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鼎是豫中平原上老实巴交的花匠的儿子,在认识了“恩师”李德林之后,他的命运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李德林是学校最刻苦的学生,留美攻读博士回国后仕途一帆风顺,却在婚姻中遭遇了难题。当既是恩人又是老师的李德林陷入家庭危机时,刘金鼎是如何抉择的呢?副省长夫人失踪案,是郝警官职业生涯中的最后一案,不复杂的案情背后折射出怎样的欲望和灵魂?第九届茅盾文学奖得主李佩甫全新力作,为你抒写平原上的时代蜕变与人性沉浮。
学者之声
麦子黄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岳雯
1999年,李佩甫写《羊的门》,一开篇就写到了草。“在平原,有一种最为低贱的植物,那就是草了。”“它们在田间或是路旁的沟沟壑壑里隐藏着,你的脚会踏在它们的身上,不经意的从它们身上走过。它当然不会指责你,它从来就没有指责过任何人,它只是默默地让你踩。”“平原上的草是‘败’中求生,在‘小’中求活的。”
2003年,李佩甫写《城的灯》,小说到了结尾,出现了一种叫作月亮花的奇花。“当晚,午夜时分,月亮花倏尔就变了,刹那间,香姑坟前一片亮白,那花晶莹如雪,欲飞欲舞,美如天仙下凡!”我们都知道,这月亮花是刘汉香的魂魄所变的,是一个人高洁的灵魂,也是李佩甫遥想的理想世界。
而到了2017年,《平原客》仍然要从花与花匠的故事开始。这株叫作“化蝶”的古桩梅花颇为传奇——它固然来历不凡,美得倾城倾国,却透着奇诡的气息。死了三回,又活了回来的故事,以及在寒冬中骤然开花的传说,仿佛都衔接了中国传统小说中以花喻人、以花显兆的叙事传统。这一回,李佩甫想要通过这朵平原上的梅花讲一个怎样的故事?梅花又寄托了他对于行走在平原大地上的人们怎样的理解?
这株梅花喻的是一度官居副市长的刘金鼎吗?说起来,刘金鼎与这株花离得最近,毕竟,“化蝶”是刘金鼎的爹——花匠刘全有心血所在,是刘全有辛辛苦苦从四川大巴山挖出来的古桩,嫁接了优质的野生质源,精心培育而成的。十八年呵,说刘全有是把这株梅花当作孩子来培育的,一点都不为过。可是,刘金鼎的气质与“化蝶”并不相像。是的,刘金鼎是李佩甫非常熟悉的一类人物,与《羊的门》中的呼国庆是一脉相承的。但是,在《平原客》中,刘金鼎却是一个没有多大力量的人物。为什么呢?这个人,从幼年时期就亲眼目睹了“交换”所带来的成果,“关系学”根深蒂固地植入了他的价值观。所以,在见到李德林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的人生完完全全绑在了李德林身上。他依附于他,上了学,找到工作并迅速进入*场官**。他陪李德林一碗接一碗地吃烩面,他的官也越做越大。可是,这个人有什么意思呢?终其一生,他都是他相信的那一套*场官**暗黑学的实践者,生活也似乎无意试炼他,给他暗流、高山、大河,他甚至都没有机会去反省一下他所信奉的到底是不是世间真理。作为读者,我们有机会如此接近他的内心,却丝毫感受不到他内心的冲突。这真是一个很平庸的人啊,不见他几分才干,也毫无性格魅力,只有在得知“*规双**”消息之后逃跑期间,他的人生才有了几分色彩。他似乎也没把自己同“化蝶”联系在一起,他清楚自己就是个“门客”“爪牙”的角色,他一心想的是把“梅花”送到北京去。
那么,古桩梅花“化蝶”指的是预审员赫连东山吗?老实说,在我心目中,作为正义的象征的赫连东山已然是这个世界的稀有物种,就像“化蝶”一样,人间哪得几回闻。读小说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象赫连东山的样子,他大概是一个坚硬、固执的老头儿吧,在人群中或许并不起眼,但一旦进入到他的职业领地,他立刻就变了一个人似的,光芒四射。在李佩甫的“平原”世界里,赫连东山或许是少有的将职业荣誉看得高于权力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说,在小说中,赫连东山不仅是作为一个人而存在,也是作为某种价值尺度而存在。我们通过他的眼睛,去察看小说的其他人物。比如,在刘金鼎以权谋暂时平息了一场风波之后,参与整个过程的赫连东山“对这位刘秘书长的话极为反感,他什么也没有说,站起身来,悄没声地走了。”同样是一场事故之后,他对李德林的态度则是“心里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他觉得李德林这人不错,是个好官。”作为读者,我们完全信赖赫连东山的判断,原因无他,不仅因为这个人眼光锋利、独到,更重要的是,他的忠诚与耿直是说服力的来源。但这并不意味着赫连东山就能收获好的命运。李佩甫洞察世事,他清楚地知道,像正值、善良,对职业的忠诚等等美好的品质有时候对人是会有伤害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为了成全美好,人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像赫连东山,就付出了家庭的代价。他在职业上越精进,就越孤独。李佩甫用了很大篇幅来写他与儿子的互相不理解,看上去似乎是旁逸斜出,与小说的主题关系不大,但是我懂他的意思。他是在说,像赫连东山这样的人,只能停留在过去那个时代。他拼命向我们挥手,但是他完全不理解这个新的时代的逻辑,他甚至也不想真正去理解。我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然后离他越来越远。这么一说,简直让人心生悲凉。所以,我猜,赫连东山绝不会是“化蝶”,他要是某种植物,也只可能是文竹,看似弱小,但始终坚守那份绿,净化着我们。
这么说来,“化蝶”是且只可能是李德林了。“化蝶”成为“化蝶”所需要的十八年的心血,似乎象征了李德林多年的苦读;而当李德林被执行了死刑判决以后,梅花也朽枯了。人与花的命运,是多么的相似!我想,对待李德林,李佩甫大概是惋惜、同情远远大过于愤慨、谴责吧。透过李德林和梅花的命运,李佩甫鼓励我们和他一起思考,一个人是如何偏离了自己,如何成为了自己都不认识的那个人。那么,李德林的悲剧是怎样酿就的呢?是不该把他放在不合适的位置吗?有这个可能。我像他的前妻罗秋旖一样坚信,假如给他以平台,他是能成为一个好的学者的。但好像还不完全是,罗秋旖在与李德林离婚的时候,曾郑重其事地说,“你要想真正成为一个科学家,就要切断‘脐带’,切断你与家乡的一切联系,不然,他们会毁了你的。”李德林不以为然,认为这是一个城市姑娘对乡村的偏见。要我说,这句话说对也不对。一个人大概不可能真正与自己的“脐带”切断联系。你的情感、思想、行动都是从那片土壤里长出来的,切断了“脐带”,也就切断了自己的根。倘若李德林失去了与家乡的联系,他也不会成为“小麦之父”吧。但罗秋旖在某种程度上也切中肯綮。李德林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与这个世界没有清晰的边界。他任由身边的人和事随意侵入他的人生,这带来的直接后果是,他必然随着他人而改变,逐渐被染黑。而这种变化往往是不易察觉的。待你幡然醒悟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在小说中,李德林好几次感喟,“麦子黄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这句话还被郑重地印在了书的封面上,什么意思呢?或许说的就是人对变化的习焉不察吧。梅花会由盛而衰,而李德林所留下的生命印迹,却长久地停留在我们心中。
李佩甫不止一次地说过,“我是写平原的。写土壤与‘植物’的关系,写‘植物’的生命状态,我是把人当‘植物’来写的。”到了《平原客》,他的“平原物候学”大抵已然显露轮廓。在他的“平原”世界里,有郁郁葱葱的草,也有盘根错节的树,还有妖娆奇绝的花。他默默地在这块“平原”上耕作着,像一位老农。嗯,他就是“平原客”。 (原文刊载于《解放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