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人故事(七)
连志
蕉芋很容易种植,产量大,对生长条件几乎没有要求,它只有付出,叶杆可沤成绿肥。乡亲们乐意种它,可能不止在武平县范围种植。我在十方公社所走之处,在田头、沟边、田埂、水塘旁都能见到它,它喜生长水边或潮湿之地,不需要什么照顾。它的叶子很像万年青的叶子,又大于万年青叶子。

蕉芋的性情脾气,我觉得挺像仙水塘的乡亲。
但是,很多乡亲吃着不被消化的蕉芋纤维。
我去过村里的確谷房,在公路边铁匠铺隔壁。这是一间约二十平方米长方形的房间,有后门,常开门着透风。后门外的下面是梯田,梯田后面是一块块黄绿相间,长相像痾痢头的小山。黄的是山坡裸露的土石,绿的是茅草与藤本植物。后门外的右边下方不远处,是有来历的清代士绅家的“大夫第”旧建筑,有一方巨大的门额匾。从后门外右边不到二百米处,是砖瓦窑。
確房里放的杂物,都是生产队的,公用的。蕉芋纤维晒干后,先要放进確臼里舂碎再磨成粉。舂东西时乡亲站在长长木板的一头,用脚用力踩着,木板另一头是向下冲击的被一寸宽的铁圈紧紧圈住的圆木嘴,圆木嘴一下一下砸着蕉芋纤维,直至一团团纤维粉身碎骨。
这工具令我回忆起幼儿园和小学玩过的翘翘板,只是小了很多。

確臼后面是碾出糙米的磨盘,成年人胳膊粗的推杆,手抓住的地方悬挂着麻绳。
谷子磨成糙米,一斤谷子出九两糙米一两粗糠。如果拿去机器碾,要交费用。一斤谷子出八两白米二两细糠。我刚到凹背村时乱窜,被剃头铺对面的农户,别有心的招待吃了很小一粒细糠掺野菜的团子,真难吃。后来吃“忆苦饭”时也看到这玩艺。
凹背村工分不值钱。壮劳力们早起晚归干活一天,得到了十个工分,但只值人民币一角钱或不到一角五分钱。口粮嘛,成年男女每年二百斤谷子,孩子论大小,不超过一百斤谷子。这远远不够吃,便吃返销粮。但返销粮要用钱买,工分不值钱。没钱,就欠买公家返销粮,年年没钱,就年年欠钱,愈欠愈多。那时搞大队核算,生产队无权自主经营,被管的死死的。在长长的一段时期,还要“割资本主义尾巴”。
我母亲告诉我,我小时是被放在福州道山口路的省团委的幼儿园的,那里在乌山小学旁边,我家也在这院子住了一段时间。我外婆天天中午迈着小脚,到幼儿园喂一个清蒸鸡肝给我吃。她心疼我,担心我长不好。我见过她洗脚时露出的畸形小脚。她的成份在一次运动中被“追认”为“地土婆”,被赶回福建福安县老家,几年后在乡下去世。她丈夫是民国时期的昆明市、贵阳市邮电局长,抗战时奉命往武汉公干,车祸死于山路。
在凹背村我的家里,藏有外婆与我的合影,还有我二岁时,父母亲在屋外追着我喂饭的照片。
这里是舂着不能吃的蕉芋纤维石確房,还放着一大堆粗麻绳和箩筐,有二三张铁犁搁在后门边。
村里的孩子普遍长的不好,脸黄肌瘦的,他们在公路边玩耍,从来不怕汽车开来开去。那时没有什么“计划生育”,有三四个孩子的农家多的是。
春节到了,我家大门两边贴了春联,红纸条上写着“四海翻腾风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那些年都时髦这种文字。
人是生活在语言文字之中,这种文字影响至今。
春节期间走亲戚,吃喝,娶亲,乡亲们也忙。我们不怎么忙,因为没有亲戚。在福州亲戚多,叔公呀,姨妈呀,表舅呀,我沾点亲的表兄弟表姐妹就有一百五十多位。
初三那天我起床的早,要去看看有没捉到田鼠。捕鼠的是带机关的竹筒,昨天傍晚就在村头边的田埂下鼠洞口布了十来件。

带着希望去,收获了失望回,没有捕到田鼠。我提着捕鼠器在回家。凹背村的很多稻田分布在此,呈梯形向村口外延伸,大头朝外。
朝两边望去都是山,山上马尾松才一人多高。一种叫“乌基”的茅草长的很茂密,乡亲们割回去晒干当柴烧,燃烧发出阵阵噼啪声,火势比木柴猛。
不久后的春耕开始,我又要在此插秧劳动了。去年春耕时和夏季抢收抢种时,父亲教会了我插秧,要求插的又快又直,我很快学会了。往年插的是高杆水稻的秧苗。今年起,要插叫做“矮脚南特”的矮杆水稻的卷秧,想来比插高杆秧苗要轻松。
我们在十方中学念书,主要的学习任务是劳动,回来劳动也算上学。
在路上,在大榕树下我瞧见我家斜对面邻居的新娘,站在大榕树底下一直在揩眼泪。
她叫萧秀莲,是萧武宗的堂姐,我见到她时,是有一次在周三她来赶墟时,找萧武宗帮忙带回一卷龙头布,她还要买一些生活用品。所以我认识她,后来又见了几面。她比萧武宗大四岁,长相端庄,双眼皮很明显,个头中等,头发乌黑浓密。我注意到她嘴里的左边长了一颗稍稍外突的*牙虎**。过了许多年我才明白,凡长着明显*牙虎**的女生,一般生性倔犟,很自尊。萧武宗说他们家族的家教严,她很贤慧。
她坐下了,坐在大榕树根上,悲泣着,似有大冤曲向老树神哭诉。
周围除了我,没有别人。清晨时分,农舍黑瓦上飘着袅袅饮烟。她见我走至跟前,抬眼看我一眼,站起便走。我问她:“你有事吗?要不要我去找萧武宗说?”
她知道我与她堂弟萧武宗是最要好的同学,而且不是仙水塘林姓之人,是像她一样的外姓人。见是可靠的娘家熟人,她站住了,恨恨说道:“林火旺骗了我!”
原来是她想逃婚,逃到粤东的梅县去,那里也讲客家话。她永远不要见到林火旺家的人。林火旺欺骗了她,她今早起来做早饭,发现悬在客厅梁上的田鼠干没有了,她紧张了,告诉还在睡觉的林火旺,林火旺没起床,只是告诉她,田鼠干是借的,昨晚她睡的很沉时,还给了同村好友。
她认为自已被骗婚了,而事实上确实如此。

闽西有著名的“八大干”土特产,驰名全省。如上杭萝卜干,连城地瓜干,永定菜干,长㓅豆腐干,明溪肉脯干,武平猪胆干,宁化田鼠干,永安闽笋干,闽笋干是上海人的至爱。而猪肝干是武平县的土特产,十方人怎么特别喜欢田鼠干呢?因为客家祖地在宁化县,十方多有从宁化迁来的乡亲。而十方制作的田鼠干有改进,不是用稻草熏制的,而是用米糠熏制,这样稻草灰不会粘在田鼠干上。制作时十方人对火候掌握的准确,所以味道特别香。用粗糠熏制,在缺粮年代这成本就贵多了。
十方乡亲们把家中客厅梁上挂着的田鼠干的多少,视为家庭富裕程度的标志。
春节前萧家来林火旺家谈婚事时,见梁上挂着许多田鼠干,便认定他家生活稍好,田鼠干没有拿去换钱买生活必需品,便定下了亲事。
这下可好,这是个*局骗**。
萧秀莲哭诉道,这里的口粮才二百斤,我们中岱村是三百六十斤!火旺还有一个弟弟体弱多病,又没有妹妹可以换亲。有个村里人告诉我,为娶我火旺欠了不少钱,今后怎样还债啊!今后还要生养孩子呀!
她放声大哭了几声,榕树上的几只鸟儿惊起飞走。她又压抑住哭声,抽泣道,我都嫁给林家了,怎么办呢?就来求榕树神保佑我离开这里。她说着,朝广东方向瞧着。十方的姑娘也有嫁到粤东条件好的地方。她与林火旺谈不上什么爱情,媒人牵的线。
她穿着蓝衣黑裤,一身新衣服,脸上泪眼婆娑,说道,我是不好意思托你打听林家的事情呀……

作者简介:连志,一九五六年生,出生地福建福州,籍贯广东大埔。一九八三年厦门大学中文系毕业。在闽西武平县山区生活学习三年,在福建三明当工人七年,在部队服役七年。著有五部长篇小说,其中四部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长篇连播。
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