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思维（73）连珠体
01
连珠体的结构
连珠有两种形式，其一叫做连珠体，是中国古代一种短小精巧的论证性文体，专门用来讲道理，形式感特别强。先看连珠体标准的样式：
盖闻春原之草，拔尽复生，夏厨之蝇，驱去还集。
故时未至不可以强争，势方来不可以力戢（jí约束）。
是以善扑火者，不迎其烟，善防水者，不当其急。（刘基《拟连珠》）
盖闻、故、是以，三个标志性符号十分醒目，意味着强烈的推究原因的欲望。盖闻是起词，导入语，这里是引入一个事例性的生活现象，春、夏，时间词，草拔而复生，蝇驱而还集，是时令特征很明显的现象。故，看上去像推导出结论，其实不然，盖闻两句是比喻性事例，自身蕴涵着道理。
春气发而百草生，原上草连野火都烧不尽，何况人工乎？拔了自然要复生。等到秋风萧瑟百草折的时候，何须再拔？同样的道理，夏天厨房里的苍蝇，赶走了又聚集，到了冬天，冻死苍蝇未足奇。所以，事情可为不可为，有个时令问题。
故字后面两句讲时与势两个方面，只有前一句扣住了春夏时令，仅涉及“时”一个方面，引伸出“时未至不可以强争”，相当于揭示了比喻义，严格地说两者不构成推导与被推导的关系。
后一句“势方来不可以力戢”，显然与春夏两句没有关系，而是引出了下文，是以，结论性标志，烟是火势所向，急是水势所为，水火跟春夏一样，也是比喻性事例，只是在“势”的道理上相关联，与上文也构不成推导关系，该论证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指导救火与抗洪。
拔草驱蝇讲究时，扑火防水留意势，三层话语无非是在道理上互为印证相连通。如果把首尾两句看作是理据，把中间句看作是推论所得，或可以构成论证关系，但是很显然中间句只是承上启下的过渡性语句，并不是结论，这种连珠体，思想游戏的成分比较浓。
摄影 黄蓉
有人拿连珠体跟三段论相比，倒是挺有意思的，最好不要得出谁比谁更怎么样的结论来。演绎、归纳、类比也许是人类共同的思想方法，但三段论与连珠体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因为它们走的实在是两条路子。
02
韩非与连珠体
再来看连珠体早先的样式，如《韩非子·内储说上》：
观听不参则诚不闻，听有门户则臣壅塞。
其说在：侏儒之梦见灶，哀公之称莫众而迷。故齐人见河伯，与惠子之言亡其半也。
其患在：竖牛之饿叔孙，而江乙之说荆俗也。嗣公欲治不知，故使有敌。
是以：明主推积铁之类，而察一市之患。
引文将原来的一段话分行排列，就很像连珠体了。
韩非的文章多是君主的教科书，他喜欢传授帝皇术。引文开宗明义提出观点：人君观行听言如不加参验，则不能了解到真实的情况；听言如有门户之偏，则臣下会堵塞言路。
然后从正面列举了四个故事：侏儒讽喻卫灵公不要专宠弥子瑕；孔子劝谏鲁哀公勿偏听权臣季氏一家之言；齐人以鱼冒充黄河之神来欺蒙齐王；惠施谏魏王切勿只听一面之词失其半。四个故事讲述了君主容易上当受骗的四种情况。
接着从反面列举三个故事：叔孙因宠信竖牛先后诛杀自己的两个儿子，最后自己被竖牛活活饿死；江乙指出楚国姑息养奸酿成白公之乱；卫嗣君欲治国而不知治国之术，反而培植了蒙蔽自己的臣下。三个故事讲的是偏听偏信带来的祸患。
最后，“是以”得出结论：要像铁室防箭全方位控制臣下，使其不能生奸；要像察三人成虎切勿轻信流言。引文是经文部分，后文“说一”对九个故事具体描写。每则故事看上去都是独立的，但显然是有序地为论证服务的。
韩非上述议论的结构方式发展成魏晋时的连珠体。引文可分为三层：首句立论，“其说”之后是喻说，末句“是以”为结论。这跟三层结构的连珠体几乎是相同的。所以有人把连珠的肇始追溯到韩非。韩非的连珠体虽然是萌芽式的，但其所体现的论证思想却丰富而且清晰。
魏晋时期，连珠体达到顶峰。
陆机的《演连珠》五十首，创立了“臣闻……是以……故”的句式，用来揭示层层因果关系。
臣闻音以比耳为美，色以悦目为欢。
是以众听所倾，非假北里之操；万夫婉娈，非俟西子之颜。
故圣人随世以擢佐，明主因时而命官。
书法 启功
两个典故要解释一下：
北（百）里之操，《史记·殷本纪》：“帝纣……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于是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
婉娈，《诗·齐风·甫田》：“婉兮娈兮，总角丱（guàn古代儿童束的上翘的两只角辫）兮。”郑玄笺：“婉娈，少好貌。”
这组连珠分三个部分，先陈述一般的审美标准：音乐顺耳、容貌对眼；“是以”得出第一个结论，适合大众的，不必刻意追求极致；在此基础上，“故”又有第二个结论，应当根据时世所需，选拔合适的人才。
起词“臣闻”，预设了是要跟君主对话，为君主出谋划策。因此内容多为治国之方，用人之道，隐含着政治主张被君主发现的期望。陆机建议明主因时而命官，不排除期待自己被赏识的念头在里面。后来变成“盖闻”则相对宽泛些了。
摄影 诗酒年华
03
怎么看待连珠体
或可推想，连珠体更像是诗词一样的文学样式，并非是一种实用性的论证文体；大约是文人墨客哲理性思考的雅兴所致，求一种理趣罢了。到了明清以后很少有人再创作这种文体。也许是其文学性远不及诗词，受众也多不起来，逐渐消亡也不足为怪。
再者，如同古代名学，理性思维的纯粹化在中国实乃不易。以汉语为根底的思维是象的领地，在这里没有纯粹理性的立足之地，好比理*游戏性**的连珠体的消亡似乎是一种必然。但是连珠体自觉追求说理形式，这一点功不可没。
连珠体作为文章的体裁，是连珠的第一义；第二义作为一种论说方式，请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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