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山古城三面环海,原为旷野之地,土名东山,明初建守御千户所,改名“铜山”。长期以来,人们认为“铜山”的地名由来,是当年建城时,因地连五都之铜钵,取东山的“山”和铜钵的“铜”字,合而成“铜山”。这种观点广泛流传,几乎成为定论。其根据来源于多种地方志书的记载。
例一,康熙《漳浦县志》:“铜山,在县南一百五十里,本名东山,以其连五都铜坑、铜钵,故名。”(1)
例二,民国《诏安县志》的记载与《漳浦县志》相同。
例三,光绪《漳州府志》:“铜山所旧名东山,连五都之铜坑铜钵,明易以今名,今为水师巨镇。”(2)
例四,《铜山志注译》:“粤稽铜山,原五都地,旧名东山,以其连东坑、铜钵,故易其名。”(3)
例五,九四版《东山县志》记载更为详细:“明洪武二十年(1387),江夏侯周德兴备海防倭,在东山筑城垣,建水寨,置守御千户所。因地连五都之铜钵,故易名铜山。于是,城、寨、所皆用铜山冠之。从此,铜山这一地名沿用五百多年。铜山建县时,因江苏省已有铜山县,故复用古名,称东山县。”(4)
那天,在图书馆聆听张*民哲**先生讲座,他谈到铜山名称来自黄帝“采首山铜,铸鼎荆州下”的传说,而不是取自铜钵的“铜”字。此观点笔者深表赞同。因现场没有深入分析论述,听众印象不深。
02、
多种版本的《铜山志》均收录一篇序言,有的标题为《铜山所志·旧序》,有的写做《明铜山所志》,标题不同,但内容相同,其作者黄缉熙,字敬伯。序言开篇说:
“铜山者,明防倭之水寨也。环海为区,屹立于五都之东,始称之曰东山,东坑乡牧野也。太祖洪武二十年,命江夏侯周公德兴建外卫所,分戍官军以御倭乱。当其至铜也,初在龙潭山开筑城址,后以地势深入不能外阻其锋,故进而城于东山。公素谙地理,知铜浑噩无愧太古遗风,故取出铜之首山者以名焉,意谓铜山者,外卫所之首山乎,于是城成而隶于镇海卫。”(5)这段文字解开了“铜山”命名的来龙去脉。
其一,明以前的东山岛属于漳浦县五都,五都东端的一座山,因其方位土名东山,是“东坑乡牧野”之地,隶属五都东坑乡。此处使用“东坑”,并非“铜坑”。本地方言“东”与“铜”谐音。从古至今,都叫做东坑,从未易名。本地志书也没有“铜坑”的记载,之所以变成“铜坑”,应该是外地志书编撰者的书写讹误。铜山城偏居海隅,地连五都的东坑,并未与铜钵相连。
其二,名称来自“铜之首山”的传说。建城时,周德兴最初选址在龙潭山下,“后以地势深入不能外阻其锋,故进而城于东山。”他看到此地古老原始,尚未开化,“浑噩无愧太古遗风,”联想起黄帝“铜之首山”的传说。
首山在河南襄城县南,为八百里伏牛山之首,故名首山。《史记》封禅书记载,黄帝在首山采铜,铸鼎于荆山之下。铜鼎铸成,一条龙前来迎接黄帝*天升**。黄帝登上龙背后,群臣和宾妃七十多人也爬上龙背,跟着升上天。
其三,“铜山”名称蕴含丰富。周德兴认为东山是东边的首座山,就是首山。既然首山有铜,铜可铸鼎,鼎是国家政权的象征。改名铜山,隐喻国家政权威镇海疆。另外,铜山即首山,是抗击外敌入侵的第一座山,这样,把铜山的海防前线地位凸显出来。
其四,东山与铜山为同一座山,即现在城内的古嵝山。《铜山志》记载:“古嵝山,又名瞭高山,在镇城内,形如狮子。崒然高出,中具首尾,耳目宛有生趣。(6)”建城以后,以铜山命名守御千户所、铜山水寨、铜山港等,铜山从山名扩展演变为地名。
其五,铜钵村史记载,铜钵村以黄、谢两姓为主。相传明朝时黄氏先祖来此开基,因平坦地有一凸起的小山丘,形似覆盖着的鼎,鼎形似钵。(7)鼎乃铜铸,故名铜钵。此后,谢氏先祖于嘉靖三十四年(1555)迁入,他们是南宋名将谢枋得的后裔。(8)铜山城建于洪武二十年(1387),那时铜钵还没有建村,“铜钵”名称还没有出现,如何取铜钵之“铜”命名呢?
以前铜钵亦写做东钵,例如清道光十四年(1834)诏安正堂为谢芳举将军墓所立的《署诏碑》记载谢芳举“原籍铜山五都东钵乡”。(9)又如民国十二年(1923)《东山县知事林谕碑》:“此处原为刘周葬母之地,被东钵村迁起。”这说明在方言谐音中,常有同音不同字的书写方式。东钵与铜钵的不同写法,随着时间推移,约定俗成为铜钵。
03、
黄缉熙是谁呢?多方查证,均无他的生平资料。
《铜山志·艺文志》录有黄缉熙七绝《题虎窟泉》一首。还有《铜山杂咏》七绝六首,即《南溟书院》《东壁星晖》《天池胜景》《沙浦渔歌》《鹅颈藏舟》《九仙石室》。从诗歌内容看,他与铜山先贤一样,所歌咏的都是家乡的山川名胜,他应该是本地人。
《铜山志》共收录四篇序言,两篇为陈振藻自序,分别写于乾隆十六年(1751)与乾隆二十五年(1760)。
第三篇为康熙十四年(1675)陈锦写的《铜山人物志序》。康熙十四年正值迁界期间,陈锦斥责清朝“致二百六十余年花锦文献之地,顿成邱墟。(10)”陈锦的生活年代比陈振藻早七八十年,他为明朝的《铜山人物志》作序,该书已经失传。后来,此文被陈振藻收入《铜山志》书中。查选举志,陈锦为崇祯七年(1634)的庠生,即秀才(11)。距离他写序已过41年,估计当时已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
最后一篇是黄缉熙写的《明铜山所志》序言。他说:“呜呼!周、蔡之苦心所经营,明朝之数百年所培养,一旦而弃置无余,可悲孰甚焉。……铜之众,殉明既已,寂寂无知矣!铜为殉明之乡,又焉能知之故我,因之记铜而记明之铜。(12)”黄缉熙看到了迁界后一片废墟的铜山,百姓为明朝殉葬,从此不为人所知。铜山也变成“殉明之乡”,再也没有人知道从前的模样,所以,要记录的铜山,只能记录明朝的铜山。他用悲愤的文字控诉清朝对铜山的摧残。这篇序言与陈锦的序言同时代,大概率写于迁界期间。
黄缉熙没能看到乾隆时代铜山的重新崛起,所以陈振藻在自序中说:“兹阅黄君敬伯《明铜山志》一篇,取其论之该恰,而又笑其识之拘觑。”他认为黄缉熙的观点恰当,而见识有所局限,因为每个朝代都有其盛衰规律,何必分明朝与清朝呢!“复何分于明与今哉。”(13)
查《铜山志·选举志》,明清两代均无此人,或许他连秀才都没有考上,只是铜山一位有学问的文化人。他热爱铜山,书写铜山,歌咏铜山。特别感激他,为后人留下了周德兴关于铜山命名的记载。
注释:
(1)康熙《漳浦县志》卷一方域志第13页
(2)光绪《漳州府志》卷四72页
(3)林定泗《铜山志注译》第19页
(4)九四版《东山县志》第42页
(5)(6)陈振藻《铜山志》第5页、第15页
(7)钵:原字为石字旁加本,因电脑打不出,改为钵。现在铜钵村口与道路指示牌仍写做石字旁加本。
(8)(9)《东山岛村落要览》第363页
(10)林定泗《铜山志注译》第6页
(11)陈振藻《铜山志》第175页
(12)林定泗《铜山志注译》第12页
(13)林定泗《铜山志注译》第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