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打算先饱览一番风花雪月的美景,再去漾濞赴核桃节盛会,可刚到大理市区,不由自主到租车行找了辆车,就匆匆赶往漾濞。高速路上,又等到下一个路口的标识牌都已经映入眼帘,才意识到错过了路口。
想想做事从不莽撞的自己,在还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竟然阴差阳错紧接鬼使神差,谢海东苦笑着摇了摇头。
看着满目葱郁的核桃林,还有散布在核桃林间的村寨,下了高速,谢海东没有调头折返,而是就近随意驶上了一条村道:事已至此,索性随遇而安,先到核桃产区走走看看,反正来大理只是旅游,到漾濞县城去也只为观光,都没什么要紧事。
其实,谢海东与核桃,准确地说是与漾濞核桃可谓颇有因缘,要不然,生长在遥远的东南沿海,从未涉足过眼前这片土地的他,也不可能远远看到山野间那些如伞如盖的葱茏,就认定是核桃树。
刚驶上村道,对核桃树的判定,就得到了验证。
村道盘山而上,颇多弯道,不过也倒是平整的水泥路面。路上路下,那些树或粗或细,或大或小,迎面不绝而来,三个一组,四个一簇的果实,从枝繁叶茂间咧着笑脸四处探出头来。那不是核桃又还能是什么?

确定自己真真切切地已置身于往日多少次在午夜演绎过的梦境,谢海东心头倍感亲切,不由得放缓了车速。
“哒哒哒、哒哒哒……”
“啪啪啪啪……”
还没行驶多远,随着路上边树冠浓密的枝叶间一串串敲击声,核桃如雨点般落了下来,路心也滚落不少。
谢海东轻轻踩下刹车,车悄然停下。
“阿老表,你赶时间吗只管开过克,不有事。要是不忙,就等我先扒开哈。”一个手持长竹竿,粗眉大眼膀大腰圆,约莫三十余岁的汉子,出现在路边上,陪着笑,冲正缓缓降下车窗看着他的谢海东说。
“没事没事,你慢慢弄,我不急。”谢海东微笑着回应。
“不好意思,耽搁你啰。来,尝个新鲜核桃。”那汉子这才忙着用竹竿利索地把路心的核桃往路边扒拉,临了挑拣了一些掉落时青皮已自然脱落的核桃,双手捧着不由分说递进车窗。
“老乡,你太客气了!不用,不用,真不用!”谢海东连连推辞。
“拘什么拘?赶紧接起!”那人哪肯?硬往谢海东怀里塞。
“那行,我就尝一个。谢谢,谢谢!”盛情难却,谢海东只有拿了一个,完了还连声称谢。
“谢什么谢,几个滥不值钱呢核桃是。伸手容易缩手难,你就都接起啰。”那人还是不肯收手。
谢海东没法,只有从那人手里把核桃都接过去放车里。接着靠边停车,熄火,再回到那人跟前。
“老乡,看样子今年核桃是大丰收了吧?”递上一支烟,谢海东说。
“不咋个,也就马虎些。”那人也不客气,伸手就把烟接了过去,嘴里随口回答,脸上却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这核桃看着个挺大的,壳厚不厚?”谢海东一边掏出火机为那人把烟点燃,一边问道。
“你说呢?”那人笑眯眯地反问着,弯腰随手捡起一个核桃,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左手握上去略一用力,核桃随着“咔嚓”一声脆响裂开了。
“嗯,真薄!真好剥!真白!真饱满!真肥嫩!真香!还带点甜!漾濞核桃就是漾濞核桃,名不虚传啊!”谢海东接过捏开了外壳的核桃,一边轻易剥去外壳,撕去仁衣,送进嘴里,一边赞不绝口。随着一连串的“真”字,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仿佛一朵鲜花千重万重花瓣接连舒展开来。

那人叫熊大林,是村里一个核桃专业合作社的成员。这个合作社是近年来扶贫攻坚工作中抱团取暖、脱贫致富的产物,有十几户成员,年产优质核桃几十吨。到了每年收核桃的季节,这些农户中就算是外出打工的,若非情况特殊,也都要请假回家帮忙。每日里几十个劳力有的上树抖落,有的树下捡拾,有的在路途搬运,有的在家分拣、脱青、烘烤和包装,有秩分工,有序合作。尽可能缩短时间,力图及时收获,高品质加工。
熊大林还忙着要继续抖核桃,谢海东是明白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不顾全这一点,不过趁着咂烟的功夫,也少不了稍作简短闲聊。
闲聊中,听着熊大林对核桃社的大致介绍,谢海东眼睛里放着的光越来越亮。等熊大林回到了树上,他没继续赶路,而是在核桃林间转悠着饶有兴致地观看人们抖核桃,捡拾核桃。到后来又发动车子,跟着搬运核桃的车去了不远处,还开了个名为“萍聚”的农家乐的核桃社据点,接着观赏脱青、烘烤和包装。
这半晌,谢海东去到哪里,都有人热情地请他品尝鲜核桃,敬烟,到了居家自然还有热茶奉上。人们跟他打招呼,用的都是和熊大林一样的话语,他们自己交谈,他就一句都听不懂了。他只当那就是当地的普通话和方言,也没在意。
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太阳就落山了,核桃社劳作的人群收工后并没有直接各自回家,而是齐齐聚到“萍聚”。洗过手,男的陆续凑到桌边,女的一个个帮着挪凳子,摆碗筷,上菜。没多大会儿,腊肉、土鸡肉、鱼肉,还有各种瓜瓜豆豆时鲜小菜,七大碗八大碟的菜就一式几份复制到了餐桌上。

兴致勃勃地观赏了大半天,头脑里没产生过离开的念头,到了这时候,眼睛看着一大伙人准备开饭,肚子倒是“咕咕咕咕”提开了抗议。谢海东想想还是先填饱肚子,是去是留又再做打算,于是冲老板娘说:“老板娘……”
“什么老板娘?喊叶子嫂!”老板娘故作嗔怒打断了谢海东的话,转而朝一张男人围坐的桌子努了努嘴,又不容分说地说道,“咯是想点菜噶?点什么菜?不消点啰,坐拢伴克,不就是多副碗筷嘛!”
“划个道,今天晚上喝什么酒?”
“定个刻子,喝多少?”
……
看得出这些人没哪个不是酒虫投胎,酒都还没见影,话里话外倒是都先有了三分酒意,考虑到有谢海东在场,大家都自觉使用汉语交流。
一片嚷嚷声中,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一个与熊大林相比,年纪相仿,只是略微显得高挑瘦削些的汉子。
“大林,你说呢?”那汉子微笑着把问题抛给了熊树林。
“小树哥,这个何消说嘛!”熊大林笑盈盈地回应,就是没给出答案。
“就是嘛,何消说?爹亲娘亲不如雪山亲(清)!喝酒离了雪山清,咯还是漾濞人?”
“下不封底,上限三杯,喝不过瘾各人回家找贴头。这点儿呢老规矩摆着呢是!”
……

随着一阵附和声,一两五容量的“雪山清”玻璃荞酒杯一字排开,第一杯刚倒上,茶小树就站起身,客客气气地端起递到谢海东跟前。
几番礼让,茶小树见谢海东顾虑颇多,竭力推脱,也就不再坚持,把那杯酒摆到了自己面前的桌子上。
“来来来,都辛苦一天啰,第一杯酒,什么也不消说,打伙一咕噜毕!”酒刚倒好,就有人端着酒杯站起来,粗门大嗓地嚷嚷。
“谷老二,你就是口子陡!想一咕噜毕,你各人毕,三咕噜过掉你干瞪眼得啰,反正我们就是啊滴子啊滴子悠悠呢来。来来来,打伙整起!”熊大林也举起了酒杯,不过没站起身来,也不赞成谷老二的提议。
“打伙听大林呢,啊滴子,整起!”茶小树举杯押韵。
“整起,整起!”众人纷纷应和。
随后,一群粗犷豪放的山里汉子频繁举杯,动筷,插科打诨,也不忘时不时地招呼谢海东吃菜。
“这里找得到代驾吗?”众人一杯酒还没喝干,谢海东就被那极其热闹的氛围彻底感染了,不由得打听起找代驾的事来。
“代驾噶?一个电话呢事!”
“叫什么代驾?这点儿有吃也有睡,何消担心!”
“就是,吃好喝好跟我们回村子头,哪个也不会叫你贴到墙上克!”
……
一桌子人都心领神会,一个个连连动嘴点赞,有的忙着给谢海东把酒倒上。
这回谢海东也不再拘束,站起身接过酒杯,抬高嗓门连同旁边那几桌不喝酒的也一起招呼:“来来来,喝水的以水代酒,喝茶的以茶代酒,都把杯子端起来,感谢大家的热情款待,我敬大家一杯!”
几十号人闻声齐刷刷地端起杯,站起身,却不急于喝下,而是异口同声地问:“咋个喝?一咕噜毕噶?”
谢海东一下子懵了,只好把探询的目光投向熊大林。
茶小树见了,抢着介绍:“啊滴子是白族话,意思是一小点儿,喝一小口。一咕噜毕是掺杂汉话呢彝族话,是我们漾濞人喝酒时候呢习惯用语,意思就是一口干。”

谢海东“恍然大悟”:“这样子啊?合着你们都是彝族和白族,你们都是在用这两种语言相互交流?难怪我一句也听不懂,还以为那是你们的方言,和我说话时候用的是普通话呢!”
熊大林接过话茬调侃道:“你以为你搞清楚啰噶?说给你,你又搞错啰,我呢哥!这点儿这几十号人里头有彝族、白族、傈僳族、汉族、苗族五种,不是两种,像比如谷老二就是傈僳族,叶嫂是汉族。我们成天讲呢也不是彝族话搭着白族话两种,只是彝族话一种。我们村彝族多,打伙随大流,平常都跟着讲彝族话。”
这下子,谢海东总算弄清楚了,同时也来了兴致:“这么说你是白族啰?”
这回被谷老二抢到了话头:“为哪样?就因为前哈他说啊滴子啊滴子呢喝噶?他是正经八百呢彝族。你问呢也相当冒失,就说我谷老二,爹是傈僳族,妈是彝族,你说我到底什么族?我旁边这个弟兄爷爷彝族奶奶白族,他什么族?小树哥彝族叶子嫂汉族,他两个呢娃娃又什么族?我们这点儿在这个问题上户口本身份证也不一定能完全说明问题!”
谢海东急忙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熊大林想不到谢海东这么认真,接过话茬解释道:“急什么?哪个也不有叫你道歉,只是跟你讲我们这点儿晓不得这样族那样族,只晓得相逢是缘,相聚是福,一起相处就是一家亲!难道你不觉得你这哈跟我们都已经是一家人啰噶?”
一听到把自己也看作家人了,谢海东说不出地高兴,想要急于表达什么,又想到人们都还站着,只好说:“觉得,觉得,太觉得了!怎么会不觉得呢?为庆祝我们家喜获丰收,我敬大伙儿一杯。来来来,大家啊滴子,我一咕噜毕。”
“你也啊滴子就得啰!”
“就是就是,都悠和着点儿!”
“样样好!”
“样样好!”
……
谢海东的举动让在场的人莫不感到心头一阵暖暖的,纷纷出声阻止,可惜根本赶不及,只有都报以由衷的祝福,喝酒的干了杯中酒,喝水喝茶的当作喝酒明显下线。
“既然已经是一家人,我也想请求加入核桃社,年年一到这个季节就回家跟大伙儿一起收核桃。要是可以,我明天就想跟着干活。”酒是好酒,只是一仰头就灌下去一两五,难免还是有点喘,招呼大家坐下后,又吃了一箸菜压了压酒气,谢海东才把刚才急于表达却没来得及表达的话说了出来。

“阔以,吃过饭就跟着干!只是今天晚上好像不准备加班。”有人只当谢海东耍笑,禁不住调侃。
“兄弟,你莫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谢海东一脸恳切。
“我也是当真呢,只是我说了不算。”那人接着说笑。
“那谁说了算?”谢海东诚恳地问。
“当然是小树哥两口子啰,我这个人见了酒,都不消喝就是满嘴酒话,小树哥就不一样啰,喝再多酒都不有酒话,只有酒文化。”那人说话就是不着调,不过也感觉到不适宜再捉弄谢海东。
听那人说完,谢海东把目光转回到茶小树脸上,人们也都把目光投向了茶小树。
“当真噶?”茶小树也不多说,嘴里就只吐出三个字。
“千真万确!”谢海东竖起右手食指指过头顶,“来的路上我都以为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是旅游观光,到了这里才觉悟到自己其实是寻根来了。对,就是寻根,并且已经找到了。”
谢海东接着说:“说实话,我此前虽然就连云南都没到过,可卖核桃已经卖了好多年了,说是核桃养活了我一家几口人可能难免言过其实之嫌,不过要说我是靠卖核桃致富那倒是实情。通过网购进货,一开始是摆地摊,后来开始开实体店,现在是网上网下一体销售,一年到头手头上过的核桃少说也得有三十来吨。这里核桃品质这么优秀,乡亲们又都这么实诚,要是能在这里把根扎下来,我有信心在一年时间里把销量往上至少翻上一番。既越来越拓宽自己往前走的路,又回报核桃,回报果农,回报这片土地,这是我一份浓浓的核桃情!”

谢海东话音刚落,茶小树就举着酒杯站了起来:“这个阔以有!今天是个好日子,欢迎谢海东兄弟加入我们核桃社,具体呢事情等哈喝完酒又好好呢吹,这哈先把肚子吃饱,把酒喝高兴。来来来,打伙站起来敬我们新呢家庭成员一杯,整起!”
酒足饭饱,暮色已深,人们纷纷邀请谢海东跟他们回家做客,谢海东和茶小树夫妇还有要紧事要谈,自然一一道谢,婉拒。
“哎哎哎,干什么?怎么有车不开,都上了爱人的摩托车屁股啦?”看着两个日间开皮卡车搬运核桃的壮汉都上了自家婆娘身后的摩托车后座,谢海东打趣道。
“咋滴?又不懂了吧?这也是我们漾濞的民族特色,叫做开酒不喝车,喝车不开酒!”那两人异口同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