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曲西口古渡的春来得悄无声息。明明还是那个宽阔的广场,明明还是那座弯弯的石桥,戏台没变,香烟萦绕的河神庙没变,甚至连那些人,也明明是那些熟面孔,可是,什么时候,它忽然就穿上春装了?是在我昨夜做梦的时候吗?是在我抬头望天的时候吗?还是在我对着黛色远山眨眼的时候?
春来了!河堤的垂柳首先沉不住气,露出了一丝端倪:先是一股淡淡的绿色烟雾缭绕在那干枯的枝头,好像是有了些生命的意味,仔细看时,却又消失不见了,只叫人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再后来,柳树的细枝开始变得柔软,在轻风中忍俊不禁地挠着过路小姑娘的大辫子。小姑娘恼怒地一抬头,便瞥见满眼隐约的绿意,似乎是垂柳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看,我发芽了!这时候,站在远处一望,那道绿烟便凝成一道薄薄的绿色纱帘,随着风儿在粗粗的树干旁画啊画啊,愈画愈绿,愈画愈浓,直到大家都开始惊呼:“哦,春天来了!”这一声呼喊传到了黄河里,河水便干脆放开嗓子得意地“哗哗”笑将起来,在身上拍打着许多闪亮的小浪花。河对岸一个冬天都如婴儿般啼叫着的野鸭子反而沉默了,它们端着身躯,站在沙滩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只将一身漂亮的羽毛抖擞开来,吸收着阳光中无穷无尽的能量。
花坛里的冻土舒展了它的身躯,放松了绷了一冬天的脸庞,任野草的芽儿在自己的皮肤上钻啊钻。一场春雨过后,小草一使劲,便露出了小小的脑袋,从树的旮旯里,从角落的缝隙里,甚至从那镂空的花色地砖上,摇摇摆摆地探出一双张望的眼睛,东瞧瞧,西看看,还不忘伸个大懒腰,悄悄拔高自己的身躯。花坛里那些长满荆棘的不知名植物依旧挤得那么紧,它们的小刺曾经吓哭了多少误入它领地的孩子,如今,它也柔和了脸色,用那层层叠叠的紫红色小叶子团团地打扮了周身,一排排,一簇簇地将花坛画出泾渭分明的版图。位于花坛中心的绿色草地是娇惯坏了的娃娃,外面的小草早已长得蓬蓬勃勃,它们却还是犹犹豫豫,东一棵西一棵地围绕在树底下,怎么也不肯快快长大。腿上穿着白色紧身衣的小树是最矜持的,它们的幼芽吸满了雨水,涨得快要炸开了,却还含蓄着不肯露头。用手捏一捏,那湿润的小苞苞就像一个柔软的小蓄水池,不知哪一缕阳光洒下,它就会含笑绽放。
最得意的要数那一棵棵绿油油的观赏柏,一个冬天也没有脱下那件橄榄色的外套,消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春风一吹,它立刻鼓足了劲儿,双脚拼命地向下扎,吸饱了春天的雨水。几天的功夫,就胖得像一个个饱满的气球,将身子涨大了好几圈。花坛中央的那几株,已经胖得快要挤不下了,却还一径儿笑眯眯地长着,长着。远远望去, 这些心形或者宝塔形的柏树,是点缀在古渡广场的几枚绿色珍宝,闪烁着迷人的光彩。
春天的到来让那个熟悉的广场忽然变得焕然一新了,地上淡红色的砖愈发洁净、整齐,戏台青灰色的墙壁愈发厚重、古朴,古庙朱红的柱子愈发鲜艳、醒目。好似为了映衬这不一样的景色,人们脱下了臃肿的黯淡冬衣,换上了漂亮的春装。太阳刚刚露出半张脸,来广场 晨练的人们就已经三三两两地活动开了,有的打羽毛球,有的跳绳,有的跑步,还有的在健身器材上活动。飘逸的衣袖在晨风上飞扬,笑声也在轻风中远远传扬开去。傍晚中古渡最热闹的时候,来这里赏春的、看景的,散步的、游戏的,减肥的、健身的人们多得数不胜数。这儿有一堆人守着戏台吹拉弹唱,那儿有一堆人在听着京剧唱段。晚些时候,跳广场舞的人们就上阵了。音响里传出铿锵的音乐,人们排成整齐或不整齐的方队,跟着领舞的后生进进退退,舞出曼妙无比的动作。围观的人们有的默默看着,有的举着手机“啪啪”地拍照,还有的在人群后面看着领舞的动作,脚下暗暗迈着笨拙的步子。天上飞旋的小燕子也来凑趣儿,唧唧地尖叫几声,猛地俯冲下来,落到戏台的檐下,偏着脑袋观看。过一会儿,似乎是不屑于这样的动作,将双翅一展,飞快地冲上云霄,卖弄几个漂亮的动作,在一串串清脆活泼的叫声中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不见了。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河曲的春雨来得太匆匆,也太吝啬,刚刚吻湿了地面,就消失无踪了。春风倒是一直大方地吹着,吹绿了黄河两岸,也吹来了阵阵花香。杏花、桃花展露过它们美丽的笑靥,便悄然隐去,一片片绿色的嫩叶挤落了花瓣,缀满了枝头。紧跟在后面的是河曲独有的海红花,从广场一角的墙头探出脑袋,笑吟吟地看着热闹的人群,只将暗香随风送来,沁人心脾,惹人遐想。
春风细雨新浪涌,红花绿柳赏花人。西口古渡的春天,就是这样美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