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姐／文
吴宓曾公开发表一首诗：“吴宓苦爱毛彦文，三洲人士共惊闻。”金岳霖劝吴宓：“你的诗如何我们不懂，但是，内容是你的爱情，并涉及毛彦文，这就不是公开发表的事情。这是私事情。私事情是不应该在报纸上宣传的。我们天天早晨上厕所，可是，我们并不为此而宣传。”吴宓很生气：“我的爱情不是上厕所。”金岳霖说：“不是说它是‘上厕所’，我说的是私事不应该宣传。”
自媒体时代，大家都宣传公事，也在宣传私事。比如明星们的结婚离婚情事等。爱情如今不再是个私事，我们就先来谈谈吴宓复杂的爱情观和爱情事。我个人认为他对爱情定义和践行的复杂程度，至今无人能及。其实在我系统阅读和研究他之前，这也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伟大和混乱：几乎经历了所有爱情格式
吴宓（1894-1978），字雨僧，又字雨生，早年名玉衡、陀曼，陕西关中泾阳以北嵯峨山麓安吴堡人。两岁时候生母病逝，在祖母照料溺爱下长大，以至于他的一生感情非常敏感冲动。1911年他以优异成绩考上清华，1917年被送到美国留学，先后就学于弗吉尼亚大学和哈佛大学。师从美国著名新人文主义文学批评领袖白碧德教授。1921年毕业于哈佛大学比较文学系，获得硕士学位之后回国，成为中国比较文学之父。1925年受聘于清华。1930年，获学术休假一年游历欧洲。
他是学术文化领域的数次创业者，在他一生中最精勤的时候，也是一辈子最陶醉的时候。他原是清华国学研究院筹委会主任，在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赵元任四大导师和讲师李济到任后，辞去国学研究院主任的职务，另任大学部西洋文学系教授兼任国文系主任，主张学生必须对中西文化均精通方可创造中国之新文学。培养出我国最负盛名的外国语言文学领域大师级学者：钱锺书、曹禺、季羡林、李健吾、李赋宁、许国璋等。此外，他创办《学衡》（主要人员包括：吴宓、梅光迪、胡先马肃胡先骕等），致力于中国文化的创新发展，阐扬新人文主义（“昌明国粹、融化新知”），试图保留中国文化之优异部分，并寻求更完美的文化构造。此刊历时十余年（1921-1933年），没有补贴，他自己每月贴付，但《学衡》最大的问题在于反对“白话文”，最后以失败告终。其实《学衡》上的小说与戏剧翻译已有白话色彩，有的诗歌翻译也汲取了白话养分，显得相当通俗。但在那个激烈变迁的时代，不适合中庸、融合、调和，似乎非此即彼更适合人们普遍向前。
但吴宓似乎就是矛盾综合体，他一己之力无法调和这些矛盾。他在新旧时代、中西文化之间不断徘徊，他在顶级才华和贾宝玉式的孩子气之间孤独一生。事业是如此，爱情亦如此。《吴宓诗集》的七首七言律诗可以简单勾勒出吴宓情史的大致轮廓，它们分属七位女性，即陈心一、毛彦文、卢葆华、张尔琼、李宗蕖、张宗芬、邹兰芳。一心自比贾宝玉，分别是薛宝钗、林黛玉、秦可卿、妙玉、晴雯、史湘云、金钏儿。他居然按照曹雪芹的设计，把贾宝玉的人生蓝图真的忠实地践行了一遍。他是行为红学家、实践红学家、心灵红学家、感情红学家。王国维说，《红楼梦》是彻头彻尾的悲剧，是悲剧中的悲剧。而吴宓竟无怨无悔地践行了这出悲剧。
吴宓 |
现实格式
《空轩》
空轩冷月对梅花，往事回环梦影斜。始信情场原理窟，未甘术取任缘差。书城玉女堪为伴，尘海汹涛好泛槎。收拾闲心归正业，已忘身在况思家。
这一首，写的是陈心一。陈心一是浙江杭州人。他们于1921年8月23日结婚，婚后育有三女，吴学淑、吴学文、吴学昭（萧光）；后于1929年9月12日离婚，9月15日，天津《大公报》刊出两人离婚声明。
跟陈心一的结合是他爱情矛盾主义的开始。吴宓和朱君毅是清华同学密友，朱君毅跟自己的表妹毛彦文本是有过海誓山盟的情侣。吴宓与陈心一订婚过程中，朱君毅让毛彦文帮忙考察陈心一，因毛和陈是同校同学。毛彦文给她表哥的信中提到，不知道吴宓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是要有具备世界知识的还是只要懂中国知识的就行，是要会交际的，还是只要家庭贤妇就行。看起来陈心一属于家庭贤妇类型。还说，最好吴宓能够跟陈心一先交朋友，通信来往一下，就能知道她的性情。而自己的调查未必周到。吴宓后来跟陈心一结婚后，对于陈心一的不善交际，不能在知识、学业、心灵上跟他达到匹配而渐渐不满，感情出现裂缝。这也是不听毛彦文的建议引起的。
吴宓和陈心一之间的这种爱情格式，是短暂的，将就的，现实的，搭伴走一段的，有亲情的。
年轻绚丽格式
这四人之间的故事较为复杂。朱君毅是毛彦文表哥。年轻时期，最容易有海誓山盟，他们的故事则叫“郎山须水”（江郎山和须水是浙江江山有名的山水）。当时毛彦文的父亲把她许配给了生意上的朋友，方耀堂之子。朱君毅比毛彦文大四岁，曾对她说：我不会让方家把你抢走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两人订婚后，朱君毅从清华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留学，毛彦文则到教会女校读书。两人用“仁义礼智信”五字为通信编号写了五年的信。在这样的写信过程中，毛彦文从最初的句不成句，到后来的十几页文学化语言，作品均可以在大报上发表。他们的每一封信吴宓都看过，并因此触发了极大的爱情幻觉。1924年7月，毛彦文与朱君毅正式解除婚约，朱君毅赔偿毛彦文损失费，按月支付，由吴宓转交，直至全数付清。1927年，毛彦文在浙江省民政厅当科员，1929年做了《浙江民报》主笔，同年9月赴美国留学，吴宓主动资助她。
朱君毅和毛彦文之间的爱情格式，则是年轻的、绚丽的、轰轰烈烈至于消无声息的，年轻时候的初恋型的。
理想格式
吴宓的爱是如此复杂。这种需要理想、需要典故，根本不可能长存于人间烟火的书本中的爱，最后可能对于书面和历史的意义更大。在哈佛时，陈寅恪劝他：学德不如人，此实吾之大耻。娶妻不如人，又何耻之有？娶妻仅生涯中之一事，小之又小者耳。轻描淡写，得便了之可也。不志于学志之大，而竞竞惟求得美妻，是谓愚谬。（《吴宓日记》，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版）而他自己偏将自己人生总结为“殉情殉道”。有时候，一个人太有主张，活着就会有常人难以忍受的紧张和放纵。
而吴宓跟毛彦文之间的爱情格式，则是理想化的、典故化的、一生牵扯眷恋却又不得已的，像风像雨像雾像太阳像月亮的。
看他写的第二首诗，就是写的毛彦文。
《四十初度怀人诗》
容华美艳最天真，诗礼名家德性醇。力学早惊驰藻誉， 痴情渐悔识愁颦。吉人天相期多福，枯树花开未易春。射影含沙伤俗薄，置身绝巘望星辰。
吴宓的内心是贪恋毛彦文的，毛彦文只将他视为“极好的朋友”而已。爱会让一个人失去理智，吴宓让人感到不堪的一点，他怕离婚会遭到社会负面反馈，用“两妻之法”请教过陈寅恪，陈愤然道“应持道德，悬崖立马，勿存他想。双妻制度，亦不可行”。他还曾以娥皇女英为喻向毛彦文试探，引起毛的反感。后来吴宓和陈心一还是离婚了。吴宓开始疯狂追求毛彦文。
而毛彦文始终是被动者、勉强接受者。吴宓固执己见，非让她去欧洲跟他完婚，而不愿意转往美国。吴宓的性格是执着热情，又容易一触即怒，反反复复。他对毛彦文的态度始终像个孩子一样。爱得很深，也很任性，人性上，追得太累，会有负面效应。吴宓太过多情，他在求毛不得，或者得之恐慌，得之三翻四覆的过程中，他还思念远在北平留学的泰国华侨女子陈仰贤，还依恋两个西洋女子Harriet和Mering。毛彦文说：吴的为人，情感不定。
成熟互助格式
其实，毛彦文的一生，经过了一次逃婚，一次退婚，她的人生一直在被动中。她嫁给熊希龄（时任民国总理，慈善家、实业家）也是被动的。1935年12月，在婚礼上，熊希龄报告说：自朱夫人四年前逝世后，深感内助无人。毛女士曾留学美国，学识、经验俱丰富，尤爱儿童，可协助办香山慈幼院。毛女士以理想、职业相同乃允婚。不过老夫少妻型的，其实男人还是心疼女人的。65岁的熊希龄和33岁的毛彦文在上海结婚。五年后，熊病死于香港。当熊希龄追求毛到手后，毛彦文要求他剃须，他答应了，把自己留了20年的长须割去。有个老朋友对他说：秉三，你已经66岁，年纪不小了，何必多此一举呢？他笑着答道：就是要求在此一举啊。
而毛彦文与熊希龄之间的爱情格式，则是现实安稳、内心平静，成熟互助，互有尺度，人生径直向前，不再拐弯的那种。
亲爱像两兄妹格式
吴宓写的第三首诗，就是写的卢葆华。
《病中杂感》
为爱分阴惜寸丝，书来一纸断交期。白圭清浊工求富，文绣膏粱惮作牺。易置情郎同传舍，附庸风雅索题诗。眼中仙女忽魑魅，此是怡红梦醒时。
卢葆华，黔北才女。曾参加五四*潮学**，获鲁迅、王独清赏识。有过三次婚姻，1923年嫁给表兄赵文特，后离异；1931年嫁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训政处长刘健群，但后来发现自己被骗，刘还有正房夫人，自己实为侧室，又愤然出走；1939年嫁给白族诗人马幼初，但遭到马的抛弃。1933年至1945年，吴宓与她保持了12年的联系，也向她求过婚，遭到婉拒，后来她向吴宓求婚，也遭到婉拒。双方约定“今生兄妹，来世夫妻”。
卢葆华与吴宓之间的爱情格式，则是所谓的“不能相爱的一对，亲爱像两兄妹，爱让我们虚伪，我得到于事无补的安慰，你也得到模仿爱上一个人的机会”。
刺激的补偿格式
吴宓写的第四首诗，就是写的张尔琼。
《小病》
小病方完二载情，几番临去又回行。人言流异难通电，私喜格高可证盟。瓦釜黄钟伤末世，梅花明月悟前生。曾来栊翠庵中坐，瀹茗谈诗境最清。
张尔琼（Bella），生于1915年，四川人，1936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生物系，后来到西南联大任生物系助教。1944年嫁给工学院教授王师羲，后来随夫移居台湾。吴宓视她为第二个毛彦文，暗恋并追求，但始终也没有结果。他们心灵相通，但是张尔琼高雅冷艳，吴宓开始把她比作林黛玉，后来又比拟了妙玉。他们之间相差21岁，这是吴宓的心病。危险的爱情是单调生活的绝佳调味品。在跟Bella这样不即不离的两年中，吴宓的爱，实在是无力的。
张尔琼与吴宓之间的爱情格式，是一种心灵补偿式的，“你特别像我过去认识的某某”的柏拉图式爱情。
红颜蓝颜格式
吴宓写的第五首诗，就是写的李宗蕖。
《寄赠李宗蕖贵阳》
电台初见说红楼，侃侃雄谈慧欲流。真有鸳鸯厄贾赦，竟同山谷谪宜州。灵光宝玉谁知己，尘土功名爱自由。霁月难逢云易散，可能新岁续前游？
李宗蕖，1920年生于江苏，长于天津。1943年7月毕业于西南联大心理学系，后任教于贵阳南明中学。1944年与程应镠结婚。1940年5月，吴宓成立红学史上第一个学术社团“石社”，李宗蕖是石社成员。吴宓首先认为她很可爱，说她是贾宝玉的红颜知己，视功名如尘土，酷爱自由。
李宗蕖与吴宓之间的爱情格式，就是红颜知己。人的一生可能会遇到很多知己，不用相守，只要知道有这样的人存在就行。人的一生到底要遇到多少人，才能追求自己想要的爱情。
舍不得不管不顾格式
吴宓写的第六首诗，就是写的张宗芬。
《记咏雪女士事》
世变能驱彼美狂，问伊何事寸心伤。光生妙目森岩电，怒满春容艳玉霜。西子泥途蒙不洁，丽华兵舍伴诸郎。鲰生偶遇犹多礼，乞道红楼影事详。
张宗芬，1923年，生于湖北宜昌。1947年毕业于重庆国立女子师范学院教育系，毕业之后留任为教员，后转任于四川省立教育学院，被成为“西师一枝花”。1948年她的丈夫萧化民去印度国际大学留学，此后再也不回。她一人抚养一双儿女，生活非常艰辛，还被学生陷害成疯癫，时迷时醒，吴宓经常宽慰和资助她，不忍“姣花蒙尘”，后来她痊愈了。1956年，张宗芬再嫁，去了大连，是吴宓送她走的。贾宝玉可以不爱恋史湘云，却做不到不关心她。
张宗芬和吴宓的爱情格式是，舍不得，忍不住的关心。吴宓此生有强烈的女性崇拜意识，吴宓善良冲动多情。
被感动心灵归来格式
吴宓写的第七首诗，就是写的邹兰芳。
《壬寅谷雨上兰芳冢》
先春归去犹旬日，贷我馀生许七年。上冢身衰迟谷雨，毁家痛在颂尧天。红楼旧梦虚花悟，白首深情破镜缘。早别空轩兰香室，如斯人世敢流连?
邹兰芳，1921年生于四川万源县，昵称兰香，人称“娇美才女”。1952年毕业于重庆大学法律系，同年6月8日嫁给吴宓，成为他的第二任妻子，他们相差27岁。但是她身体不好，染了肺结核而长期病休，35岁逝世，他们只一起生活了3年。他们之间是邹兰芳主动追求，不屈不饶地追求吴宓。
邹兰芳与吴宓之间的爱情格式，在吴宓主动的一生中，让他被动了一次。这似乎也是命运剧情的安排。老夫少妻，且是女方主动。这在现代也是一种普通格式了。
爱情理想化了：空虚就饱满了
吴宓的爱情当然不是上厕所，不是那么生活化的。他的爱情是理想。至情至性是他活着必须的方式，即使孤独，即使动荡，即使永远不可得。他把此生活成了一本书。
他一部酝酿了20多年的长篇小说《新旧因缘》，数度表示决心，终究没有写完。另一部《文学与人生》也迟迟没有动笔，到了晚年才完稿。稿子又被他人藏而不还。后世只能出版其天书似的讲课提纲。好在，他十年如一日地坚持写了日记。他凭着才华悠悠荡荡地活着，一辈子遇到了无数人，爱过，没有恨过。始终爱着的人，原来内心是如此空虚。兜兜转转，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有个“三境说”，即“实境、幻境、真境。实境是物象的世界，真境是天的世界，幻境是人的世界，是艺术家创造的人的世界。幻境在天界与自然界之间，是三境的核心。“诚”是一种创作手法，也是想象和灵感的源泉、理想的动力。通过“诚”，吴宓把灵感和理智，想象和典型理想有机结合在一起，创造出跨越中西文化的“三境说”。他把一生爱成了幻境。他一生的爱，都是如梦如幻，把写作品的完美性都放到了现实的爱里。
吴宓将人的价值从低到高排序为：*能官**满足的价值、经济价值、实用价值、美的价值、哲学价值、道德价值、精神或宗教价值。或许在他心里，爱就是精神价值甚至宗教价值。我们不能肤浅地说他多情反复、移情别恋等。一生太短，不够他诠释他对爱情的理想。一生太短，不够实践爱情。
吴宓的女人观是这样的：无论男人女人，都应该在道德、才能方面有崇高的建树。一个理想的人，应该于道德方面（善）和社会方面（智力、交际、才华、美丽）都足以称道。传统的关于女性的道德观念限制了女性的发展，吴宓主张把女性从传统道德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给予她们更多的人文关怀。
他的爱情观是这样的：情之最上者，世无其人，悬空设想，而甘为之死，如杜丽娘。其次就是宝黛等中国未嫁之贞女；再次是中国之贞洁寡妇；然后才是夫妇终身无外遇者；最下是随处接合，惟欲是图。爱情应该力求高美。追求爱情是追求理想的一部分。他认为，凡人之行事，既为心情之所安，复为理智之所许，则始有精神之乐与实行之勇。至情至性，需要有理性、信仰、人格、理想的支持。
吴宓的爱情当然不是上厕所，他的人格是一致的，对事业对爱情均有一贯风格，不过他是一个“孤品”，太过贬褒评价他都不合适。爱情总是太短暂，或是落于平常，事业也是，总是难有华丽丽的结局，于是我们只好能多做点什么，去好好对待自己的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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