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李琳结婚后，我却总是想起前妻赵晓青。
不，不是因为和现任妻子不幸福，相反，我和李琳琴瑟和谐，堪称二婚夫妻的表率。
正是因为过得幸福，才总是在午夜梦回时，想起我和前妻的种种。
才会总是在遗憾、心痛、自责之间辗转徘徊。
我和赵晓青始于校园恋情。
那个时候的赵晓青，是我们系的文艺部长。
她脸蛋圆圆，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深深酒窝，甜美又治愈。
晓青不仅歌唱得好听，性格也很爽朗，她在哪里，哪里就有清泉般的笑声。
其实我也不差。
我家在北部的一个省会城市，父母都是法官，我是家里独子，身高和长相都属上乘。
我喜爱赵晓青的笑声朗朗，每周末都去她们宿舍，以算命为借口抚摸过她的每根手指。
那天，我请赵晓青她们整个宿舍的女孩去看电影。
我坐在她身旁，电影演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只是摸索着伸出去手，颤抖着握住了她柔弱无骨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司马昭之心早已路人皆知。
赵晓青因为我在迎新晚会上唱的一首歌早已对我动心。
和晓青在一起后，同学们都羡慕地说，我们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我们都是彼此的第一次，晓青带给我的那种心悸的感觉我此生难忘。
对于很多同学来说，毕业季就是失恋季，可我和赵晓青却把恋爱进行到底。
毕业后，晓青这个南方姑娘不顾父母的反对，跟随我一起来到了我的城市。
我考进了法院，而赵晓青则进了市教育局。
我们顺理成章地结婚。
结婚典礼上，当大屏幕上一一放过我和赵晓青相识相恋的点点滴滴，我们都泪眼模糊，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叫一生一世的东西。
2
一年后，我们有了女儿小苹果。
婚姻生活的琐碎一下子铺陈在我们面前。
因为岳父母离家太远，而我爸妈还没有退休，我们找了保姆帮忙带孩子。
保姆是我妈从老家找来的一个远房亲戚，说是亲戚用着才放心。
但晓青却嫌保姆不细心，奶瓶用完也不煮，随便冲冲下次继续用，保姆育儿方法也不科学，连抚触都不会。
见晓青太挑剔，我妈就向我抱怨：差不多就得了，哪有十全十美的人。
这话传到晓青耳朵里，她生气地说：“我还不是为了孩子好，小苹果难道不姓张？”
晓青和妈妈，一开始便不怎么对付。
我妈嫌晓青太娇气，结了婚还不爱做饭，家务活也干得马虎。
晓青却说：“凭什么你结了婚还可以像未婚时一样，一回来就躺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却要变成你的老妈子？”
结婚第一年晓青想回岳母家过年，我妈却说什么都不同意。
晓青就对我说：“嫁给你又不是卖给你了，我妈也就我一个孩子，怎么就不能回去？”
晓青怀孕后，孕吐严重，前几个月基本吃不下东西，只能偶尔喝点粥。
有时候我妈熬了半天，她一推碗说：不行，我喝不下。
我妈就嫌她矫情，浪费。
那时的我，不知道婚姻里，也需要讲究技巧与策略。
每次见她们起争执，一边是生我养我的亲妈，一边是我自己相恋甚深的爱人，帮谁都不行，帮谁好像都不对。
我就只好躲起来，任战火蔓延。
时间长了，晓青很委屈。
说她为了我，一个南方姑娘嫁到北方，需要努力适应这里的气候和饮食。
她的皮肤常年爆痘，肠胃功能失调，常年见不到父母和少时的朋友。
而我，却站在自己妈妈一边，完全不顾她的感受。
一个人一旦觉得委屈，便会把这委屈无限放大到任何事情上。
我开始哄她，但次数多了，总会有些疲惫。
再说，我也没觉得我妈多么苛刻她，至多不过是观念不同、生活习惯不同而已。
我觉得晓青有些小题大做，晓青因此更加对我不满。
这是我们之间嫌隙的开始。
因为我的不善于处理，把小小的婆媳问题升级到了爱与不爱的大矛盾。
3
其实，我能感受到晓青在婚后依然对我的那份爱意。
有了女儿后，她怕影响我的睡眠，晚上基本没有叫我管过孩子。
有一天夜里，孩子突然发起高烧，她和保姆两人深夜带孩子去医院挂号看急诊，担心影响我第二天开庭，她和保姆没有惊动在客房睡得正香的我。
等我忙完赶到医院时，孩子已经退了烧，在病床上玩着自己的脚丫咯咯地笑。
我赶紧抱起她，用脸上的胡子扎她。
我只顾着担心着女儿，却忽略了一直在旁边照顾女儿的晓青。
她一夜未睡，疲惫与困倦都写在了脸上。
而那时的我，居然都没有问她一句困不困，累不累。
女儿是高需求宝宝，常常需要抱睡，一放到床上她就会醒。
晓青就一直抱着她，她常常揉着自己的肩膀对我说：“小苹果太磨人了，昨天又抱着她睡了一夜。”
那时的我，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让阿姨抱着睡呗，你何必那么累呢？”
她就不发一言地走掉了。
后来我才体会过来，她那么说，只是希望我能说一句：老婆辛苦了。
这也是后来，晓青对我越来越失望的一个原因吧。
她常说的一句话是：你眼里有宝宝，有爸妈，有你的工作，可唯独没有我。
4
女儿一岁半时，远在南方的岳母心脏病发作，医生建议最好在心脏上搭桥。
晓青是独生女，怕父亲一个人照顾不好母亲，再加上我们在省会，医疗条件比她家所在的小城要好，便提议让母亲过来做手术。
我当然赞成。
把岳父母接来后，我托人把岳母安排到了我们这里最好的医院。
晓青听人说这个医院有一个外科医生叫刘一刀，手术做得特别好，希望让他来做手术。
我咨询后得知，这个手术并不复杂，于是便找了另一个据说也很不错的大夫，给岳母做了心脏手术。
手术过程其实还是挺顺利，但因为岳母常年有肺气肿，所以手术后有些并发症，被推去ICU。
晓青在ICU外边哭边埋怨我，如果找了刘一刀给岳母做手术，她也许就不会多受那么多罪。
我生气地说：“给你解释过多少次了，这个手术不复杂，没必要非得找什么刘一刀。反正我是尽力了。”
我冲出医院，不顾晓青在背后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
后来我回想起这些，总是痛恨当时的自己。
看到母亲那样，晓青肯定是又急又害怕，她之所以埋怨我，只不过是想寻求一个拥抱而已，我却只顾着给她讲道理。
岳母住院那段时间，我刚好接了个缠人案子，领导说如果这个案子能处理好，下一步我就能得到提升。
后来，见岳母出了ICU后并无大碍，而我实在走不开，我便让我爸妈多去医院替我照看岳母。
晓青因此对我更有意见。
半个月后，岳母出院，和岳父一起回了老家。
虽然岳母最后有惊无险，晓青的心里却扎了一根刺。
她常说：“如果得病的是你妈，你会不会用尽全力去找最好的大夫？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我妈住院的时候，你陪过几次床，给她倒过几次水？如果是你亲妈，我不信你还能以工作为借口不去医院。张在晨，你实在太让我寒心了。”
我很想对晓青说说我的难处，为了岳母的病，我前后找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我给她安排最好的房间，用最好的进口药。
而那段时间，正值我事业的关键期，机会错过了，就很难再有第二次。
可看着她一脸愤怒又根本不屑于听的样子，我就又把这些话咽到了肚子里。
5
我和晓青都觉得对方变了。
上学时我们眼里只有对方的优点，可现在，我们看到的都是对方的缺点。
我觉得晓青斤斤计较，太小心眼。
晓青觉得我是妈宝男，生活白痴。
我们有时候冷战，有时候针锋相对地争吵。
有一次，仅仅因为该不该给小苹果报早教班的事，我们就大吵了一架。
我再也看不到晓青在大学时无忧无虑的大笑，而晓青也说，我这个曾经如同白月光一般的少年，如今却变成了她最讨厌的油腻庸俗的男人。
毕业第四年，大学同学聚会，酒酣耳热时，同学们都羡慕地对我和晓青说，我们才是爱情原来的样子。
我和晓青只是尴尬地笑着，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们已经冷战了十多天。
聚会结束时，我开车载着晓青，高架桥上灯火璀璨，我多想和她聊聊，聊我们骑着单车的过去，聊和小苹果的将来。
可坐在后面的她，却只是出神地盯着窗外的夜空，没有看我一眼。
她的浑身散发出一种冷冰冰的气息，我想要开口讲和的心一下子便被这冰冷冻住。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在心里暗暗骂道。
如果那个时候，我能了解到，冰冷只是晓青坚硬的外壳。
如果我能先低下头，迈出讲和的第一步，开诚布公地和晓青谈谈，一切还会有转机。
可我们都是独生子女，爱面子，倔强，不肯做先低头的那个人。
这使我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僵。
6
女儿三岁半的时候，我们单位新来了一个女大学生，她朝气蓬勃，如同林间小鹿。
她聪明好学，总是缠着问我一些案子上的问题。
但我发誓，我们只是在一起出过几次差，聊过几回天，从没有任何越界的语言和行为。
虽然我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崇拜和热望，但我从没有想过背叛晓青，背叛我们的家庭。
晓青发现了那个女孩的存在。
她查我的手机，要我交待每一次我不在家时都去了哪里，我出差时她要我给她发定位。
在家里，无论谁给我打电话发微信，她都要盘问半天。
无论我怎样解释，她都不相信我和那个女孩之间根本没有什么。
她冷笑着说：“相信男人的嘴，还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当初你不是也说会宠我一辈子吗？可这才过几年，你就喜欢上了更年轻的女人。”
我不胜其烦，懒得再辩解，只好频繁地加班出差。
晓青因此更加抓狂。
信任的桥梁一旦坍塌，很难再去建立。
我和晓青就这样渐行渐远。
后来我常常后悔，那时的晓青，肯定没有一点安全感了吧？才会如此歇斯底里。
如果我当时能再耐心一些，多站在她的角度来考虑问题，而不是自以为是地觉得清者自清，那么我们的结局，会不会改写？
之后，晓青居然在我加班时跟踪我，我们大吵了一架，她泪眼模糊地吼道：“这日子我过够了，离婚，我要和你离婚！”
我们协议离婚了。
晓青辞去了这边的工作，带着女儿回到了娘家。
我们将近九年的感情，就这样分崩离析。
她离开后，我在家收拾东西。看到曾经我们两个的合照，都被她从中间剪断。
我知道，她恨我。
离婚后，同学们都纷纷传说，说张在晨是个典型的渣男，抛妻弃女，找了个更年轻的小三。
我只有苦笑，却无从辩解。
7
和晓青离婚后，我有将近两年的时间都没有办法走出去。
直到后来听说晓青找了个男友，我才慢慢接受了她已离开我的现实。
迫于父母的一再催促，我开始相亲。
李琳就是我相亲认识的。
她有过一次短暂婚姻，因为男人有家暴倾向，毫不犹豫地离了。
她长得不算很漂亮，也没有什么侵略性，和她聊天很舒服。
吃完饭时间才九点多，我说开车送她回去，她刚开始答应了，后来听说我在东区，而她家住在西郊，需要绕半个城市，就坚决地说：我打车回去就行了，没必要再绕那么远的路。
她很朴实，很可爱，每次吃饭还会跟我抢着付账，对我也很体贴。
我慢慢有些动心。
我们都只是想要一个伴，没有那么高的要求，相处反而比较简单。
半年后，我们结婚了。
8
婚后，我妈便开始催我和李琳生孩子。
有了晓青的教训，我对我妈说：“这是我和李琳之间的事，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其他的事，妈妈就不用再管了。”
见我态度坚决，我妈叹了口气后便不再说什么。
我妈还常喜欢偷偷拿李琳和赵晓青做比较，离婚后，她反而常想到晓青的好。
她嫌李琳没有晓青漂亮，也不像晓青，每个节日都能想着给她送礼物。
我认真地对妈妈说：“以前的都已经过去了，妈，现在李琳才是你的儿媳妇。”
后来我在隔壁小区又买了一套房子，和李琳搬出去住。
妈妈此后再也没有在我面前说过李琳的坏话。
其实李琳也有很多缺点，比如她很粗心，我的衣服她常常熨不好，那我就自己熨。
她吃饭挑食，不吃葱姜蒜，虽然不是回民，她也不吃猪肉。
以前和赵晓青在一起时，我们常常为吃饭放不放辣椒而争执，可现在，大不了做成两份，包饺子时一半白菜虾皮是李琳的，一半猪肉大葱是我的。
有时候我们上班太累，都不想做家务，便任地板脏一点，等到周末时再一起来个大扫除。
想起我和赵晓青在一起时，总是为了谁多干一点谁少干一点吵得鸡飞狗跳，便觉得恍然如梦。
我不要求李琳是完美妻子，李琳也容忍我饭后抽烟，把脚丫子搭在茶几上喝啤酒。
我们相处得自在，随意。
一年后我们有了儿子，日子虽然一下子又陷在了孩子的屎尿屁中，但我也会在下班时，洗了手就赶紧接过孩子，让疲惫一天的妻子能舒服地喘口气。
李琳奶水不好，半夜里给孩子冲奶粉的事我便包了下来。
我把工资都交给李琳，跟单位任何女人说话都刻意保持距离，去哪里都跟她说清楚。
李琳的家人和朋友都说李琳有福气，二婚还嫁了一个这么懂她疼她的老公。
李琳也开玩笑地说：“我老公最好，千金也不换。”
只有我知道，在和赵晓青的婚姻之后，我才慢慢开始成长。
我才明白，结了婚，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和妻子站在一起，并肩面对婚姻中可能出现的问题。
而不是撂下她一个人，任她孤军奋战，溃不成军。
无论什么时候，都需要一双“看见”的眼睛，看得见她的付出，她的脆弱，并给予回应，而不是觉得理所应当。
完全的信任，坦诚的交流，而不是在猜测、愤恨中消磨掉对彼此的感情。
9
而我和赵晓青，因为女儿的关系，慢慢恢复联系。
她先于我一年结婚。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对我的恨意也慢慢消散。
她的现任先生是她青梅竹马的小伙伴，暗恋她多年，终于得偿所愿，所以对她很珍惜。
有时候，看她在朋友圈晒一家三口，男人眉目沉静，看她时眼神充满眷恋。
而晓青，笑容浅浅，梨涡深深，又变成了大学时爱笑的小苹果。
我和晓青的种种过往，就这样结束。
我们都在第一次婚姻里得以成长，得以救赎，也因此获得幸福。
更重要的是，我们因为走散的彼此，更懂得珍惜现在的幸福。
往日的感情和时光虽然偶尔令人嘘唏，但还是感谢，最初的那个人，以及最初的那段，永留心房的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