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财”两空的农村
这些年，迅猛发展的城市把触须伸向农村。城市基础建设抽走了农村的劳力，城市教育抽走了农村的钱。培养成“才”的农村孩子，有了能力，就留在生活条件更好的各级城市，农村是“人”“财”两空了。
留不住年轻人，村里的学校自然没学生。乡村的教学条件、师资质量都比不上城里，少数留在乡村的年轻父母，也是千方百计把孩子送进城里念书。那些漂亮的希望小学校舍里，学生寥寥无几，不少村办小学关门大吉。
佟大为和妻子关悦在高家沟小学
2、佟大为惦记着的学校
但是，在这样的大气候下，吕梁山深处，兴县有一所乡村寄宿制小学却办得红红火火，目前还有一百多名学生。2018年，演员佟大为和他的妻子关悦辗转来到兴县，专门去看望那里的小学生，陪孩子们做游戏、吃饭、过生日，为那些小学生送去温暖与关怀，这所学校就是高家沟小学。
听到那个消息时，曾经一闪念：高家沟小学有何吸引佟大为的地方？但那一念好奇终究被忙碌的生活淹没。
今年有闲，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行动与时间。这阵子在家看书写字，久之，就想出去晾一晾。正好“六一”节，高家村中心校上班的一位老师，被邀请去参加高家沟小学的“六一”庆典，他邀我同去，于是，有幸见识了这所大山深处的小学校。
从县城出发，经蔡家崖工业大道，进旭谷沟，过薛家塔涵洞，沿途都是弯弯曲曲纵横交错大大小小的川梁沟谷。经过好几个村子，都萧条破败寂寂然。山坡圪梁上，也没看到一个人。
车左拐进一个沟岔，路就窄了，仅一车宽，感觉像一条传输带，把我们的车送进一个山洼。洼里一簇绿色掩映着些窑洞，高高低低散落着，就是高家沟。
在村口下了车，抬头放眼，村子周围是一圈秃秃的土丘，土丘之间由上而下开裂着红褐色的沟渠壑缝，像裸露的内脏。土丘上的耕地似刚被犁铧翻过，呈现条条红色，被灰黑色的蒿草坡割裂成小块，像斑秃的头，估计牛耕地时也不好回犁。坡上零散几棵树，都肆意横行，懒得直立。
我们步行去学校，顺便观察这个村子。村子看起来不小，但大部分窑洞空置，锁门闭户，墙角蜘蛛从容织网，经纬纵横，一丝不乱。院子里蒿草蔓生，破砖烂坯，实住人口并不多。
我想，即便本村所有孩子都在这里念书，也招不够一百来个学生。
走到村中央，听到音乐声，朋友指着坡上一处黄色建筑物，说那就是学校。
干净明亮的黄色，在村子里很醒目。
3、别具一格的“六一”儿童节
爬上那个坡，就是学校大门，门里门外，站了许多人，看学生们过“六一”。校园被拉线彩旗覆盖着，衣着统一、化着彩妆的学生，进进出出，忙碌准备着。几只燕子被欢乐气氛感染，唧唧啾啾地叫着，兴奋地在彩旗中间穿来穿去。
八点半，乡镇、联校领导入坐主席台，全校师生列队，升*旗国**。四个护旗手迈着正步执旗走向升旗台，两名旗手接过旗，系到旗杆上，升旗手右手一扬，*旗国**徐徐上升，喇叭里响起*歌国**前奏，全体师生跟着音乐唱起*歌国**，学生行少先队队礼，老师注目*旗国**。红旗在山村湛蓝的天空飘扬，嘹亮的*歌国**在山沟里回响，高家沟小学“六一”庆典拉开序幕。
首先是文艺表演，第一个节目是腰鼓舞，由高年级女生表演，女孩子们双手执槌，边击鼓边跳跃、踢打、旋转，一会儿像蝴蝶飞，一会儿像鸡啄米。鼓槌上红色绸带飘飘，鼓声活泼愉快，很有民族特色。
接着，男生表演了技术性较强的拍球舞，随着节奏感强烈的音乐，孩子们两脚分开，成半蹲姿势，抱着个篮球转圈拍球，双腿交替跨球，眼随球走，球像粘在手上。一小男生抱个大篮球稚气十足，尽管他动作不怎么合拍，但是很快乐，一直咧开嘴巴笑。
还有优美的花环舞，劲爆的现代舞，看样子是专为有舞蹈特长的女生编排的。四个男生还表演了《防疫三句半》，虽然敲锣的总赶不上节奏，但男孩子们表演得很认真。
六位老师深情款款朗诵了配乐散文诗《成长》， 最后是全体学生大合唱《我们都是追梦人》。
站在墙根观礼的家长们，年轻的拿着手机拍，年长的笑容顺着皱纹漾开一脸。
文艺表演结束后是颁奖仪式，发奖单位有教体局、镇政府的、联校、学校、班级。奖项有三好学生、学习标兵、精神文明、卫生标兵、优秀干部、快乐宝贝，等等，覆盖了所有孩子。既突出了优秀者，也鼓励了努力者。
能照顾到每个孩子的心理，不忽视每个孩子的点滴进步，非爱心与细心做不到如此。
那天天热，坐在主席台上的朋友汗水淋漓，台下蹦跳的学生们额头也汗涔涔。表演间歇，一位老师买了一大包雪糕，给孩子们每人发了一支，清凉甜爽的雪糕，滋润着孩子们的心田，孩子们脸像一朵一朵的笑靥。
感觉这个环节也非常人性化，既照顾孩子们过节吃零食的欲望，也保证了纪律。
更令我佩服的是，没有一个孩子把雪糕包装袋扔到地上。学校院子不大，怕占地方，垃圾箱在门外，孩子们自觉地把包装袋交给班干部，由他们收集起来扔到门外垃圾箱里。平常没有养成这样的习惯，临时不可能管理出这样的效果。
六一活动结束，厨房女工招呼学生喝绿豆汤，老师掌勺，孩子们拿着碗排着队，井然有序。喝完绿豆汤，自由活动了一会儿，饭熟了，学生回到餐厅就餐。餐后，有个别家长来接孩子的，跟着回家，其余全进宿舍午休。各级领导和老师们才开始吃饭，饭菜一样，都是学校食堂厨师的手艺。
老实说，他们的服装道具比不上城内的学校，舞美设计基本没有，但节目内容却让人耳目一新。尤其每个孩子都参与进来了，让每个孩子都有机会上台“露脸”，都体验到“六一”的快乐。这是老师们的匠心设计。
这合规合矩的升旗仪式，这别具一格的“六一”节目，这清凉的雪糕，解暑绿豆汤，让我对这所学校刮相看。
学生们吃完饭，我和几个低年级小学生交谈了一会儿，他们有的是瓦塘的，有的是魏家滩的，本村的很少。有的父母在家种地，有的父母在外打工，都把孩子送来这里。
4、给学生洗衣服洗头发的老师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很可爱，我问他：你几年级？为什么不在你们村念？
他说：一年级，我们村里的学校就几个人了，爸爸妈妈就把我送来这里。
你们喜欢这里吗？
喜欢。他羞涩地笑。
喜欢什么？吃的饭还是老师？还是同学？
都喜欢。老师很好，吃的也很好。
你们这衣服鞋子都是一样的，是自己买的还是老师统一买的？
是学校发的。
和你们收钱了吗？
没有，学校从来不收钱。
这是真正意义的免费教育，没有利用任何借口收学生一分钱。
你星期天回家吗？我又问。
不回。
衣服脏了怎么办？
老师给我们洗，学校有洗衣机。
你头发脏了怎么办？
高年级的哥哥姐姐帮助我们洗。
我又问了几个大点的学生，他们说，星期天，不是本村的学生一般都不回，高年级的学生在老师监督下自己开机洗衣服，低年级的学生老师帮着洗，高年级学生帮住低年级学生洗头。
本是这种生活条件下的无奈之举，但这些生活实践，培养了孩子的自立能力与爱心，比布置一个给父母洗脚的作业高级很多。
老师给学生舀绿豆汤
5、爱是沉浸与迷恋，浪漫是一粒种子
下午，我参观了学校。共有前后两院，前院是教学区，北面四孔窑洞，校长和七个老师办公占据了一孔，校长本身兼着数学。其余三孔窑洞，每孔各放了三张高低床，做学生宿舍。后院北面是厨房、洗衣房，洗衣房里有两台洗衣机，其余都是学生宿舍。因为是全日制寄宿学校，一百多个学生和八位教师都住校。
我和厨房女工谈了一会，她说，主食是白面、大米、馒头、油条、包子，一周不重样，副食是菜和汤，每天中午有肉。
想起以前我们培训或联考时在一些学校吃饭，学生餐桌上扔的白腻腻的肥肉，不由得看了看厨房外的泔水桶，女工仿佛猜到我的心思，说：“高校长尽量买黑肉，白肉都剔出来砸了包子馅，不会浪费。老师们还种了菜，夏季，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菜。”
“嗯！我看过你们的菜园子，里边有西红柿，豆角，才长起一尺高，苗子很壮。”
我说。
“现在能吃的是生菜和葱芫荽。”
女工笑着说。
“种菜是一件辛苦事，也是一件浪漫的事。”
想着刚刚朗诵诗歌的女老师，我说。她们用爱，把常人不堪忍受的生活，变成了诗。
别了女工，我又和学校高校长交谈了一会儿，得知学校的主要师资力量是特岗老师。
怪不得呢！那几个姑娘看着就十分可喜。她们眼睛清澈，举止言谈得体大方，一看就是有知识有见识的。她们用敬业与爱心，用智慧的眸光照彻这闭塞的空间。
院子里的燕子上下翻飞，低飞时掠过老师们的头发，我说这里的燕子不怕人啊！
高校长说:“一点也不怕，燕子窝就在教室屋檐下，老师们哺育、培植学生，也呵护、娇惯这些燕子。”
“好有爱！好浪漫！”
我不由得感叹。
“是浪漫！”
高校长无不赞叹地说。
是的。爱是沉浸和迷恋，与贪婪和攫取天壤之别。而浪漫是一粒种子，把信念扎入地下，才能将生命探向蓝天；浪漫是一株大树，愈是同泥土为伍，愈有云彩做伴；浪漫是一道彩虹，愈是汇集地上的雨露，愈能够装成天上的锦绣。
作者: 白彦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