黄昏,回家取银子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的。清照低下头苦苦思索对策,忽然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这件新衣。姨母裁制新衣的手艺超过街市上最好的裁缝,这件裙衫上所绣的花样活灵活现,一看就是极用心的。若是把这件衣服拿去换钱,一定能够凑够买书的钱。只不过,这衣服是姨母对自己的一番心意,如果就这样拿去当掉,清照又实在有些不舍。
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对古书的喜爱胜过了新衣。清照一咬牙,直奔转角的当铺,不一会儿便穿着一件单衣,捧着三十两银子来到老者面前。当清照喜滋滋地捧着这部珍贵的《古金石考》回到家中,已经被乍暖还寒的天气冻得喷嚏不止,可是她的脸上却还带着满足的笑容,如同一名痴女子。
那样简单的快乐,仿佛就在昨日,两年多的时间,清照已然成熟了许多,也许再也做不出当时那样痴傻的举动了吧。
春日即将过去,但众人皆知,到了明年此时,春日又会再来。只不过,青春却无法再来一次,只要纵容它从身边溜走,韶华便再也不会回头。清照凝望着窗外出神,她的思绪随风飘荡,早已不知去往何处。
她的快乐,再也不似童年时那样简单。彼时,哪怕是一棵长得稍显特别的小草,都能让她开心地把玩很久,天地之间仿佛任何一个元素都能让她一下子快乐起来,即便是偶然难过,也会在刹那之间便被快乐取代。
清照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何时开始懂得了愁的滋味。小时候常听娘亲讲的那些浅显的故事,清照早已听不进去。这便是成长的代价,总是要用一些简单的快乐作为交换。
她知道,如果再落一场雨,许多娇嫩的花儿就要彻底凋零了。而这场摧花之雨,似乎并不遥远。天气开始变得阴沉沉的,乌云渐渐遮蔽日光,浓浓的水汽弥漫在室外,一场骤雨即将来临。
伴随着成长,清照深深懂得了寂寞的滋味。这种寂寞无法言说,更难以排解,并不是到郊外散心就能疏散的。其实,就连清照自己都不知如何化解这寂寞。直到那个人出现之前,她都不曾懂得,原来爱情才是化解寂寞的良药。
清照学会了用酒去排遣寂寞。曾经,美酒能为她助兴,让她在心情愉悦之时更添几许欢乐。如今,每当心中弥漫着无法言说的愁绪,清照便试图用一壶美酒帮自己寻找回丢失的欢乐。她爱上了微醺的感觉,淡淡的醉意不仅能让她开怀,更能让她文思泉涌。
唐代“诗仙”李白是清照最欣赏的诗人之一。李白是“诗仙”,亦是“酒仙”,似乎酒能为李白带来无尽的灵感,他的许多不朽名篇便是酒醉之后的产物。也难怪李白曾写过“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这样的诗句。
清照是女子,虽然爱酒,却不似李白那样贪酒。每次饮酒,总是还未到喝醉的地步,浓浓的词兴便催促着清照赶快落笔。那阕著名的《浣溪沙·莫许杯深琥珀浓》,便是一次酒到微醺时的杰作:“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钟已应晚来风。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
这阕词的灵感,自然是来自李白的。因为这一晚,清照也在饮一壶琥珀色的美酒,夜空的静谧,都融化在这杯酒中。独自一人饮酒,有时候有一种妙不可言的乐趣。那不是寂寞的酒,而是饮下一壶情怀,饮出一腔豪迈。
清照的酒量不错,一壶酒下肚,她还不至于醉倒,相反,一种飘飘欲仙的舒适感袭来。这样的感觉令人惬意,整个夜空都变得美妙了起来。凉爽的夜风慵懒地吹进窗口,撩拨得清照心里痒痒的。远方不知何处传来钟声,仿佛在与晚风唱和,敲击出不紧不慢的节奏。
房中点燃的瑞脑香缭绕在整个室内,闻上去让人身心放松。清照独自饮酒时,会吩咐侍女点燃这种来自交趾国的名贵香料,仿佛已经成为一种不成文的习惯。
之所以喜欢在饮酒时点燃瑞脑香,是因为此香能起到安眠解酒的作用。不知是熏香的作用还是微醺的酒意,清照有些困了。她抬起衣袖遮住嘴巴,打了一个哈欠,视线随着困意竟变得有些模糊。她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脚步却比清醒时更加轻盈。清照缓缓坐下,对着铜镜开始摘下头上佩戴的一件件首饰。当摘下头上最后一根金钗的时候,清照没有立刻到床上休息,而是继续坐在妆台旁边,拿着这根金钗把玩。
清照的思绪总是跳跃的,尤其是喝过酒后,思绪便更容易漫无目的地纷飞。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亲给自己讲的一个故事,故事中提到了一种鸟,它能够从口中吐出粟米一样的金屑,于是人们将这鸟唤为“嗽金鸟”。据说嗽金鸟只有昆明国才有,当年就是昆明国把嗽金鸟献给三国时期的魏明帝的。当时,宫中女子都争相用此鸟吐出的金屑打造首饰,因为这种鸟不畏寒冷,因此它吐出的金屑便被称为“辟寒金”。
这鸟只存在于传说当中,从未有人亲眼所见。许多人觉得这不过是人们杜撰出来的故事,小时候的清照却执着地认为,这种口吐金屑的鸟是一定存在的,只是世人庸俗,都想从鸟儿口中获得金子,因此鸟儿们便躲起来罢了。
长大以后,每当想起童年的执着,清照都觉得当时的自己实在天真得好笑。如果世上真有辟寒金,恐怕一定是价值连城吧?
那一夜的梦里,清照见到了传说中的嗽金鸟。那鸟儿通体金黄,就如同黄金打造的一般。它的歌声比黄鹂婉转,时而愉悦,时而凄婉,随着歌声的起伏,颗颗金屑从鸟儿的口中迸出。
清照并未上前捡拾那些金屑,她轻轻地走近嗽金鸟,想要好好端详一番。那鸟儿仿佛也不怕人,就静静地停留在那里,任由清照观看。清照想要伸手抚摸一下那金色的羽毛,嗽金鸟竟然开口发出了人类的语言。它告诉清照:“鸟儿最爱惜的便是自己的羽毛,地上的金屑可以任由你捡拾,身上的羽毛却是断然碰不得的。”
一番话吓得清照立刻缩回了伸出去的手,她惊讶鸟儿竟然懂得人语,惊讶过后,便想同这鸟儿说一说话。她问鸟儿居住在哪里,鸟儿却再也不肯发声,只鸣叫了两声,便振翅飞去。
清照心中一急,便从梦中苏醒,原来,竟然不过是场梦。房中点燃的烛火,还在跳跃,清照睡眼蒙胧,盯着红红的烛火看了许久,心中却依然在回味着刚才的梦。她不知道这样的梦寓意着什么,难道是世间真的存在嗽金鸟,这一次是它特意飞入梦中来向自己证明?
想到此处,清照轻轻牵动嘴角笑了出来。她笑自己竟然如此痴傻,都怪昨夜贪杯,让自己无端产生如此幻想。桌上那一杯尚未喝完的残酒,分明是在提醒清照已经醉了,既然醉意尚在,不如再次入梦。
清照重新躺回枕上,却忽然睡意全无。她辗转反侧,越是想要睡去,就越发清醒。窗外的风吹打着窗棂,提醒着清照这夜依然漫长。清照那淡淡的少女愁绪,同样漫长得不知谁能排解。
群花姹紫嫣红,不如一枝清丽出尘
清照的心中,天生便有一片宁静。或许正因如此,才能让她写出一阕阕唯美的诗词。她一身傲骨,不与凡尘俗世同流合污,人间的烟火气,也没能改变她的出尘脱俗。
又是一年荷花盛开,距离那一次写下“误入藕花深处”,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光景。那时的清照,是这世间最明媚的少女,若将少女比作花儿,她便是那最特别的一朵。
京城的秋季比章丘要冷一些,透过衣衫感受到的凉意,让这个季节的京城显得有些许凄冷。不过,清照喜欢这里的秋高气爽,暮秋时节的天空格外清澈,湖水洁净得没有一丝尘埃,微风习习,湖面涟漪阵阵,已经失去了温度的日光照耀在湖面上,依然能够泛起星星点点的光辉。
这一次来到湖边,清照再也无法“误入藕花深处”。此时荷花已经全部凋零,那曾经的生机盎然,已经枯萎成皱巴巴的一片,看上去有些丑陋。然而,这便是生命,有鲜红耀眼,就会有萎靡不振。花期如此,人生亦是如此。两年的时间,已经让清照懂得了这样的道理。
因为来到湖边之前,已经预知会见到这一番凋零的景象,所以当那有些衰败的花景出现在眼前,清照并没有因此心生伤感。她偏偏觉得,能够这样与湖光山色亲近,简直有说不尽的美好。
也许,清照天生便应该是属于山水花丛之间的,每当来到大自然中,她总有一种亲切之感,即便荷花已经凋零,这片波光潋滟的湖水以及淡淡的远山都让清照觉得可爱。于是,她用“无穷好”这样一个词汇去形容此情此景,无须过多渲染,便足以表达清照对于大自然的热爱。
谁说荷花凋落是生命的终结?在清照看来,这恰恰是生命的另一个开始。当荷花落尽,莲子便渐渐成熟。白嫩的莲子也是一个美好的生命,被碧绿的荷叶托在掌心小心地呵护着。
荷花诞生出的生命又何止莲子一样?湖水下面的莲藕也白嫩得可爱。这样一个秋天,究竟是萧瑟还是生机勃勃,完全取决于欣赏景色之人的心境。此时,清照的心境是丰盈的,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生动饱满,就连被她惊动的沙鸥、白鹭振翅飞去的那一刻,清照都觉得生命是那样美好,以至于让她沉浸在自然之中,久久不愿离去。
即将十八岁的清照,虽然偶有清愁,却毕竟不知真正的愁滋味。她有着娇俏的容颜,有着专属于少女的一帘幽梦,哪怕是凉凉的秋色亦不能在她的心头掀起巨大的波澜。
满湖凋谢的荷花,让湖面上的景色略显萧索,清照却不愿辜负大自然的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她甚至庆幸今日的风和日丽,这样的天气,哪怕是面对残花朵朵,也能令人心生平和。
她努力想要从空气中寻觅荷花留下的残香,虽然香气不似荷花盛开时浓郁,却也丝丝沁人心脾。不经意间,远处山上点点鲜艳的红吸引了清照的注意,暮秋时节,霜叶染红,点缀在黛色的远山之中,竟然美好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就在不久之前,父亲曾经与清照谈起,该为她寻觅一位夫婿了。是啊,不知不觉间,清照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对于那个能够与自己匹配的人,清照的心中不是没有期许的。只不过,那个人的轮廓尚且不够具体,更何况,身为女子,她也羞于对父亲说出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夫婿应该是什么样子。于是只能红着脸颊说上一句:“任凭父亲做主。”
想到自己也许不久之后便会嫁作人妇,清照特意为自己安排了一次出游。出嫁之前,父母从不限制她的脚步,但是出嫁之后,也许夫家不会由得自己这样任性。毕竟,大多数人依然将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作为美德。伫立在湖边,清照暗暗企盼,未来的夫家也能像自己的父母一样是开明之人。
尚未确定的婚事,还不足以成为清照的困扰。对于未来的期望也只是在心中偶然闪现了一下,便又被清照抛到脑后。她再一次全身心投入到湖光山色之中,尽情享受着与大自然的亲近。
直到夕阳西斜,清照才恋恋不舍地离去。一路上,她与侍女谈笑风生,身边鸟儿不停地欢唱,仿佛也想加入到谈话之中。走到水鸟栖息之地,清照还顽皮地挥动双手,硬是将栖息的水鸟惊得飞上高空。侍女玩笑地说:“若是未来的婆家看到小姐这样顽皮,看谁还敢娶你?”惹得清照羞红了脸,追着侍女不依不饶。
一路的欢声笑语,伴随清照回到家中。她忍不住将白天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一阕《双调忆王孙·赏荷》便应运而生:“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苹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清照一面落笔,一面在心中决定,下一次晁补之先生来家中做客时,一定要把这阕词拿给他点评一下。
晁补之是李格非的好友,又与李格非同朝为官,是当时的文学名家。他与张耒并称“晁张”,文风与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十分接近,甚至有人觉得,晁补之的词风足以追赶大文豪苏东坡。
晁补之的词总是流露出些许豪爽,也许正因如此,他对清照的词作才颇为欣赏。清照的词,超脱了小女儿的扭捏作态,带着些许男子豪气。因此,每当清照有新作写成,总是拿给晁补之点评,晁补之也十分欣赏,称赞清照的才气与聪敏。
久而久之,清照的文风也或多或少受到了晁补之的影响,清照觉得这并非坏事,毕竟大文豪苏东坡在读过晁补之的文章之后都曾惊叹:“博辩隽伟,绝人甚远,必显与世。”
晁补之是李家的常客,几日之后,晁补之果然登门,还没来得及喝完一杯茶,清照便迫不及待将这阕词捧到晁补之面前。对于清照的直率,晁补之早已习以为常,他欣赏清照的这股劲头,二话没说便接在手中品读起来。
他一连读了许多遍,每读一遍,便能感受到一层回味。尤其是清照对于词句的运用,让晁补之有行云流水之感,他觉得,年轻的清照仿佛将词句勾勒成画卷,一下子便把自己带入到当时的情境之中。
自从读过这阕《双调忆王孙·赏荷》,晁补之对清照的夸赞便时刻挂在嘴边,逢人便称赞李家的女儿不是凡俗女子。他觉得,如果用花朵来比喻女子,清照便是冬日里那傲雪盛开的寒梅,在百花落尽的严寒中傲然绽放,不似百花娇艳,却比百花更加清丽脱俗。
晁补之的比喻没有丝毫不妥,梅花是清照最喜欢的花。她也时常把自己与梅花来比较,还曾经写出过“此花不与群花比”这样的词句。那分明是在说自己与寻常女子不同,她是清高的,冷艳的,如同一个璧玉打造的人儿,洁净得纤尘不染,纯净得近乎透明。
告别了凋零的荷花,冬日便这样不期而至。当一场冬雪将天地覆盖得一片洁净时,点点红梅便这样迎着寒风开始吐蕊。
这段时间以来,清照的生活有些无趣,除了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京城中都在流传着清照的才名,很多人都想要找个机会一睹清照的芳容,这让清照更加不愿出门。父亲毕竟是朝中官员,作为李格非的女儿,清照不能再轻易抛头露面,受世人的指指点点。于是,自从第一场稀薄的冬雪降临,清照便盼着梅花盛开,好为自己平淡无奇的生活增添一些期盼,至少能让这个冬日显得不那样萧索苍白。
在这样一个寂静冬日,似乎没有什么比赏梅更能满足她的雅兴了。尤其是刚刚下过的那一场雪,恰到好处地覆盖在片片火红的花瓣之上,红梅映雪,天地间似乎再也找不出比这更动人的场景。
冰肌玉骨的梅花,是那样细腻光洁。父亲知道清照喜欢梅花,刚搬进来时,就特意吩咐人移植了许多梅树,又精心地将红梅与白梅穿插栽种,就是为了让清照赏梅时,能感受到跳跃的美景。
细腻光洁的白梅,如同白玉雕琢一般,无需刻意凑近,鼻端便已经缭绕阵阵梅香。就像清照平日里最喜欢用的香粉,也是散发着淡淡的梅香。
看着女儿徜徉在花丛间的身影,李格非不禁唏嘘光阴易逝。将女儿抱在怀中宠溺的情景,仿佛就发生在昨日,转眼之间,女儿竟已出落成比梅花更加清丽脱俗的少女。他思索着,是时候该为女儿寻一门好亲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