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除了前往上市,香港对科创企业还具备什么样的意义?
■ 在面临巨大经济转型压力的情形下,科创能成为香港新的增长点和兴奋点吗?
■ 哪些资源禀赋,能够帮助香港“突围”,也能给到大湾区或上海的科创发展以启发?
以“科技、金融、未来”为主题,复旦管院2023沪港新经济论坛在香港举行,探讨香港如何实现科技产业提速换挡、依靠金融优势融入国家发展大局。
在陆雄文院长主持下,德林控股联合创始人陈宁迪、花旗中国企业及投资银行副主席袁峥怡、极光大数据副总裁殷浩对上述问题进行了全方位的讨论。
对话嘉宾

对话精选
香港做科创有没有前途?
“科创需要人才资源、大企业、资本以及强大的制造业支持,还需要国际化网络、开明的政府和良好的营商环境。”
“香港完全有条件成为未来的科创中心,打造另一个‘硅谷’,而且没有任何历史包袱。”
陆雄文 :2020年复旦管院提出“无科创、无未来”,现在香港提出“冇创科、冇未来”,香港已经意识到了科创的重要性,公布了《香港创新科技发展蓝图》。科创需要人才资源、大企业、资本以及强大的制造业支持,还需要国际化网络、开明的政府和良好的营商环境。但香港科创基础薄弱,相关的大学和研究所都不强,缺乏大企业和制造业支撑,民营资本也不愿意投资科创。你们觉得香港做科创有没有前途?
陈宁迪 :我认为香港能成为未来的科创中心。大家都知道“美国创新、中国制造、全球消费”这个说法,其中创新主要发生在硅谷、斯坦福大学等地。硅谷的发展与二战时期的军工和学校合作有关,斯坦福大学旁的工业园区希望将军工订单给斯坦福大学,IBM、德国仪器等企业都到了硅谷。当时科技产品的专利权属于政府,商业转化率不到5%。战后迎来军工技术转化为民用的发展高潮,校办企业开始孵化小的创新科技公司,买了专利使用权进行技术创新,大企业则专注产品创新、观念创新,购买小企业的技术,然后将制造环节外包给亚洲,中国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加入这个国际分工体系。
香港的大学归政府所有,但政府目前对科创的支持非常有限。香港法治环境非常好,对人才有吸引力,香港的科学园也有很多科创公司。如果香港能走“硅谷模式”,进行结构创新——政府支持大学,大学吸引专业人才,大学教授申请专利,再把技术使用权给校办企业或者大学周边的科创企业,将专业技术民用化、商业化,制造环节可以外包给大湾区,香港完全有条件成为未来的科创中心,打造另一个“硅谷”,而且没有任何历史包袱。
香港曾经在中美关系良好时扮演了窗口和桥梁的角色,从两边获益。但“桥梁”不会静下心来发展科技,而是把重心放在了金融上。现在,随着中美关系逐渐脱钩,香港开始寻找自己的角色,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许多外资企业离开香港,外贸订单减少,香港需要重新思考自己的定位,并与大湾区和国家的发展形势结合起来。
袁峥怡 :香港需要找到增长点和兴奋点。去年新一届特区政府上任,科创局局长是高层里唯一说普通话的,他出生在北京,在清华大学、香港中文大学求学。人才方面,香港优才计划放宽高端科技人才的来港定居条件,资本层面推出“18C”,降低上市门槛,吸引科技企业到香港。现在影响香港突围成功的最关键因素,是科创由政府在支持,民间资本还缺乏动静,投资者主要投资内地的科创企业,发展科创的下一步重要方向是吸引民间资本投资香港的科创企业。
殷 浩 :过去五年是互联网行业波折的五年,许多创业者离开香港去新加坡,但很多人在新加坡待了一段时间后受不了那里的天气、物价,他们希望回到香港。
现在香港放宽了对高端科技人才的限制,这些人具备创业精神,他们一定不会闲着,会进行很多尝试。AIGC将在未来20年给香港带来巨大的刺激,很多web3项目也在进行中。从香港政策、市场开放的角度,我觉得香港有机会成为未来的科创中心。
香港能和大湾区一体化发展科创吗?
“香港的大学可以专注基础研究,与大湾区下游的科技公司对接,进行商业化合作,避免和深圳同质化竞争。”
“过去十年,做中间层应用的中国科技企业与深圳和香港一直在融合。”
陆雄文 :香港的确有机会成为未来的科创中心,但这个机会有多大呢?
在这方面,我认为大湾区协同很难:三地的法律体系不同,不同的海关清关政策也会对人员和货物的流动造成阻碍。澳门除了*彩博**和旅游业,没有太多可做的事情,也没有好大学。香港和深圳结合也有难度,有些类似不同种族、信仰的人结婚时会面临文化障碍。香港可以在软件、人工智能领域发展,但缺乏发展硬科技需要的制造业支撑,如大工厂和上下游的零部件材料;深圳拥有科技资源,但缺乏优质的科技相关大学。怎样才能让香港和深圳增加协同合作?
袁峥怡 :香港这届新政府已经意识到了与深圳打通的必要性,有了一些新的举措,比如香港牌照的车辆可以开到广东,一系列相关事项也在推进中。香港北部地区正在规划"一区两园",旨在吸引香港和深圳两地的科创公司,在同一园区融合、发展。香港的大学教授具有国际化水平,这是香港的优势。香港的大学可以专注基础研究,与大湾区下游的科技公司对接,进行商业化合作。
陈宁迪 :还是要学习“硅谷模式”,IBM、惠普等大企业本身不做技术创新,而是通过收购小的创新公司来获取创新技术。
香港的优势在于拥有许多从事基础理论研究的大学,而深圳在这方面相对欠缺。基础理论研究能够产生专利和科研成果,香港可以聚焦培育小型科创公司,将这些专利转化为民用,最终将产品销售给深圳的大企业,后端的制造也完全外包给深圳,避免和深圳同质化竞争。
殷 浩 :刚刚几位在聊的似乎都是硬科技。以基础研究驱动做芯片和软件的企业需要重大投入,在中国这样的科技型企业相对较少。大部分中国科技企业是做中间层应用的。过去十年,这类企业其实与深圳和香港一直在融合,是一个自然而然发生的过程。比如我们总公司在香港,财务、海外销售在这里,在深圳则设立了产业园,用较低的成本和舒适的居住环境来吸引工程师。目前中国互联网企业正在加速“出海”,香港作为一个很好的位置,可以接触和拓展海外市场。
上不上市?到哪里上市?科创企业面临两难
“科创企业提早上市往往会导致管理层心态的变化。18C可能更适合大型科创公司,建议小公司不要上市。”
“做好业务,公司的股价自然就会回升。”
陆雄文 :过去十多年里,应用层面的技术创新在全国各地已经普及了,硬科技领域的突破还需要科技积累的支持。
现在美国*压打**中概股,中国内地设立了北交所,香港则推出“新特专”科技公司上市机制。现在去纳斯达克上市估值低,最好的中国科创企业都在香港或者内地上市,但股价都会“打八折”——上市对企业也没什么吸引力了,这对科创企业发展会有哪些影响?
袁峥怡 :18C的规则很明确,它并不是为了和内地竞争,更多是为科创企业提供了又一个上市地点的选择。不过,科创企业提早上市往往会导致管理层心态的变化,上市和非上市是不同的概念,上市以后股东和公众对企业会有完全不同的压力和要求。18C可能更适合大型科创公司,建议小公司不要上市,上市可能导致公司越来越小。
殷 浩 :我认为股价下跌与中美贸易战、美国机构不看好中国公司以及经济环境有关,上市地点和业务不同会导致股价表现完全不同。
就我们公司而言,我们控制不了股价,还是想聚焦在业务上,国内市场已经饱和的情况下,进军海外市场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选择,我们也出海了,效果还不错。我们面向To B市场,AIGC浪潮来了之后,希望后续可以提供组件式的产品给To B公司,让他们开发To C的产品。做好业务,公司的股价自然就会回升。
新加坡VS香港,金融中心地位会不会动摇?
“大公司更倾向在香港上市,香港有更多的、层次更丰富的机构资金。”
“香港的人才更加渴望成功,有‘饥饿感’,处处都在追求机会和投资。”
陆雄文 :前两年受疫情影响,香港的金融中心地位受到打击,大量的人去了新加坡,尽管现在人员开始回流香港,但资金并未随之回流。中央政府正在内地发展资本市场,香港的金融中心地位会不会动摇?
陈宁迪 :香港官员应该向新加坡学习,特别是其在1965年到2000年间的发展经验。
1965年,马来西亚将新加坡州逐出马来西亚联邦。1967年,英国宣布从新加坡提前撤军,新加坡当时面临的是生存挑战,就业问题非常紧迫。新加坡政府通过国家贡献基金(CPF)帮助每个老百姓购买住房,强化了“家国”概念。香港的公积金制度(MPF)与CPF有所不同,香港的房子是公屋、租屋。新加坡人认为“我的家在这里,财产在这里”,对新加坡有感情,香港人对香港的感情没那么深。此外,香港在国有企业给老百姓让利这方面与新加坡也存在差距。比如,新加坡电信通过给予老百姓股票来实现民营化,设定锁定期和奖励制度,最终让老百姓受益。香港地铁(MTR)也做出过承诺,但并没有令老百姓真正受惠。
不过,由于新加坡的“大政府模式”考虑周到,老百姓生活舒适,人们容易产生惰性;相比之下,香港的生活成本较高,人们迫于压力必须努力赚钱,香港的人才更加渴望成功,有“饥饿感”,处处都在追求机会和投资。
殷 浩 :想从纳斯达克回来的企业首选还是香港,哪怕估值低一点,这里更自由,税几乎是零。
哪个城市对中国未来发展更具决定性意义?
“制度和机制的设计对于经济发展和管理能力具有重要影响。”
“如果真正打通,香港加深圳可以和上海一拼。”
袁峥怡 :如果只选一个,肯定是上海。上海有综合优势,有多年的积累,和内地融合,是香港发展的必然选择。选两个的话,如果真正打通,香港加深圳可以和上海一拼。
殷 浩 :我也同意,上海的战略地位远高于深圳、香港。
陈宁迪 :我持不同意见。香港具有独特的法治基础,采用普通法系统,这使得香港对投资者更加开放。比如,目前人民币只占到2%的国际交易量,美元、日元、欧元差不多占到80%,香港在人民币国际化方面已经做了大量的工作,人民币走国际化道路,今后还是可以依靠香港,获得全球投资者和贸易伙伴的认可。此外,香港具有更多的人才资源和综合优势,而上海的人才结构相对单一。
陆雄文 :制度和机制的设计对于经济发展和管理能力的确具有重要影响。上海资源丰富,科技资源、制造资源、金融资源都不差,又是重要的经济中心,目前略弱的是制度设计,包括治理能力。香港地理腹地小,经济腹地也小,产业比较单一,搞科创的话找未来的产业高地太难,在金融上也一定会受到很多地方的挑战。
把美好的祝愿送给香港。香港还是要搞好,香港不搞好会影响国家的发展,而国家强大,香港一定能发展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