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承载了东莞几百万打工人青春记忆的鞋业,正慢慢地退出东莞经济的主舞台,鞋业曾在东莞经济发展中占据很大的份额,东莞 鞋子以管理严格,质量好闻名。受到08年新劳动法和中美贸易摩擦的影响,鞋厂向东南亚转移,大陆生产基地日渐空壳化。
鞋子是传统行业,这个行业,也分为上游、中游、下游三个层次,我把它依次称为第一阶层、第二阶层、第三阶层。
上游主要指买家和贸易商,我们一般是指欧、美大买家,他们单量非常大,一般通过台湾或者香港的贸易公司下订单购鞋子,然后中间商贸易公司把订单下到鞋厂做鞋子,有些大买家他同时也有贸易公司,贸易公司很多开在东莞,方便打样、验货、出口。贸易商的订单基本是反季节做货,也就 是春夏做秋冬鞋,秋冬做春夏鞋。
中游是鞋厂,鞋厂是真正的制造业。1995~2008年这个时间段,是东莞鞋业发展的鼎盛时期.东莞到处都是鞋厂。1995年裕元鞋厂在高埗开厂,这个全球最大鞋厂巅峰时曾高达12万多人,200多条生产线。稍微大一点的厂比较出名的还有如海丰、联运,飞利达,兴昂、向纬、绿洲,金莹、华宝等鞋厂,他们工厂占地面积在几十亩到几百亩之间。
下游的就是各个协作厂家,为鞋厂提供设备、材料及加工等供应商,规模一般比较小。我的公司属于这个层次。
说说利润:
第一阶层:贸易商最有主动权,国外接单是他们,下到国内工厂是多少钱,是由他们来定。报价是按美金报。因为按美金报价,汇率变动会影响到利润。他们赚的钱最多最稳。
第二阶层:鞋厂赚钱比贸易商稍低,有些鞋厂有美国渠道,他们在美接到订单,开鞋厂的同时,也开贸易公司。鞋厂价格可以说是被贸易商定死了,比如,这款鞋就是这个价,你做不做?不做别的工厂会做。在2008年以前,工厂是有钱赚的,一双鞋子赚1美金我认为是可以赚得到。因为当时的人工成本很低,员工就几百块钱/月,社保、医保等当时政府没有规定要交,没有规定,鞋厂能不交就不交,省出来的就是多赚了。那个阶段,为了发展经济、提供就业,政府监管少。甚至有这种情况发生,有些鞋厂为了省成本,当材料备料跟不上,就会马上放假,工资不用付,连伙食也省了,这做得过份,但这种情况常有发生。
第三阶层赚的钱比较有限,风险也是最大。但是如果是做特种材料,也挺暴利的,我有一朋友,做特种材料的,一年可赚一千多万.比如做抽条,其他人做不出,但他就能抽得出,鞋厂不跟他订料,到期就出不了货;还有被客人指定的材料商,如做大底的台资厂,专供耐克、阿迪达斯大底,年赚几千万。我一湖北的朋友嫁给这台资老板,我知道的,我与她在同一小区,她房子一买就是六套.行业稀缺性高,利润也就高。
第一层次、第三层次基本是台湾人和香港人,大陆人开的厂小,也不多(备注:在2010年后大陆厂慢慢增多)。原因,估计是因与老美制度不同,老美带有偏见性,那时候大陆鞋厂想直接从老美处接单,接不到,一定得从台、港人手里接这个订单量.夹缝生存中的大陆鞋厂举步艰难,老板一般是来自台资厂管理层,熟悉技术和流程后,自己跳出来开的鞋厂 ,这部分人抗风险能力很小。我在鞋业界生存15年,被倒掉货款最多的是大陆鞋厂,相反,台、港厂资金相对雄厚,也比较守规矩,我在台资厂亏掉的钱还没大陆厂多.我说的是实话。
第三阶层的人里,主要有台湾人,香港人有但不多,更多的是我这类要钱没钱的创业者。做鞋材和加工,门槛低,只要你有本事打低成本,货的质量可以,你就有市场。我在2000年进入这个行业,正好撞到风口上,年轻、有文化,讲信用,很快就做出点名气,客人慕名而来,订单不断,以至做半年就可以全款买一台十多万的车。虽然我做的货款多,但基本每年都被跑款,赚得其实不多。
具体回到话题,鞋厂当年利润有多丰厚?我来说说。因为是流水线作业,得先说说规模,工厂规模有多大?只要说出有多少条线,就基本知道,多少条线一般是指有多少条成型线。鞋厂最赚钱的是成型线。大厂一条线大概有500-600人,小厂一条线一二百人,一条线分面部和成型。成型最能创造价值,面部不怎么赚,有些厂会外发,成型比较少外发。
2008年前,普通女鞋厂接单均价在5-10美金左右/双(包工包料)。有朋友跟我算过:30-50人的成型线,一天可以做3000-5000双左右的鞋子,每双按人民币5元/双计算,取平均值4000双,一天收入2万多,当时工人的工资成本才20多元/天,成型线一天总成本一千多不到二千元,中间的差价就是毛利润很容易算出来,在不中断订单情况下,这30-50人一个月就能创造出二三十万利润。2008年东莞最低工资从1月15日开始上调到780元/月。大家想想有多赚钱!
2013年,寮步一个七、八百人的台资鞋厂结业,供应商所有的货款一律打7折。老板跟我说:“现在一年才赚个两三百万,做得没意思了,收掉好了。以前一年挣几千万”。他工厂的财务还跟我探讨这个问题:真想不到工厂以前赚那么多钱,怪不得副理说老板在台湾已投资搞房地产。
可见,台湾大巨头在大陆早就赚得盘满钵满。
这也是很多老板开鞋厂,在这地方亏钱了,换一个地方又开起鞋厂来,因为只要有订单,就能赚钱,况且做鞋子,外贸回款快。
当然也有亏空的台资厂,和我有业务往来的新建隆鞋厂,有员工800-900人,只因搬厂到寮步,厂房过大,成本增大,不到半年倒闭了,这是我被倒掉货款最多的鞋厂,差不多一笔就亏掉、我13万元,至今想起我心还疼。
东莞鞋业真正走向衰落从2008年开始,有二件大事发生,一、是政府为了保障劳动者利益,实行了五年工资倍增计划。二、是发生了全球性金融危机。但这次金融危机对鞋业没有什么影响.
鞋业是劳动密集型企业,不断走高的成本,注定了利润空间的缩小,没有了利润空间,向成本低地方转移是它的唯一出路,所以我们不必难过,这就是趋势,势不可挡啊。
鞋业同时也是污染行业,大底,胶水等对环境污染也很严重.
鞋业对税收贡献不大。因为是美金结算,一般贸易公司都是开美金和港币支票给鞋厂,鞋厂相应在香港开设有资金账户,货款经过港币账户走账,在大陆公账上资金流水极少,交税多少可想而知。
随着中国大陆的制造成本节节攀升,鞋厂逐渐加快了撤离的步伐。而2018年的中美贸易摩擦则成了重大转折点。受中美贸易战的影响,出口商品在原税收基础上加征15%的关税,导致客户生产成本增,订单纷纷移转至海外。
繁华散尽,岁月无情。曾经在内地红极一时的鞋业巨头,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兴盛。大量订单转移到东南亚。空心化过后,在大陆留下的厂房杂草丛生,真是无处话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