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叶雯
编辑 | 陶若谷
摘要:
重获清白时张志超已经31岁,一米八的个头,声音却很轻,眼睛总是直直看着说话的人,不会闪躲,显出认真聆听的姿态,听不明白的时候还是直直看着,腼腆地笑。中学时代他是班长,一个爱笑的200多斤的胖子,在山东临沂市临沭县第二中学分校读高中。
2005年2月,因学校废弃厕所发现女生尸体,他卷入一起校园奸杀案,被当地公安机关认定为犯罪嫌疑人,一年后以强奸罪判处无期徒刑。今年1月13日,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对案件再审,张志超被改判无罪。
出狱后第七天,他坐在枣庄高铁站候车大厅里,打量周围的人,发现全都低着头看手机,心里想,“是别人太奇怪还是自己太奇怪?” 他想离开蒙冤15年的伤心地,和身旁的母亲一起等待开往苏州的列车。接下来发生的,是一个“少年”从15年前穿越而来努力融入这个时代的故事。

张志超在苏州。受访者供图。
FootLoose
三个月后,张志超开始学习开淘宝店,初步设想是卖T恤。他用微信给陈曦发了一串字母“FrootLoose”,想用来做店铺名称。陈曦看了好几遍问:“FootLoose?多打了一个r。” 张志超回复,“是。”
陈曦是北京大禹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张志超案代理律师李逊的员工。FootLoose,字面意思是“甩掉脚铐”,引申为“自由自在的”。陈曦没想到他这么有想法,在此之前,她对店名的预期仅限于“志超的服装店”。
注册,装修网上店铺,找货源,联系物流,熟悉客服话术,练习打字……陈曦一条一条告诉他开网店要做的事,张志超就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要填的信息很多,张志超一个个问,得到陈曦肯定的答复,他才填。
以前在监狱缝衣服,完不成每日计件任务会受罚,现在不再被监督了,但张志超已经习惯于完成,他不想辜负周围人的期望。
踩了十几年缝纫机,张志超熟悉衣服的做工和面料,尤其是羽绒服。“袖子接口有拆过的痕迹,做工就不好,一般是在左袖,缝合多说明多次返修。拉链是波浪形的,说明平整度不好。” 他平时话很少,只有说起怎么辨别羽绒服话才多起来,比划着袖子和肩膀的衔接部分,“应该是平滑圆顺的,两只袖子差别很大说明有一只是往后拧着的,平时穿感觉不出来,但我能看出来。”
山东淄博鲁中监狱300多台缝纫机的流水线上,他曾负责过最复杂的一环——袖子拼接和拉链拼接。天不亮就坐在那里,天黑才回去睡觉,抬头是监房和电网,天空只是一小块。今年重获自由从法院门口走出来时,张志超抬头看了很久,“原来天可以这么宽广”。

宣判无罪当天,张志超和母亲走出法院 。北京大禹律师事务所供图。
他还收获了一份礼物,华为的一款高端手机,是姐姐送他的。这是他人生第一部手机,姐姐知道这么多年不容易,贵也买下来。
用指甲轻轻点屏幕,张志超试了几次都没反应。姐姐教他,不用那么僵硬,也不要用指甲,用指尖滑就可以。保存手机号的时候,他默背一串数字,一个一个录,姐姐又教他,长按数字可以复制,他试了试,恍然大悟,咧开嘴笑。
现在,他知道手机可以做一切事情,支付,打车,刷视频,打游戏…… 但他不像我们那样依赖手机,不仅是操作上的难度,还有生理抵触。信息涌来他眼花缭乱,看手机超过一个小时,眼睛就开始红肿,疼痛。
十几年来,张志超能记住的只有三种颜色:警察制服的黑色,囚衣的浅绿色,和灰蒙蒙的墙壁。别说手机,就是在街上看人们穿鲜艳的衣服他都感觉眼花,看一会儿就眩晕。他有天给律师李逊发微信问:“为什么大家穿的衣服颜色都不一样呀?” 李逊难过得说不出话。
为了开网店,他还学习了怎么用淘宝,按陈曦教的,装作顾客和客服聊天熟悉话术。点到聊天界面,客服上来喊他“亲”,“亲爱的”,他觉得非常奇怪,没说两句就退出来。
陈曦比张志超大三岁,但她没有和同龄人对话的感觉,觉得张志超活在另一个年代:“年轻人都是随便点点,随意尝试,但他非常谨慎,什么东西都很有侵略性的那种感觉。每一个空填什么,下一步怎么弄都要问,就像在教老年人用电脑。”
转念陈曦又心疼他。每次聊天,张志超都会用敬语,不忘说“谢谢”、“不好意思”、“打扰了”。“你想他在监狱里15年,那种环境什么人没有啊,他还是那么干净,一点儿都不’社会’,多难得啊,再有教养也不过如此吧。” 陈曦说。
但张志超还是没有习惯当代社交礼仪 —— 收到微信消息要回应。家人时不时就提醒他,一定要回复别人微信,他点头答应着,扭脸就忘。
被相信和相信
开网店的想法是帮他翻案的律师之一李逊提的。张志超完全不懂,刚听到这个想法,他脑子里只蹦出一个词——创业。之前他在新闻里看过别人创业,一般都是大学生,有文化,满脸笑容和自信,干劲十足。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和创业挂上钩。
他入狱时淘宝刚成立不到两年,出来的时候,李佳琦5分钟卖出15000支口红已不是新闻,薇娅一年带动20多亿销售额的记录在不断刷新。今年4月,因发型酷似切·格瓦拉成为“网红罪犯”的广西青年周立齐第四次出狱,几十家经纪公司想联系他签约。15年过去,夹杂着流量与利益的网络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如果张志超有了小淘宝店,陈曦想着,律所也可以做些周边,比如在文化衫上印几个字,“正义”、“司考必过”、“律师也不背法条”之类的,放到他店里卖,“如果能把资源对接起来的话,对他生活也是一种支持。”
张志超一家坐在一起商量,心里没底,“毕竟张家没有做生意的”。除了张志超在监狱里做过裁缝,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决定尝试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相信律师李逊。
2015年淄博监狱的第一次见面,张志超说那件事不是他做的,李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觉得这双眼睛太干净了,“他也盯着我看,那双眼睛告诉我,他没有说谎。”
李逊相信了。10年了,张志超从未获得过陌生人这样的信任。从2005年被拉进审讯室那天起,他记忆中就全是不信任,通常是彻夜提审,被拷在审讯椅上逼问,然后签字,没人听他一句。他心如死灰,就连在无期判决书上签字,也没多看一眼,直接签了。直到2011年,在监狱里看到一些冤假错案平反的报道,他才第一次鼓起勇气对母亲说,自己是冤枉的。

少年时代的张志超。图源网络。
“我要把你救出去。你相信我吗?” 李逊的出现,让张志超开始尝试相信。
翻案难度很大,李逊找来记者到案发现场调查,《中国青年报》《民主与法制》等媒体刊发报道,后来律师王殿学加入,法学界的重量级学者、法医司法鉴定专家也加入,一起为张志超申诉。律师时不时要去找张志超核对案情细节,这让他非常痛苦,但李逊告诉他,一定要仔细回想,才有翻案的希望。
两人隔着玻璃核对完案件,李逊总是有意无意提及出狱以后,“多想想出来以后挣钱的事,我一定让你过好的生活。” 为了表示对翻案成竹在胸,李逊指着同去的女实习生跟张志超说:“你出来她就是你的女朋友。”
张志超哭了,不是当真而是感动,他觉得终于出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自己有救了。实习女生也没有扭捏或拒绝,镇定地看着他,仿佛就要成为他的女朋友了。在翻案形势不明朗的阶段,这带给张志超很大勇气和信心。
”你记住互联网这个东西,很神奇,我周围很多人都靠它赚钱了。” 在监狱里李逊经常这样说,但张志超没兴趣,他也听人说起,现在都在网上买东西,但他完全没概念。李逊记得,反而背后的狱警从昏昏欲睡中醒来,饶有兴趣地竖起耳朵听,想知道怎么挣钱。
张志超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出去。每天晚上他都焦虑睡不着,把心情记在纸上,怕被发现又撕碎,写得最多的是“没有进展,着急”、“很着急”。
重获自由之后,他才开始琢磨未来,问了很多周围人的建议,答案无非是送外卖、做快递,或者学一门手艺。李逊也考虑过这几个选项,最后他想到开网店,可以作为张志超以后的生活来源,“互联网来钱快啊。”
他还有一个担心是怕张志超被骗。“在外面不要喝陌生人的水,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更不要轻信陌生人”,李逊像提醒小孩子一样提醒张志超。张志超也记着了,没有母亲在身边时,他礼貌地接过陌生人递的水,但从来不打开。
“他出来了,但心智还像一个15岁的小孩儿。” 李逊说。

张志超(左)和律师李逊(右)。 北京大禹律师事务所供图。
缓慢融入
隔一段时间,李逊就问问张志超,淘宝店有没有进展啊?张志超一般两三天都不回复。李逊不理解,本钱他出,物流谈妥,张志超懂面料找找货源,T恤上再印点字,搁店里就可以卖了,为什么要这么久?
张志超不回复,是因为他没有进展,不知道回什么。从网店注册到寻找货源选厂,他感觉每一步都无所适从。晚上躺在床上打开淘宝,输入“T恤”,弹出来上千家店铺,往下拉,越往下店铺销量越少,有的显示0,这足以引发他的焦虑,卖不出去怎么办呢?
今年5月,在李逊催促下,张志超用百度搜索了苏州附近的T恤厂找货源,给其中一家打了电话,对方问:“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买?”
张志超被问懵了。对方接着问:“你要100%纯棉的,95%的纯棉涤纶,还是94%纯棉的?你要加厚的还是正常的?男款还是女款?宽松还是修身……”
“……我有空再打给你吧。”
张志超挂了电话,厂家提到的款式,他又一个一个上网去搜。后来他决定亲自去厂子里看一看布料的质量。
他骑车出门,到了路口就慌乱,跟着电动车闯了红灯。家人帮着提前搜好了路线,但他不知道要点“开始导航”才会有语音提示,闷头骑出去很远不知道在哪里拐,又掏出手机看地图,发现定位的小点已经过了该转弯的地方,再折回去。
到了厂子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附近溜达,看到一些小店T恤挂在墙上,他钻进去看了看,也没问价格又出来了。“一摸料子就极其差,不用看也知道没法用。” 这是他的说辞,事实上他不太敢跟陌生人说话,也不想和老板交涉布料的问题,又骑车原路返回。

张志超在苏州。受访者供图。
进展缓慢的不止是开网店。姐姐教他学打字,对着“在线练习”的网页把十个手指放在键盘上,“a”——小拇指,“s”——无名指,摁对了是绿色,摁错了变红,通常满屏都是红色。张志超坚持练,现在速度依然很慢,有时埋头找字母,或用一根手指一个个敲,但是已经可以打成篇的文章。
他还买了一个修图软件的线上课程,想学门技术。但第一天就非常挫败,老师说把软件发到公共邮箱自行*载下**,张志超不知道什么是邮箱,什么是*载下**。课程一节比一节难,时间一长,刷手机时的那种眩晕和眼肿又回来了,眼睛又开始疼。
不过有一天,他发给陈曦自己用软件画的网店logo,一个圆脸头上顶着三根头发,那是他画的自己。
寻找货源的事暂时搁浅,李逊希望他再多找点儿厂家,陈曦也暗示说,设计图形没有那么重要,应该再多找货源,多和其他淘宝客服沟通。在微信上,张志超不再接这个话茬。他只是和陈曦讨论店铺设计,logo在哪儿放,字在哪儿放,“非常认真,非常认真。”
听说张志超要开网店,王广超觉得不是很现实,“不如学个开车之类的手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王广超是他高一同学,校园奸杀案发生后,王广超被当作张志超的“共犯”关进看守所,13个月后释放,但直到这次案件重审,才正式改判为无罪。
冤狱之后王广超没再继续读书,他结婚生子,到宁波开了几年货车,又去深圳做了一年房产中介,没存住钱,回宁波继续开货车直到现在。张志超翻案后,他也申请了国家赔偿,希望用这笔钱为家里三个老人买养老保险。
张志超出狱后的第一天晚上,两人在宾馆聊到大半夜。15年前他们在班里是同桌,无忧无虑什么都聊,张志超是个200多斤的胖子,王广超开他玩笑,他从来只笑不恼。那晚,王广超知道监狱里都是开着灯睡,怕张志超关灯不习惯自己先睡了。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张志超起身关了灯。
以前每天一睁眼,他就和上百“室友”排队上厕所、整理内务、打扫卫生,半小时内必须完成。突然闲下来,喝水也不用那么着急了,他不知道大片时间要做什么。张志超躺在床上想以后应该怎么办,像在狱里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宣判无罪当天, 张志超和王广超在法院门口相拥而泣。北京大禹律师事务所供图。
只有生活,没有“新”
张志超现在住在苏州城郊,离市区40多分钟车程,周围多是在建的工地。80平的房子,姐姐隔出一块区域留给他。
房子100多万正在还*款贷**,张志超对这些没有概念。他的消费观念还停留在15年前,在学校花1块钱能吃一顿饭,跟着家人吃席,一桌十几个人,20个菜,要花100多。上次跟着家人去餐厅,他瞄了一眼菜单吓到了,“四个菜就要200多块钱!”
每天早晨六点,如果苏州不下雨,他会起床跑步。两公里外就有公园,但他怕迷路从没去过,就在小区附近跑。马路上很静,跑步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非常放松。到苏州之后他很少自己出门,半年后才第一次注意到和老家不一样的灰瓦白墙。
母亲马玉萍很关心他的婚事,希望他能在这里安个家。她嘴上说着不急,但还是会小心翼翼看着儿子:“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呢?” 张志超摇摇头说不着急。
最近他忙着准备司法材料。6月1日,他正式申请国家赔偿,金额为788.9万余元,包括5449天的侵犯人身自由赔偿金188万余元,以及精神损害抚慰金600万元。据公开报道,张志超还请求原办案机关通过《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等媒体向他赔礼道歉。
李逊曾经提醒过他,赵作海出狱后被老婆忽悠进了传销,65万国家赔偿金很快没有了,现在是环卫工人;刘忠林领了赔偿金娶了媳妇,花钱如流水,他后来把媳妇也告上法庭。这两个名字张志超之前并不知道,去网上搜了新闻看,他答应李逊会加倍小心,这笔钱将来会交给马玉萍保管。

马玉萍和李逊。 北京大禹律师事务所供图
忙国家赔偿的事,张家又进入了他们熟悉的司法程序,网店无法兼顾暂时搁置。之后还开不开,张志超还在犹豫,他有时想着给T恤设计logo和印花图案,有时也打听着还能做什么别的工作。
和老家的亲戚聊到开网店,他们说网店过时了,现在火的是直播卖货,还要教他玩抖音,他刷了两下视频,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觉得眼睛很花。”
在缝纫机前坐了十几年,张志超长了一身毛病。颈椎、腰椎鼓出来变了形,300多台缝纫机器终日嗡鸣震得耳朵疼,导致神经衰弱。在工作间长期吸灰尘,他的肺部纤维化了,服刑期间就得过肺结核。最不适应的就是眼睛,常年在昏暗灯光下盯着缝纫机针眼,他的视力在晚上一片模糊,眼前总是一团影子。
几个月前还在山东临沭县城老家时,他就看不清迷了路。周围变化也大,家门前有条河,15岁以前,他和父母晚上吃完饭就在河边遛弯,邻居在附近开了很多小店,他记得挺繁华的。现在邻居搬走,家里多年没有住人,窗户都破了。父亲得脑癌去世,爷爷奶奶和姥姥也相继去世,唯一在世的姥爷也不认得他了。
“这是志超啊爹。” 马玉萍告诉姥爷。
“哦,志超啊。” 姥爷迷茫地看着他。
母亲马玉萍头发早已熬白。为他申诉的8年多里,她经常守在法院门口一整天,被市中院驳回,被省高院驳回,然后去北京*访上**,在临沂、淄博、济南、北京之间不知往返了多少次,为了省钱坐火车只买站票。她给饭店端盘子挣钱,但每次都做不长,律师一有消息就得坐火车去北京,在北京也只住30块一晚的地下室。
直到2019年12月5日山东省高院开庭重审,听到公诉人说,“我们出示这组证据的目的是,案发现场没有张志超的任何DNA”,马玉萍才停下申冤的脚步。为这句话,她和张志超等了15年。

出狱后张志超保持着整理内务的习惯。受访者供图。
今年1月,在离开老家前往苏州的高铁上,马玉萍趴在桌板上睡着了。张志超一直醒着,他舍不得睡,想多看看窗外的景色——树越来越多,水也越来越多。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坐高铁,不会调整座椅靠背,他一直笔直地坐着,就算这样,他也觉得座椅比“里面”舒服多了。火车一路向南,15岁的高中校园,老家门前的小河,狱中的过往,都被他甩在身后。
“新”生活开始了。他想给网店取名“自由自在”,也喜欢上了网络歌曲《往后余生》,但失去了15年,就像从上个世纪穿越而来,不管开网店还是做别的,他觉得向前每走一步都束手束脚,“正常生活就已经很不错了,不敢有什么期盼。”
他说,以后只有生活,没有“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