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经是德国王妃,多年后嫁给了传媒科技大亨,但是DVF时尚品牌创始人黛安·冯芙丝汀宝的自我定位,却是独立、自主、自由。
九月中的一个星期二下午,我和DVF品牌同名创始人黛安·冯芙丝汀宝(Diane von Fürstberg)约好了在她的工作室见面。DVF品牌自从1972年以一袭原创的裹身裙席卷时尚圈,标榜着“感觉像女人,就穿连衣裙”的口号,以大胆色彩和印花创意来表达不费功夫的女性魅力,进而延伸到提供完整成衣和配饰系列的国际性品牌。
DVF的旗舰店位于曼哈顿下城的肉库区,而黛安的工作室便在整栋楼的顶层。对于她的朋友们来说,我们管她叫黛安。对于整个世界,她是DVF。对于我而言,她是个时尚界的异数,艺术界的缪斯。
20年前,她不顾亲友阻挠,成为曼哈顿肉库区披荆斩棘的先锋者,先后在西十二街和西十四街设立了工作室。当时在充满*药嗑**和卖药的帮派黑道、*女妓**充斥的街道里,她看到了他人未见的可能性。今天,肉库区已成为时尚酷店和高档画廊林立的新潮品味象征。

我和工作团队踏进工作室时,黛安正在结束一个电话会议。她穿着一袭浅棕色黑豹纹的开襟及地长袍,配套短裙,扎进黑色打底针织衫。她在工作室里走来走去的时候,像一只对未来充满幻想的豹,轻飘的长袍像云彩一样飞扬起来。
我上次到黛安的工作室,是带她到纽约现代美术馆MoMA看摄影艺术家辛蒂·雪曼的回顾展后一个月,她邀请我和辛蒂到她的工作室共进午餐,那时候她的书桌是一个长方形的大桌,现在她改用了一个小型书桌,上面仍然有一桶装满接近100支彩色铅笔的笔筒。
整个工作室还是挂满了世界旅行的照片、西班牙超现实主义艺术家达利设计的红唇椅、村上隆画的黛安与卡哇伊花朵、安迪·霍尔以黛安为主题的丝网印刷喷画、来自中国的艺术茶垫。工作室的入口处有L形的两面长墙,形成铺天盖地的私人图书馆。她的助理对我说,公司员工可以从这个图书馆借书。
每次我见到黛安,都可以感受到企业家的节奏和敏锐外,她散发出来的波西米亚风艺术气质。我喜欢看她工作,已经到了庄子的“游戏”境界。她对于时事、人物、对于周围所发生的事情十分好奇,我们还聊到了不久前有人自称为达利的女儿,我没有注意到事情的进展,但是黛安跟我说,DNA结果显示,这个人不是达利的女儿。
曾经是德国王妃,多年后嫁给了传媒科技大亨(夫婿巴里·迪勒是全球最大的消费类电子商务集团IAC董事长,《福布斯》全美第260名亿万富豪),但是黛安的自我定位,却是独立、自主、自由。给予女人更多力量,让她们更坚强,一直是黛安很关注的话题。“给予女人力量”不但是DVF的时尚设计的主旋律,也成为DVF奖的宗旨,奖励那些能透过事业帮助其他女性的女性。

黛安在我们的访谈中解释说:“我第一个首先要增强的人是我自己,这是为什么?我最近的一本书的书名叫做《我想成为的女人》。一旦我幸运地得到成功,我就想要跟别人分享。我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我越来越有自信,而我要卖的时尚,是借由我的服装设计来分享这种自信,这就是一个我从时尚界发迹的一个很美的故事,那是我非常年轻的时候。”

在服装史上和时装博物馆里,DVF的名字永远和代表女性独立自主的裹身裙 (wrap dress) 镌刻在一起。从1972年拖着一箱针织裙踏足时装界,到1976年售出数百万条裹身裙,并成为《新闻周刊》封面人物。

经典的裹身裙,由一件式抗皱针织布料裁成,没有扣子,也没有拉链,轻松折叠塞入随时可以出发的行李箱,随着身材而随时调适贴身,就像它独立自主、不依赖旁人的女主。
在28岁的时候,黛安赚到了第一桶金,正如她曾经写道:“当我看到女性因为这些新裙子更为自信和动人时,我也越来越自信,也因此觉得自己越来越美丽,我将从容与自信,映射在我卖出去的东西上,我成为身穿那裙子的一员,成为它们所代表的含义,当时我并不知晓,我成了一个品牌。”
1980年代黛安为了向往“诗与远方”而远走法国,但是她终究不甘于只是一个巴黎文艺沙龙的文人缪斯,1990年代初期回到了纽约。直到1998年东山再起,在纽约重新组建公司,并推出新版裹身裙,成为今天的全方位时尚名牌,在70多个国家及54家专卖店销售。

2005年她成为美国时装设计师协会(CFDA)终身成就奖的得主,翌年她当选为美国时装设计师协会的主席,推动美国时装产业的变革。2014年《福布斯杂志》选她为世界女性第68强,2015年她成为《时代杂志》全球100强最有影响的人物。
我问黛安:明年是DVF 2.0的20周年。过去20年来,DVF品牌的业务经历过什么变化?“后来我卷土重来,东山再起,是因为我看到我女儿这一辈,仍然对于我在1970年代设计的衣服有兴趣,现在我已经跟女儿和其他的女性对话有40年了,一代又一代的女性,对于我创造的品牌有一种信赖,所以我现在想的是:我要怎么给她们一个未来?
我找到了一个年轻的设计师约翰森·桑德斯,我们有很多共同点,他是一个善用颜色、图案和形状的天才,他本来有自己的品牌达十年之久。我跟他合作以后,我不时会去看他的作品,而且他也完全拥抱了我的品牌所相信的价值和理念。”

在转入日内瓦大学学习经济学之前,黛安原先就读于马德里大学。她毕业后搬到巴黎,担任时装摄影师的代理人阿尔伯特·科斯基的助理。接着她转往意大利纺织品制造商工厂工作,过程中她学到切割、颜色和织物,也设计和制作了她的第一件丝绸连衣裙。

我问她: “妳很爱看书,在大学的时候念的是经济,但是时尚业吸引了很多爱受瞩目、着重外表的人,毕竟这是一个外表为王的产业。妳是否曾经在任何瞬间问自己:这些是什么人?我为什么在这儿?”
黛安回答说:“哦,没有没有,我进入时尚界完全是无心插柳,因为我要经济独立。时尚对我来说是女性与女性之间的关系,也许它在某些方面是很注重表面,但是这是一个真实的行业,它创造了很多就业机会,这是一个在全球都非常活跃的产业,我对这个行业没有任何轻视的看法。”
黛安是欧洲来美国创业的“移民”,她的家族史也充满了“移民”的烙印。她出生于比利时布鲁塞尔,父母都是犹太裔,生于罗马尼亚的父亲于1929年迁往比利时,母亲是希腊出生的犹太大*杀屠**幸存者。1969年黛安与德国王子埃贡·冯芙丝汀宝结婚,成为现代版的“公主传奇”。
在成为王妃前,黛安的志向是独立自主,因此她结婚后,坚持为事业打拼,实现她的“美国梦”。后来为了独立、自主和自由,她离开了埃贡,放弃了王妃的头衔。这些,她归之于母亲对她一生的影响。
黛安出生前18个月,她的母亲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囚犯,即使战后出营时不到27公斤重,却在回家前的表格中填写“身体状况健康”。黛安经常公开谈到母亲教她 “恐惧不是一个可选项”,童年开始她的母亲总是对她说:“上帝拯救了我的生命,好让我赋予妳生命。妳是我自由的旗帜,我给妳生命,但是妳使我由此获得重生。”
黛安和很多孩子一样惧怕黑暗,但是黛安的“虎妈”和多数母亲不一样,把她关在黑暗的橱柜里,在外面等着,好让她明白这没有什么可怕的,这便是她说的,恐惧不是一个可选项。
“别滞留在事物的阴暗面,要去寻找光明,并围绕光明构筑一切,如果一扇门关了,就去找另一扇门打开。” 独立、自由、自立,这些是黛安的母亲向她灌输的价值观。当黛安在47岁时被诊断舌部有癌细胞时,她在最快的时间内战胜病魔,因为病倒不是一个可选项。
2011年黛安在北京开展了她的40年生涯回顾展,我随着她参加了一系列的活动,包括在北京佩斯画廊的展览,以及上海当代艺术家张洹工作室的大型派对。当时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许多设计师都非常关注中国的市场和消费者带来的商机,但是黛安却始终保持的对中国人文环境本身非常强烈的好奇心。

去年黛安出版了中文版的第二部自传,而她为此又到了中国,我问她感觉怎么样?“哦,我爱中国!其实在我小时候我就读了孔夫子的语录,中国的文明给我很多灵感,我在中国有很多好朋友,很多艺术家的朋友像李松松、张洹,我在中国的时候就好像回到家一样。”

为了回顾展举行的庆祝“红色舞会”,黛安不选择一家酒店,而在上海郊区的张洹工作室搭建了一个壮观的场景,她对我说:“我爱中国人,我很喜欢他们的样子,还有他们待人处事的方式,所以很多人都认为我对中国非常有兴趣。如果我还年轻一点,我可能会搬到北京去住。”
我对黛安说,星期五我将在北京时装周中演讲,作为美国时装设计师协会(CFDA)的主席,她对建设中国为时尚大国有何建议?
“我总是提醒我的朋友,法国在十八世纪所有丝绸重要的文化灵感都是来自于中国,如果我是妳,在北京时装周发表看法,我会对中国设计师这么说:拥抱你们的过去、和你们的未来,以及中国人的身份认同,我们在纽约有这么多中国设计师,中国服装业还在建构体系的过程,但是它会慢慢步上轨道。”
每次我见到DVF,她总是看起来别致又时尚,但没有斧凿的痕迹,不像是花很多时间在为穿着烦恼。我问她认为一个女人每天应该花多少时间打扮自己?

“我认为,作为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全然接受她自己,我感到自在,我最常给人的建议就是,一生中一个人最重要的关系,是跟自己的关系,因此你是什么样的人在于你的自信,但是没有人无时不刻都感到自信,所以一个人要接受自己的年纪,自己的长相,然后发挥自己的长项,当你感到很自在的时候,你就会看起来更好看,而不是想要成为一个你不是的人。”
黛安在她的书中也写道:“自信使我们美丽,自信来自对自己的接受。你相信自己的那一刻,一切都会更美好。”

我记得以大型人物肖像知名的查克·克洛斯有一幅艺术作品,捕捉了黛安一副“车灯照入鹿头眼睛”的惊吓样子。当时她刚刚经历过一场滑雪事故,她的鼻子和标志性的颧骨伤痕累累。愿意以“鼻青脸肿”的姿态让人拍照,更何况是面对一个世界级的艺术家,需要有非凡的勇气。我问黛安当时对这样的状况有没有纠结?
“我跟查克本来就约好了要做这个肖像,先在洛杉矶、然后在北京展出。他的人物肖像,总是看起来像X光一样透视,不是为了要使一个人看起来好看。我当时想,这像是个嫌犯的大头照,所以我就干脆一路放任到底。”
但是这个滑雪受伤事故,给了黛安意想不到的启发。有的人认为她做了拉皮手术,假装是滑雪事故。也有人劝她趁这个机会做拉皮手术。但是她认为:“事实上,在事故之后的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里,我从来没有如此期盼我这张老脸。我不想做手术,我不想要新的面孔。我只想要回我的老脸。”
在充满手术刀雕塑脸的纽约和洛杉矶时尚圈和演艺圈内,黛安清新的“保持自我面目”的哲学,变成她独树的标志。她对我解释她的想法:“我不愿意在我的脸上动刀的原因之一,是因为我怕我会认不出我自己,对我来讲,跟我自己的关系是最重要的。”

在《我想成为的女人》书中,黛安用一种近乎诗意的语言来描述她的心境:“我当然不喜欢在照片里看到自己衰老的脸,但是我知道,再过十年,我会热爱这些照片。所以我接受自己的形象。”
她把岁月给她的痕迹,当成一个不忍用橡皮擦抹去的美丽地图:“在我逐渐变老的脸上,我看见我的人生,每一条细微,每一道笑纹,每一个老人斑。我的人生写在了我的脸上。有句话说,随着年龄增长,你的内心反映在你的外表上。如果你是个从来不微笑的人,你的脸就会下垂。你的皱纹反映了你走过的路,它们构成了你人生的地图。我的脸映射出了我的旅途中的风吹日晒,雨水和灰尘,我的好奇心和对生活的爱让我充满了色彩和经历,我们感激并骄傲地把它们戴在脸上。我的脸承载了所有的回忆。我为什么要抹去它们?”
是的,为什么要抹去它们?
相对而言,黛安也曾经写道:“青春是美好的,它是令人兴奋的,因为它是生命的开始。但是,从过去中学习未来,不用怨恨,这是至关重要的。”

我问黛安是否相信学徒制?换句话说,就是年轻人稳扎稳打,苦尽甘来,而换来向上爬升的机会。现在很多年轻的一辈想要用青春立即套现,但是他们应该花时间锻炼基础功夫吗?
“我觉得我很幸运,我在年轻的时候就很取得成功,那是很棒的感觉。而在现在的社会,由于高科技的突破,使得更多的年轻人有很大的担当和工作,就像以番茄酱有名的亨氏企业昨天刚宣布了新的首席财务官,才29岁。对一些老一辈的人来讲,可能觉得有一点吓人,但是我们现在的社会,由于高科技日新月异,所以年轻人能够展露头角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同样地,黛安相信拥抱改变和科技的可能性,我问她人工智能是否改变了她的商业模式?
“我认为人工智能将会改变一切,它会发生的非常快 . . . . 它会影响整个人类,我认为没有人能够完全预测,当机器代替人,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黛安似乎对事业和生活总是充满了动力,她有没有经历失败的经历,她说:“我失败过很多次,但是我把我的品牌交在头等人才的手里,我相信约翰森的能力。同时我会继续我与其他女性的对话,然后使她们觉得更有力量。等你到了一定的年纪, 有经验和知识,知道怎么做,你有话语权,我觉得分享是很重要的事。”
那么,面对生活的挑战,有没有屡试不爽的妙招?可以让生活比较容易些?
“如果你要让你的生活简单些,就是不要说谎,当一个人说谎的时候,会使你的生活更为复杂,造成很多误解。所以说实话,可能有时候觉得奇怪,但是你得经常练习。所以这就是我的建议:就是一个人要不断地说实话,练习说实话。”
黛安觉得在生命中学到最宝贵的一课是什么?
“我觉得我很幸运,我有很好的家庭,我有两个孩子,四个孙子,我很年轻的时候就有小孩,那时我才22岁。我那个时候并没有计划有孩子,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要孩子,但是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意外。我从人生里面学到的是,在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关系,是跟自己的关系,这是我很早就从就学到的,这是我愿意跟任何人分享的最好的建议。”

多年前黛安曾经对我说,一个人就像他的行李一样,如果你行李超载,你的人生就超载。后来每次旅行前打包,我总是想起了黛安的这句话。我开始学会“轻便旅行”的妙处。在我们访谈的这一天,黛安刚从外地回到纽约,她说:
“我一生到处旅行奔波,所以我从打包行李中领悟到心得,我喜欢管理自己的行程,不靠别人来主导。我最原创的设计理念,都是在我打包的时候激发出来的。我必须考虑到带这双鞋子吗?带那双靴子吗?就在这样的思索中,我想到怎么样设计跟规划我的人生。所以我经常说,如果你知道怎么打包行李,你就知道怎么生活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