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是个特殊的省份,就古建筑而论,该省留存至今者最多。有意思的是,元代以前的木结构建筑绝大多数分布在太原以南,而太原以北则只占百分之五左右。晋北地区现存元代木结构建筑主要集中在两个地区,一是在大同,二是在忻州。忻州下辖的原平县有一座崞阳镇,该镇在古代称崞县。金兴定四年,崞县升为崞州,至明洪武二年又改为崞县。

大成殿背面

后院的工厂用房
崞阳城最早建于晋怀帝永嘉四年,即公元310年。之后几经变迁,在隋开皇五年称为石城县,之后又改称平寇县,隋大业二年始称崞县,明清延称这个称呼,1958后改属原平县。
关于崞阳文庙的历史,光绪版《续修崞县志》中“学校”一节称:
文庙在城东南隅,《太原府志》载金大定间建,明洪武三年知县周英重建。三十三年县丞刘大渊、景泰成化间知县武桓、姜义、杨庆、吴祥等重修,万历年知县刘楫济、崇祯十年知县牛斗、教谕郭继芳纠众捐修。国朝顺治十二年知县杨泽、康熙十五年知县熊之翰、县丞宋师圣率绅士续修,监生亢以仁捐银五十两。二十二年地震倾圮,知县蔡毓秀、吕爚次第补修,重塑十哲象。正中先师阁系明监生段玺建,东西四配阁典膳张文宝建,十哲东暖阁乡耆亢时霖、贺钊建。十哲西暖阁义民亢恕建。康熙三十年、四十四年屡次修葺。乾隆二十八年知县顾弼、教谕王锡九、训导马之著、典史钟秉德重修。四十五年知县宁淑昌、高虞祥,教谕李光宗、训导宋元达、张僎,典史熊鉴重修。嘉庆二十四年知县马兆椿、萧境厚、于旭钟,教谕武公德、训导白石境、苏于淳、张荣基次第缮修。同治十年知县万启钧、教谕覃渭、训导左天成、周家俨复率众兴修,始末俱详载碑记。

大成殿侧旁

蓝天辉映
崞阳文庙始建于金大定年间,进入明代之后,知县周英重建,而后各代有重修。康熙二十二年,当地发生了地震,文庙被毁,此后知县蔡毓秀等人予以重修。
从这段记载中可知,当时的大成殿内有十哲像,正中的先师阁是由监生段玺所建,四配阁则是由张文宝建。大成殿内先师像、四配、十哲均端坐在神龛之内,直到同治十年,知县万启钧等人仍然在维护崞阳文庙。

大成殿前面的广场

大成殿外观
关于地震重建文庙之事,原平市博物馆碑林内藏有一块《崞县重修学碑》,该碑未落款撰写者姓名,落款时间为康熙三十年,碑记内容如下:
崞学由来久矣。康熙二十二年十月,遭地震,倾圮殆尽。其大成殿、启圣宫已于二十五年间修理告成。迄三十年六月,始建两庑东西各九间,明伦堂五间,至于宫墙、仪门、泮池、棂星门、名宦、乡贤两祠,重葺而新之。一时同事者,吕令爚、彭尹辰禄、王尉善继、仪谕威、冯训圣时,诸生贺云攀、冯国琛也。呜呼!君子居是邦也,废宜建,颓宜修,况乎学宫兴贤育才,于是乎在。后之君子,其既厥心。

戟门背面

古树
此碑记首先称崞县庙学由来已久,没有点明具体的创始时间,但却明确地记载康熙二十二年十月庙学遭地震后几乎全部倒塌,三年之后,当地人陆续修好大成殿和启圣宫,之后又用一年多的时间重新建造了两庑、明伦堂、宫墙、泮池等。碑中列出了为修复文庙作出贡献者的姓名,他们感慨说既然居住在崞阳,就应当努力维护当地的方方面面,学宫乃是育才之地,当然要尽心竭力地修好它。

从侧旁穿过

泮池
关于崞阳文庙最早的文献记载,乃是《崞县志》中收录的元代邑人赵惟贤所撰《创建封孔子碑楼记》,赵惟贤乃崞县当地文化名人,他在此记中首先讲到孔子的伟大:“有无上之德,可以举莫大之名,在非常之功,可以享无穷之祀。兼而有之,其名与祀为宜何如也?我先师夫子圣人也。传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我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其功与德固不可得而名,然以管窥之则知天地之大也。”

新碑
赵惟贤对孔子太过推崇,他认为孔夫子比尧、舜重要得多,为什么这么说呢?赵惟贤解释:“日月以照临四时,以运行鬼神,以造化天地,兼而有之,然后始成其大。故自开辟以来,创者非一人,作者非一手,我夫子采而集之,举而行之,故其道大如天地,明如日月,信如四时,用如鬼神,俾终天地,不可一日无以成历代帝王之轨范者,非有无上之德,非常之功,能若是之盛。”

状元桥
在赵惟贤看来,孔子是一位真正的集大成者,正因为孔子的伟大,故元武宗海山给孔子封了很多的称号,并且派人前往曲阜祭祀孔子:“即有天下国家者,虽或诔为殳,或进为公,或尊为王,或加以至圣之号,卒莫如我武宗仁惠宣孝皇帝,以圣知圣而取孟子集大成之义,以追其封,仍遣使阙里,祀以太牢,而我夫子之名与祀,始与功德实相表里也。呜呼!至哉!诏旨既颁,有司建言,请刻诸琬琰,树诸庙学,用垂不朽,以广圣德。”

戟门正面
对于孔子碑楼的创建人创建时间,赵惟贤在文中写道:“阅十有七年,至至治癸亥,有隰州冯美中奉议者,倅濮有声,推知是州,首出俸金,以倡是举,继以同僚协力赞和,如监州揑古伯忠翊以筹度之,州倅米只儿承务以经营之,通判张承事谦以董督之。州里豪右,或贡兼金,或供工役,以助不给,故不待踰月,得美石于西山之阳,龟趺螭首,不啻丈余,面背方平,莹无瑕玷。知州冯君手书诏旨于其阳,工既告成,树诸孔庙应门之北基,爽垲似玉石,复建层楼,以护风雨。于是凡楹刻桷,画拱雕梁,觚棱倚空,栋宇飞云,金碧其光,龙凤之章,若奉上金舆尊阁玉策之天语也。然后圣道之尊王言之大不惟称情而正殿回廊,森罗星拱,亦足以成庙宇之宏丽也。”

文保牌
元英宗至治三年,冯美中任崞州知州,他捐出自己的俸银来创建碑楼,知州的倡议受到了同僚们的赞同,其中一位叫米只儿的僚属负责具体营造,另外还有人负责督造。崞州的富豪有人出钱有人派工,很快就建起了孔子碑楼。之后他们又找到了一块材质很好的巨石,由知州冯美中手书皇帝尊孔的谕旨,刊刻在这块巨石上,此石立在了孔庙院中,同时他们还建了碑亭来保护该碑。

刻帖

完整的古碑
明万历三十六年,刘楫济任崞县知县,他到任后看到文庙有些破败,为此他写了篇《重修孔庙助工疏》来号召当地人共同修复文庙:
余惟圣人之道如日中天,而要之人而饬躬励行,出而尊主庇民,惇伦明礼,声今施后,凿凿皆践履实地。然由其地宜有以端其趋、崇其宫、实所以尊其道。邑之孔子庙。自国朝二百四十年来,固几敝而几修矣。然属者又惭堕敝,殿脊两庑及大成门并斋舍号尽皆颓倾不堪,余每朔塑瞻礼,慨然惕惧,寝食不宁,谓是根本之地不可以缓图,乃振意修之。但欲捐诸藏而财无所出也,欲役诸里而民不可动也,遂与诸僚友三先生及乡大夫群士子邑人之贤而有知者,各出其赀,共成盛举。撤故造新,辉煌壮丽,则圣贤启佑,文教聿兴,士之大自振拔者,必有应运而作科第蝉联,益光于前者也。尚其殚厥心力,以无负余殷勤属望之私意支。

侧看棂星门
刘知县同样是先谈孔圣人在社会上的巨大影响力,他认为重视文庙就等于重视儒教。进入明代以来,到万历中后期,已经有了二百四十年的历史。在此期间内,崞阳文庙进行过多次修复,然而此时又有些破败不堪。刘楫济每到文庙祭祀时,看到这种状况都会寝食不安,他认为对于文庙的修建刻不容缓,于是他与同僚们带头捐款。

万仞宫墙
正因历代管理者的重视,崞县在科考上出了不少人物,肖利春在《崞阳文庙的传统文化意义与当下保护利用意见初探》一文中统计出:“据记载,明洪武到万历年间,经过乡试、会试或殿试,崞县考中进士的有:刘寅(兵部侍郎)、梁憬(户部尚书)、李瓒(崇仁都人)、贺愈(陕西临洮知府)、李楠(崇仁都人、陕西巡抚)等5名,举人30名,武举12名,诸贡156名。清顺治二年到光绪八年考中进士的有28名,武进士8名,举人206名,武举160名,诸贡221名。这些都与文庙学官的教育功效密不可分。”

鲤鱼跃龙门
2020年6月7日,我乘小郭之车从大同一路向南前行。参观完代县文庙后,已经是下午五点多,按照计划,下一个寻访点乃是崞阳文庙。在正常情况下,这个时间凡是对外开放的景点基本都关门了,是继续南行返回太原还是前往崞县,我颇为犹豫。小郭在代县文庙时向那里的工作人员请教崞阳文庙几点关门,对方称不了解,只是说代县文庙是五点半关门。小郭查了一下,从代县文庙到崞阳文庙大概有三十多公里的路程,走高速太过绕路,路程至少要加一倍,但走普通公路则大货车太多,恐怕更加赶不上。

棂星门正面
小郭建议还是前去碰碰运气,他认为我跟那个文庙有缘,理由是我一直读白字,认为那里叫chun阳,然小郭告诉我他们都管那里叫guo阳。于是我调侃说,因为他姓郭,所以能够记准那字的读音。小郭开玩笑称,就因为这个读音也要到那里去碰运气。

突兀的石翁仲
普通公路确实不好走,因为代县有煤矿的原因,有很多运煤的大货车排成长长的队伍,使得其他车很难超车。小郭开车技术十分高超,他不断地占对向车道,娴熟地穿插在大货车的空档中。但因路上实在太堵,赶到崞阳镇时还是用了一个多小时,眼见太阳快速下沉,我的心有种徒唤奈何之感。

古碑额
然而导航上却没有崞阳文庙这个地址,进入老城区后,我们不断地摇下车窗向路人打问。以我的经验,这种做派最令人讨厌,应当下车向对方打听方能得到确切指引,然因今天时间很赶令我颇为心急,只能因陋就简,边请问边抬手示意,希望当地人不介意我的失礼。指路之人并不介意,给我们指对了方向,故我们的车很顺利地开到了一个大院门口。

一字排开的古碑
大院处在一个高坡上,门口有铁栅栏门,隔门向内张望,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工厂,里面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我走到门前,发现大门是虚掩着,于是将门推开,示意小郭开车入内。

远观泮池
眼前所见是一个面积巨大的厂院,厂院的右侧是一排平房,从房屋的玻璃落灰的情况看,这里已长时间没有人来过。厂院左侧的中间位置有一座大殿,这应当是我所找的崞阳文庙的大成殿。这么顺利就找到了目标,令我二人有些兴奋,我们庆幸地说,幸亏这里没有对外售票开放,否则此时赶到必关门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