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涧现在会堵车,但人们心里一点也不慌,反而高兴呢!他们是堵车世界里最从容的一群,把漫长无聊的等待当成了排场现代的车秀。城里很发达,发达就车多,车多就堵车,堵车说明发达,这简单的循环推理让他们的头又抬高了几分。
其实也不是车多。这小镇在磁河涧河交汇处,因地而名,其实等于没名了,就如一个女孩叫妞妞,一个男孩叫蛋蛋。镇政府西移到国道边,和政府对着修了铁磁路,逢节遇会,主道加辅道,你挤我更挤,结果谁都走不了。外地车少,夹在中间,那人敢怒不敢说,皱着眉头看天,抽着烟叹气。原本9点可以到家的,结果11点还在排队,而且是一动不动的长队,有人才忍不住打了122。警察来了连怼带训,不到10分钟潮水散了,一个车也不见了,如海边即兴而起的鬼市。
有车的人反正是慢慢多了。有人需要,有人不需要,不需要也要买,越是手紧越要买。小伙三十多了,女朋友还不知在谁家,爹妈比孩子还急,*款贷**或周借也要买个四轮的。装门面啊,万一吸引住谁给孩子说一场媒呢?
全国小镇的所谓繁荣都得感激乡下女孩,甚至女孩的母亲。最差的女孩最低的要求就得在镇里有套房子,你在老家村里盖三层的楼房里外瓷砖锃亮也没人看,非得钻进水泥疙瘩里弄个鸽笼把自己装起来才够现代。街上的人没有钱但有地皮,附近的小包工头会盖房没有地皮,于是合作盖七层,底下三层给房东,上面四层给盖楼的,有门面房另议。房东不掏一分钱有了房子,住不完可租可卖;盖房的一卖房子很快站住脚跟,又找别人去开发了。奇怪的是不打广告房子就能卖出,哪怕在臭水沟边的七楼,在机械厂边的一楼。
人多了街繁华了就得摆谱了。五十平方米的饭店,就叫"上海大酒楼";两层的旅社,当然得叫"北京宾馆";有一家面粉厂、一家香油坊、一家幼儿园的小街道,跨街的半圆形招牌写的是"深圳湾财富中心"。外地人看到了,眼睛先是瞪得很大,然后窃笑,最后摇头。
一个叫大张的超市在十字路口,分店开了估计超百家。大张老板急着垮台,但有人硬是不让,宁肯补贴也得让大张活下去,它是安排就业的功臣。大张来后磁涧乡下的人欢呼,磁涧街的人直哭。街上卖肉的不能再压秤了,卖衣服的不敢随便漫天要价了,卖菜的人不敢在菜捆中间夹坏了的菜了,他们基本干不成了。三十多年前我从申洼到磁涧上中学时,街上那些做生意的人看见我们这些乡巴佬就牛气哄哄,鼻孔朝天,那份优越感好像是英国一个作假的绅士。他们谈笑里说起乡下人的不堪,说他们街上的狗都能说到媳妇,然后狂笑几声如得意的日本鬼子。那时确有漂亮的山里姑娘嫁给街上的瘸子,而60岁的老汉娶走了乡下穷苦户十六七的姑娘。他们是街上人啊,街上人那时和我们的优势对比就如现在的广州和呼和浩特。
后来好像世道大松动了,办事不问出身,天下随意运动。山里人远去打工,挣钱回来盖了好房子,磁涧人嘴一撇说:"金銮殿盖到山里也没人看。"再后来,出外的山里人捐款盖了街上的学校,自费修了各村的路,街上的人还是充耳不闻故作瞎子。更后来,有人回来开的车比磁涧人的好得多,别人说他在郑州、成都买了好几套房,磁涧人将信将疑,但不屑以顾的声音小了许多。磁涧人耷拉着脑袋思考了好久,得出结论说他们仗着好地区不出去。一天能挣个三二十饿不死但绝对撑不着,干重活怕出力,做大生意不敢投资,发奋读书出名堂没有毅力,最后一碗稀饭自安,已经被社会抛弃了还津津有味谈着曾经比别人好得多的时光。那天我看好从他们身边经过,听见他们谈论,我说你们认识到自己不行说明还有救,最怕的是自己靠着小树却不相信远处有大树快要顶天。他们有几个已经很老了,我在街上上学去他们的摊上买东西从来不敢还价,听说他们动手打人好像家常便饭。这天他们没有暴跳,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磁涧街充实着,它用自己的房子把乡下掏空了。我从岭东、前洼到江沟、石人洼,从杨镇到老井,从何庄到杨家洼,几乎没人的村子空长庄稼,飞着的燕子有气无力,现实以牺牲乡下养着磁涧,把血抽干了。有人不用扶贫,有人扶贫无用,有人扶不起来。
南山有人在京城,他初中没有念到头,后来是北京大学的客座教授了,后边其他二十七个光荣职位或称号亮瞎我的眼。他的绘画据说一流,他在要害地方执一方牛耳,办了两本杂志,开了好几家分院,莫言、冯骥才、韩美林、欧阳中石、贺敬之、冯其庸……几乎所有的大家都好像是他的朋友,他和那些大家谈笑风生如自家兄弟,让我想起某个馆长去给贾平凹的女儿结婚贺喜,他给我的微信说好友平凹,但贾平凹到最后却是打死也想不起他了。据说南山的这个老乡也是大家了,这大家这几年频频回故里,他的《群众文化》杂志在老家设了工作中心,经常给出书的朋友开研讨会,在县城还办了画展,他和阳罗市文协主席笑容可掬地剪裁,他们站着时右手搭在左手手腕的架子像极了至少是市级以上的主政首脑……
我得说磁涧从此也有了文气,谁说穷山恶水不出秀才只出刁民呢?这老乡几乎就是进士,连登几科也未可知。后来,磁涧的文化好像也汹涌了,据说有阎湾的遗址,阎湾人也不知道是什么。京城的老乡把大作寄给我办镇报纸的兄弟,他哆哆嗦嗦不敢说发表不发表,他只能听从主管的吩咐。阳罗的主席近几年也大作不断,他频频占着报纸副刊头条,他用宋五彩为文化事业繁荣持之以恒地做着表率。据说他们互为犄角,以正能量辉显好多意义呢!
镇里有很好的老师,讲刘禹锡笑玄都观里桃千树时,特意又补充了朱自清和闻一多的故事,说男儿的骨头永远不能为非高标弯一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也得让位与道德正义。他退休几年了,他的学生建了所谓的邙山农耕文化博物馆、秦岭小支平峰山农家小镇,他便出来摇唇鼓舌无中生有地呐喊了。一瓶五粮液和一盒中华能买断一个所谓文化人一生的节操,当了爷爷有着长长胡子的人依然可以说话不凭良心。让斯文去扫地,还是让正义去扫厕所?
县城到市区修了快速通道,15分钟抵达,磁涧几乎就被搁置了。公交呼啸而过,没人下车干脆就不停了,磁涧街几乎被遗忘,曾经牛马满河滩的*会集**已经消失,天天*会集**又好像没有*会集**。与市区最近的磁涧,却是发展最慢的一个,和其他也与市区挨着的市镇相差太远,极度靠近而极度尴尬。你在周围走,看村舍村貌,看环境卫生,看群众状态,都和别处明显落后。磁涧啊磁涧,你对得起你"西大门"的称呼吗?
有在洛新开发区上班的男女们,再累也要在晚上到广场跳舞去,交谊舞翩翩,广场舞欢欢,有暧昧和浮躁在夜空弥散,都几乎是城里的样子。我看见初中那写在楼顶的个八字的校训,感叹有怎样的渊博超越才能符合了它?
但我不敢不清醒,将来无家可回的乡下消失后,磁涧却是我们归来想看不想看都得面对的地方。一镇的人们都住在一个村里,村不是村,镇还叫镇,蠕动在这城不城乡不乡的所在,我们鄙视它却无法躲开,我们失去了故乡却无法失去它,虽然谁在心里接纳过它呢?
三四十年来,在街口卖鸡蛋的大娘,好像一点也没有变。她能是小镇的标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