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去年惊闻当代著名女画家朱理存老师仙逝的消息,到现在又一个秋天来临,倥偬间已是一年时间了。秋去秋来,时光荏苒,天人永隔,却斩不断昔日清晰的记忆,太多的往事依然那么鲜活地跳动着。这感觉不是想象出来的,而是从有关她的照片、作品、杂志、书籍中弥散开来,丝丝缕缕升腾起无尽的追念。
记得第一次见到朱理存老师是2014年春节之后,在北京陶然亭一处幽静的住所里,她热情而又礼貌地接待了我。看她纤弱文静的样子,根本想象不出曾在西南地区生活了几十年,为追求绘画艺术跑遍了偏远的山野、草原、江河、湖海。她平和的眼神里透着机敏的光芒,仿佛能穿透人的外形直抵内心,或许这就是一个女画家过人的观察力吧。在那个安静的午后时分,朱老师缓缓谈起了她的成长故事。

赶场天
出生在江南水乡宜兴的朱理存,其实是在北京度过了整个的学生时代,从中央美院附中上学到被保送该院中国画系学习,串联起来就是一部优秀生的成长史。1964年毕业时,她为了实现“发现生活美,创造艺术美”的理想,没有留在人人艳羡的北京,而是毅然决然地奔赴当时条件相对艰苦的四川,倾尽几十年的时间行走在高原、牧场、彝村、苗寨,身体力行地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创作了大批以西南山区汉、彝、苗、藏等多民族百姓生活为背景的工笔人物作品。像《姑娘们的节日》《踏歌图》《赶场天》《山姑娘》《猪娃》《秋实》等,都是那一时期的精品佳作。每一幅作品背后都藏着鲜为人知的故事,充满艰辛、挑战和快乐。她说:“在我的心里,装着许多生动、可爱的人物,有大气雄伟的高山丘壑,也有涓涓细流的小河……但不是画什么都能成为作品,只有将自己的感受经过认真酝酿、思考,从艺术创作的规律出发,重新安排和组合,用自己独到的艺术语言表达内心的所思所想,才能创作出作品。我认为一张画是一个新的艺术生命。”

山姑娘
听朱老师侃侃而谈,敬慕之情油然而生。她的确是一位立足生活、执着于艺术的优秀女画家。其工笔重彩人物既有全面扎实的笔墨技巧,又具广阔深远的艺术视野和底蕴深厚的艺术学养。其画作质朴清新、浪漫抒情,造诣上追求造型与笔墨的统一、色彩与画境的和谐,精描细绘间充满浓郁的笔墨韵味和丰富的精神内涵。更为难得的是,所有的审美不是建立在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上,而是植根于生活的广袤沃野中,从生活的平凡处发现令人心动的闪光点,将捕捉到的灵感放置于秩序井然的天地间,形成自然与人的相互映衬。她的作品多以自然中的人或花鸟为主题,在不同形式的审美表现中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她曾经这样写道:“宇宙是伟大而细腻的,真理的光芒无所不在。一张作品的成功在于美,而美在艺术的秩序和自然的规律之中,与宇宙生命的脉搏是和谐一致的。对我来说,享受这自然、和谐的感觉,大大超过画画本身。”很显然,画家对于宇宙自然的认识与古人“天人合一”的哲学理念不谋而合,都认为宇宙万物是相互依存的,彼此的相融相谐是存在的最好状态。她的作品常出现人在自然中生活、劳作的情景,一边是鲜活灵动的人物,一边是辽阔的高原、山野、牧场,人与自然共同构建了温馨和畅的家园,共享天地间的一切美好。画家在春夏秋冬、日升日落的自然规律中,捕捉着美的瞬间,将不同人物巧妙安放在自然美景里,通过恰当的艺术法则演绎为天人合一的画面情境,这本身就是和谐宇宙观的集中体现,涵盖了画家对自然和人类的多重感悟。
那次见面,让我第一次近距离地走近朱老师,感受到她瘦弱身躯里涌动着的火热的艺术激情,以及为艺术奉献的顽强精神和坚韧不拔的毅力。这样的品格和风骨,像极了川蜀大地上葱茏苍翠的茂竹,无畏风雨地挺拔生长,素朴无华地虚心抱节。
2016年春天,当我在北京文史馆再次和朱老师见面时,得知了她患重病的消息。但出乎意料的是,站在我面前的根本不像是一个随时有生命危险的病人,而是一如我初见她时的温婉模样。她甚至毫不避讳自己的病情,明确告知我有多少人因此病失去了生命。她在说这些的时候是那么从容、平静,仿佛是在讲邻家的故事。当然,那次谈话的主题还是工作,她的从容让我将看望病人的心态很快调整过来,我面对着的还是那个创作无止境的女画家。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讲自己的绘画与创作,随着一张张作品的回放,我仿佛看见她在没有空调的工作室挥汗如雨地作画,看见她为参加画展不顾年幼的孩子来回奔波在重庆和北京之间,看见她为画一张作品和山民们一道摸爬滚打,看见她在若干个静谧的深夜伏案起稿……我忽然想起了朱老师画过的重庆街头的黄桷兰,素洁的花朵弥散着沁心持久的馨香,恰如朱老师的艺术人生,云淡风轻却尽展一世芳华。后来的几次见面,朱老师谈论创作的话题更多,时间也更长,有时候会从下午一直讲到晚上。我常担心她的身体吃不消,想让她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但朱老师固执地认为,她现在是和时间赛跑,在身体状态可以的情况下必须争分夺秒地工作、再工作。就在那一年,她完成并出版了第一部图文并茂的著作《我的世界我的画——朱理存的绘画艺术》。
此后的三年里,朱老师每年都有展览推出,完全像以前那样积极活跃,以至于很多人看不出她患重病的样子。2018年9月,她和先生马振声老师在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重庆举办了“相携五十载·翰墨同行:马振声 朱理存作品展”;2019年3月,她参加了“三月·与美丽同行 中国女美术家作品邀请展”;2020年6月,她参与了“川上行——2020年四川省美协中国画艺委会人物画专委会邀请展”。正当我为她心怀祝福的时候,谁承想三个月之后,她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像秋天的落叶静静地坠入泥土,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完成了一场生命的告别。
在黄桷兰依然开放的季节睹画思人,虽已不见理存老师的芳踪,却总能透过那些精湛的作品感受其音容宛在,耳边又仿佛听见她说:“我的一生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绘画。”诚然,朱理存老师倾尽毕生心血只为做好绘画这件事,即使不是惊天动地,亦足以声震当今画坛。她在工笔重彩、写意、没骨等方面所取得的卓越成就,以及注入笔端的人文关怀和浪漫诗意,赋予了其作品恒久不息的艺术生命,令她的翰墨丹青和美之理想永驻人间。
(来源:中国书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