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七十八、七十九回，贾宝玉作《芙蓉女儿诔》以祭奠晴雯，不料，林黛玉却对其中某句提出异议，做了修改。
为什么要有这个修改？贾宝玉为何深为叹服，但是又有所质疑？林黛玉是怎样回答这个质疑的？
这并非可有可无的闲笔，背后隐藏着文学的秘密，也隐藏着林黛玉的情思，以及贾宝玉不便明言的遗憾。
一，“红绡帐里/茜纱窗下”：联想意义全然不同
贾宝玉原文里有一句“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林黛玉说：
“这一联意思却好，只是‘红绡帐里’未免熟滥些……何不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呢？”
贾宝玉深为叹服。
红绡帐、茜纱窗都是家居用品，为什么“红绡帐里”就“熟滥”，“茜纱窗下”就不“熟滥”呢？
这背后，藏着文学的秘密：语言的联想意义。
“帐”和“窗”所能引发的联想是全然不同的。
朱光潜《咬文嚼字》里说：
“直指的意义载在字典，有如月轮，明显而确实；联想的意义是文字在历史过程上所累积的种种关系，有如轮外月晕，晕外霞光……科学的文字越限于直指的意义就越精确，文学的文字有时却必须顾到联想的意义。”
语言的联想意义，在文学表达上是不可忽视的问题。
“帐”会引起什么联想呢？
帐一般用于何处？自然是卧室之内、床笫之上。其中一般会有什么人，发生什么事？
所以“红绡帐里”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床笫间事，这个词能够引起的联想意义，是*欲肉**的，而不是心灵的；是世俗的，而不是诗意的；是形而下的，而不是形而上的。
《红楼梦》里也说“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帐”这个意象，联想范围实在是有限，大抵不超过1.8m×2m。
而“窗”就全然不同了。
“窗”是一个含糊而丰富的意象，它所能引发的联想妙不可言：你说它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室内还是室外，是向内还是向外？
隔着薄薄一层纱，无论向内还是向外看，看到了什么，没看到什么？
纱窗之外是什么？风雨、梧桐，还是花影？纱窗之内是什么？思念、孤单，还是傲然？
陶渊明说“倚南窗以寄傲”，做官没什么意思，不如悠闲地看看云，看看山。
杜甫说“窗含西岭千秋雪”，窗本是一个小小的打开，却通往无限，只见雪峰千年耸立，不知人间已是冬去春来。
李商隐说“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相思缱绻之际，却不知牵挂的人已经悄然永逝。
白居易说“遥见窗下人，娉婷十五六”，那十五六岁的佳人，她是在窗外的月色下，婆娑起舞；还是在窗内的妆台前，轻拢云鬓？你猜。
苏轼说“小轩窗，正梳妆”，算了，别说了，一想起便是泫然泪下。
……
如上，“窗”的联想意义，所指向的是心灵的，而不是*欲肉**的；是诗意的，而不是世俗的；是形而上的，而不是形而下的。
贾宝玉用“红绡帐里”来描述自己与晴雯的感情，不仅厚诬了自己，而且冒犯了晴雯，因为两人之间，到底清白。
林黛玉反感这个词，原因就在于此。这个清得如水一般的女儿，容不下一丁点油腻的联想。
改为“茜纱窗下”，会使人联想到什么样的画面呢？——书案、灯盏、诗卷，也许还有香茗或美酒；研墨铺纸也好，红袖添香也好，自是一番光风霁月，自有一种胸襟态度。
二，贾宝玉不便明言的遗憾
贾宝玉在写下“红绡帐里”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意识到其中厚重的油腻气息？
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贾宝玉的“红绡帐里”实为潜意识所驱动，以弥补自己内心的遗憾——他内心是很愿意和晴雯不那么清白的。
贾宝玉是一个拥有性经验且较为丰富的男子，亦素来歆羡晴雯之美；只是晴雯懂得自爱、自重，不愿意像袭人、碧痕那样走捷径。贾宝玉曾明确要求晴雯侍浴，却被她断然拒绝，还不留情面地大加嘲讽。
晴雯已经死了。这个遗憾永远只能是遗憾。贾宝玉便在祭文里不自觉地含糊了一下，潜意识里是在为自己弥补遗憾。
当然，这也是晴雯的遗憾。病危之际，晴雯感叹，白背了一个名声，早知道，还不如当初……
这是贾宝玉、晴雯心底一个你知我知的秘密：如果“红绡帐里”真的发生过什么，多好啊。
林黛玉修改了这一句，使贾宝玉立刻洞察了自己内心的隐秘，不禁陡然陷入慌乱，胡扯起来： “虽然这一改新妙之极，但你居此则可，在我实不敢当。”
而且，“又接连说了句一二十‘不敢’”。
什么意思呢？他说，你那儿是红色的窗纱，我的不是红色的，这一句我不能用。
而林黛玉是怎样回答的？
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分析得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马，衣轻裘，敝之而无憾，何况咱们。”
好一句“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那么安然、坦然，却又隐隐透着亲昵，令*欲人**罢不能。
为什么“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可以往大道理上想，就像林黛玉自己解释的那样：朋友之义嘛！何况一家人呢。找不出一点毛病。但是也可以往两颗心的默契上去想，这就不必解释了，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如果没有，不通那也没办法。
再说个题外话，贾宝玉和林黛玉之间，有没有逾礼之举呢？
好些红迷为这个打嘴仗。我以为是不必的。贾宝玉偶尔说一两句轻浮点的玩笑话，林黛玉都气得流泪，怎么可能发生什么呢？
都说晴为黛影，贾宝玉心底对晴雯的遗憾，其实也是对林黛玉的遗憾。
这里面的曲曲折折，都在这句祭文及修改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