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丹尼尔李
如果你问我，在所有交通工具里，什么最让人提心吊胆，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公交车。
坐飞机，有优质的服务，空难几率比中彩票几率很小；
坐动车，有优质的环境，遇难几率比遇流星几率很小；
私家车，虽屡屡报道事故，但很少有人在车里总是担心人身不安全的；
而公交车就不一样了，你要时刻准备遭受身心暴击。
从你上车的那一刻起，司机就会用粗暴的态度，厉声让你往里去，你还没站稳，没抓到扶手，车子就像变身超跑，以每秒百米的加速度，一冲向前，幸亏人多，才不至于人仰马翻。
行驶过程中，那更是平地过山车，急驶急停，于此你才明白，设立孕妇老人专座的目的，是为了让更多年轻人锻炼筋骨，增强身体柔韧性。
一路上，你不仅身体得到锻炼，耳朵也还会遭受折磨。你能听见司机各种雷鸣呵斥声，“你干嘛不早点刷卡”，“赶快下车，咋么那么慢”，“你还下不下，快点，快点”。
公交司机总是好像媳妇要生产了，迫不及待回去领娃似的。
遇见脾气不好的乘客，两个人还能对骂一会，然后以乘客骂骂咧咧下车，说要投诉结束战斗。
一趟公交坐下来，如果你没有碰着头，磕着某个部位，身心愉悦，那么你真的可以去试试彩票了。
于是在国人的直观印象中，公交车司机开车猛、脾气大，性格很急躁。
工作原因，我坐了几年公交，起初遇到一位这样的司机，我以为只是个例，后来我不管坐哪一部车，司机十有八九都是如此。
我很好奇，到底是公交公司招聘的时候就招开车猛、脾气大、性格急躁的司机，还是这个职业，让很多司机变成了这样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找到了公交车司机老孟。
老孟平时待人很温和，邻居有个事找他，他也很乐意帮忙，口碑很好。
可是当你看到老孟开车时的表现，你会认为他人格分裂。
平日里那个和善的老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司机老孟，脾气大，性格急躁，虽不至于骂人，但那脸红脖子粗的样子，总是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一个温和的人。
“孟师傅，前两天坐您的车，感觉您和平时不一样呢”
“工作时都这样”
“恕我冒昧问下，为什么工作要这样，您应该也听过很多人说公交司机态度不好吧”
“老百姓说的这个，我们也承认，不过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
老孟和我讲了这样几个原因，我听了以后，有种拨开云雾的感觉，也对公交司机有了一些理解。
公交司机不是导游。
老孟说，当公交司机后，就会遇到一件特别让他不理解的事，每天都能遇到100个左右的问题，“去哪哪怎么走”，“到商场最近的站台是哪个”，“我到站了，你记得喊我一下”等等。
起初老孟还会比较耐心地和乘客说，后来他发现，有些地方自己并不熟悉，于是乘客就说话很难听，“你一个开公交的，路都不知道，你还开车”。
每每遇到这样的事，老孟就觉得憋屈：我就是个司机，又不是导游，你们去哪里，自己不知道查线路吗。
人善被人欺，老孟态度越来越生硬。
再后来，凡是遇到有人问路的，老孟要么不搭理，要么就直接说，去看公交牌，然后门一关，一闪而过。
公交司机压力大
开车的朋友可能知道，如果一路上到处堵车，除了脚踩刹车踩的痛以外，心里也是有股无名的火气。
假若路上再遇到个强行超车、加塞又或者说突然从路边出来一个人，那股火马上就能被点燃，忍不住就是一句国骂，或者觉得有人活腻了，或者觉得有人急着投胎。
如果你能体会开私家车的痛苦，那么你就可以想想开公交车的痛苦，那是倍级的增长。因为私家车不会一条线路，一天反复来回跑很多趟。
老孟说，公交司机一整天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准备去路上，要求精神高度集中，那根安全弦时刻不能放松。
尤其是在繁华城市的繁华路段，那更是要屏气呼吸，小心谨慎，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人，路口还会好些，有些不是路口的地方，也能平地出活人，防不胜防。
除了行人，还要注意小汽车。
有些小汽车司机喜欢加塞、别车，明明不具备超车条件，他们也能强行变道，如果这路不是他家的，你都没法解释他为何这么横，除非脑子抽筋了。
老孟说这点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战争中最难的巷战。巷战之所以难，原因在于战斗人员时刻要提防，不知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什么人，偷偷地来一枪。
如果上面两点都能归结于内在原因，归结于公交司机的心理素质，那么老孟说的下面这个问题，就是外部原因了。
公交公司的绩效考核。
每一条线路都有标准趟数，每趟多少钱，也都规定好了。完成趟数，达标的，就可以领取基本工资和绩效工资，超额的奖励，未完成的扣钱。
基于此种考核，也就明白为什么公交司机能把公交车开成跑车，他们真正的都是在和时间赛跑。
有时候看似只是等一个人，一部车先过去，其实老司机看到的是，如果不在高峰期之前通过某段路，就要堵上20分钟，甚至更久。
此外有的公交公司会对营收进行考核，不同线路，营收指标也不一样。营收主要是投钱和刷卡、刷手机两种。达标的，会有奖励，反之，则扣工资。
从这一点看，也就明白了，看似公益性质的公交车，为什么司机总是和没刷卡、不付钱的人过不去，要吵闹一番，毕竟这关乎到他的利益。
人与人之间，涉及到利益纠纷，关系向来都是往负面倾斜的。
以上三点，问题多、压力大、绩效考核，都是公交司机开车猛，脾气大，性格急躁的原因。综合起来看，绩效考核是重中之重，它导致了司机压力变大，也间接导致司机急躁，没有耐心。
说起绩效制度，不得不提外卖行业。通常人们喜欢说外卖行业的大数据，好像是数据把外卖小哥逼“疯”了。
其实数据只不过是一种分析，是基于人的理念，设定的各种计算。关键点在人，不在数据。
先看看这种理念制定的绩效考核，造成了什么样的局面。
外卖小哥抢时间。
只要我们走出去，就会遇到风驰电掣的外卖摩托，蓝色的，黄色的，一道光，一闪而过。
遇到红绿灯时，外卖小哥的步伐会稍作修整，抢先几秒冲出去，或者弯道超车，在众人的注视下，一骑绝尘。
有一次，我在路上看见一外卖小哥，他骑车很慢，慢到我觉得这就好像日出西方一样，让人极度不适应。那一刻我意识到，“快”，已经成为了外卖的固有标签。
最初人们都感叹，外卖小哥太敬业了，为了及时送餐，拼命抢时间。可是随着外卖行业的大数据被披露的越多，我们越发觉得大数据坑人，绩效害人。
有些外卖小哥为了减少投诉，低三下四没了尊严地请求顾客不要差评。
有些外卖小哥为了赶时间，置交规、生命于不顾，疯狂疾驰，甚至车祸不断……
电视剧《蜗居》里，有这么一句台词：
“这个城市里面，凡是敢闯红灯的，不是送快递的，就是送外卖的。因为时间就是金钱，命轻啊！”
从公交司机到外卖小哥、快递小哥，他们给人们留下的不良印象，都是制度的产物。
如果同样的制度，只有少数人出现这样的情况，那是少数人的问题，可是因为这样的制度，成了行业从业人员的普遍情况，那是制度的问题。
这样的绩效制度，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美国工程师泰勒发明，被命名为“泰勒制”。
泰勒科学分析了工人在劳动中的动作，研究制定了最经济、生产效率最高的标准操作方法，然后匹配适合的工人，定制劳动额度，达到标准者奖励，反之惩罚。
泰勒把这一方法在一家生铁公司做了实验。原本生铁搬运小组，每人每天可以搬运12.5吨。
泰勒通过对工时和工人们搬运动作进行了分解，能省的动作减少，减少消耗，加快速度，最终定制出一个额度，每人每天47或48吨。
然后泰勒找来一位工人，按照他的方法，果然完成了这个额度，达到47.5吨。工资从1.15美元提到1.8美元。
泰勒的这一方法，让管理学从经验管理过度到了科学管理，受到了资本家的欢迎，像后来的福特，富士康都是这种制度。
可是它却引来了工人的不满，工会对泰勒进行了抗议，他们觉得这种制度大大影响了工人的健康和工资，增加了工作强度，让工人就想机器一样不停地工作。
换言之，工人明白，绩效就是向生产要效率，人只是生产的工具。
泰勒忽略了人性，忽略了这种制度的高压，对人造成的心理负面影响。
后来的后来，泰勒看到了“人”，开始注重工人待遇的提高，才减少了矛盾，让泰勒制成了科学管理的根基。
公交公司、外卖行业大抵是看到了机器，而不是人，看到了效率，却没看见人性，实行的是早期的泰勒制，而不是改进后“以人为本”的泰勒制。
说到这里，或许你已经明白了，公交公司招聘时，招的都是正常人，只是制度等各种因素组成的环境变了，人的心性一下变了，所做出的行为也就变了。
我们常说这么一句话，人性善恶是环境决定的，往轻了说，人的行为也是环境决定的，人做什么事情，并不是这个人本身决定的，而是和他所处的环境相耦合的。
所谓耦合，说的白话一些，就是联系、影响，如果影响大，就是强耦合，反之，则是弱耦合。
可能有人会说，我们做什么事难道不是性格决定的吗？怎么成了环境耦合呢？
举个我自己的例子说说吧。
早些年，我一直都有个迷惑，我们经常会这么定义一个人的性格，他比较外向，他很内向。
当一个内向的人在外面的时候，他不爱说话，不表现。可是当这个内向的人，在家里或者和好朋友一起，他是活跃的，话语滔滔不绝。
为什么这样的人，我们要说他内向，而不是外向呢？因为他大多时间都是外向，所以我们说他是外向吗？或许如此，我们为了认识世界，很多事都是被简单化处理的。
后来，我明白了，所谓内外向，都是要看具体的环境的，人不会一直一个状态，对待世界的。
由此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公交司机，有时是和善可亲的邻居，有时是脾气暴躁的恶人了，人没变，所处的综合环境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