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王毕强
作者:司雯雯
2020年GDP增长3%-4%,中小企业收入腰斩、招聘岗位减少40%,融资难依旧,建议降低企业所得税
疫情对中国经济的损伤远比想象中严重。
“新冠疫情与过往危机最大的不同在于,它直接冲击实体经济,已超出一般意义上的公共卫生事件,影响可能超过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刘俏3月25日在“北大光华疫情时期经济形势分析会”上表示,“而我们过去明显低估了它对经济的冲击”。
一、二月份的经济数据已证实了疫情的破坏力。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0年1-2月,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下降13.5%,较2019年同期下跌超过18%,制造业下降15.7%,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下降20.5%。
“疫情在尚未扩散全球时,对中国经济的影响已非常大,普遍看法是第一季度的GDP(国内生产总值)增长指数大概率在-5%至-10%之间”,刘俏认为,负面冲击还在继续,“全球经济在2020年第二季度的大部分时间处于暂停状态,我国经济疫后复苏也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

疫情阴影下,复工困难、需求暴跌,抗风险能力较弱的中小企业“受伤”最深,被推至生死线。
北京大学经济政策研究所所长陈玉宇分析,“疫情隔断了人们的接触,所有依赖于人群接触、聚集的生产消费活动受到极大抑制,甚至停摆,断了营收,中小企业的现金流遭受巨大考验”。
为缓解中小企业生存难题,一系列“输血给养”的货币政策及“减负减压”的财政政策相继出台。工业和信息化部中小企业局副局长秦志辉在3月25日的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新闻发布会上表示,中小企业复工率已达71.7%。
但“解救”中小企业或还需更多发力。刘俏表示,相较受银行体系偏爱的大企业,中小企业一向融资难、融资贵,已是“老大难”问题。同时,现行的减税降费政策中,增值税为主要税种,但其税基是营业收入,疫情中对企业的纾困作用有限。
“我们需要非常大力度的经济复苏政策。”刘俏强调,“让超过3000万中小微企业和9000万个体工商户活下去,有更好的环境去发展。唯有此,才能稳住就业,也才能使中国经济高质量的微观基础得以重塑”。
2020年GDP增长3%-4%,中小企业收入腰斩、招聘岗位减少40%
2020年经济发展的预期被不断调低。
“第一季度经济骤停,在实行积极应对政策的条件下,乐观估计将拖累全年经济增长2%至3%。”陈玉宇预测,“即使剩余三个季度的经济强劲反弹,2020年经济增长率也达不到大家期待的5%,约为3%至4%”。若以4%计算,2020年GDP增长速度的跌幅将为去年的3.5倍。
这超过2003年“非典”时期对经济的负面冲击。身处新冠疫情中的人们时常将“非典”时期作为参照对象,但多位专家表示,此次疫情对经济的损伤与“非典”时期、互联网泡沫危机等的影响存在明显区别,过往经验对当下的借鉴意义有限。
“对疫情下经济形势过于乐观的判断,很大程度上来自决策者和专家的惯性思维。”陈玉宇认为,这种惯性思维倾向的威胁是“没有充分认识到某些问题,从而没有充分应对”。
他解释说,“非典”时期中国经济正处于扩张期,加入WTO(世界贸易组织)等各项改革措施红利持续释放,“非典”疫情只短暂地对一、二季度经济有微弱影响,其烈度远低于今年经济数据的下滑。
而新冠疫情极大地限制了社会接触,导致生产和消费的双重停摆。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应用经济学系副教授唐遥分析称,疫情暴发初期,复工复产难成为首个难题,“劳动力无法返回工作地、无法开工”,且某一生产环节的缺位将波及整条产业链,“自己开工、别家不开工也不行,上下游供给存在问题”。需求暴跌的同时加重了企业运行的压力。“相比一个月前,疫情对当下经济更明显的冲击在于,需求出现了短期崩塌。”他表示,没有订单意味着没有收入,这对所有企业的现金流都是巨大考验。
贸易全球化进一步放大了疫情对经济的冲击。2018年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对全球40个开放经济体的全球价值链参与程度的统计显示,中国的参与指数超过60%,超过美国近15%。
“这意味着中国深度参与了全球供应链。因而新冠疫情在全球扩散导致的全球需求下降,也将加重中国企业的困难。”唐遥介绍说,从不同口径的统计来看,中国制造业的增加值中25%至30%用于出口,如何弥补海外订单的缺口也是对中国企业的巨大考验,“有些企业倒闭或不可避免”。
疫情冲击下,“身单力薄”的中小企业面临生死大考,资金链断裂风险成为最大难关。
绝大多数的中小企业正承受考验。中国中小商业企业协会2月22日发布的研究报告显示,全国93.49%的企业一季度营收预期下降,平均降幅达到47.02%,收入近乎“腰斩”,同时46.15%的企业仍需负担每月5万元至50万元不等的成本。
“现金流储备不足的企业不可能撑得过这次疫情。”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副院长张影认为,“疫情倒逼了全行业的筛选和洗牌”。
中小企业已准备好“扎紧腰带”过日子。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卢海表示,光华与智联招聘合作研究显示,受疫情影响,今年1-2月份新招聘的职位和人数和去年同期相比下降大约30%。从行业来看,文化、传媒、娱乐、服务业受影响最大,能源、矿产、环保受冲击最小;从企业规模看,小微企业受影响最大,下降比例高达40%,大型企业下降幅度为15%;从企业类型看,外资、合资企业降幅最大,为34.3%,民企下降31.2%,国企下降27.4%。

“企业释放的招聘职位代表其对未来收入的信心,中小企业的预期最为悲观。”卢海总结道。
作为社会经济最有活力的“细胞”,中小企业“萎缩”将带来更长远的负面影响。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易纲2018年发表的主旨演讲《关于改善小微企业金融服务的几个视角》中提到,“我们有2000多万的小微企业法人和6000多万个体工商户,他们占了市场主体的90%以上,贡献了全国80%的就业、70%左右的专利发明权、60%以上的GDP和50%以上的税收”。
企业的悲观情绪或将传至消费端,致使生产、消费陷入相互消耗的恶性循环。中小企业订单减少、营收下降,为“保命”选择缩减职位、调整薪资,员工手里的钱相应缩水,支付能力被迫下降,消费将更加谨慎。
“人们当下的消费反应对未来的预期,消费与否取决于对经济和个人收入的信心,而疫情打掉了很大一部分的消费信心。”张影表示,“我们应该意识到中小企业的健康支撑着消费发展。如果中小企业活不好,经济不可能活得好”。
中小企业融资难依旧,帮扶资金滞留银行,应调整融资模式、降低企业所得税
为纾难中小企业,中央及地方已频频出手。
工信部3月19日发布的《支持中小企业应对新冠肺炎疫情政策指引》显示,财税支持、信贷融资、市场流通等方面均已出台系列政策,包括面向中小企业提供5000亿元普惠性再*款贷**、再贴现及以优惠利率向中小微企业发放3500亿元专项信贷额度。
“源头”放水,但中小企业或未真正解渴。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应用经济学系副教授、北京大学经济政策研究所副所长颜色表示,资金滞留于银行间,未能顺畅地流向实体经济。
他分析说,“一方面,银行由于担心风险,仍未彻底贯彻落实中小企业的信贷支持政策,基层商业银行在放*款贷**时仍较为谨慎,对企业担保品等依然存在较多的限制。另一方面,多数企业受物资供应不足、产业链断裂影响,产量还未恢复到以前的水平。同时,随着全球疫情的加剧,海外订单的不确定性也在增大,企业的真实信贷需求不足,钱就会滞留在银行间”。
这与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金融学系主任刘晓蕾的判断一致。她表示,中小企业对经济的作用,与其受到的信贷支持严重不符已是长期问题。
中国人民银行2016年第一季度至2018年第二季度的数据表明,占市场主体90%的小微企业,其*款贷**余额占企业*款贷**余额的比例约为30%。
“可以预见,疫情过后小微企业会面临更紧张的流动资金短缺的问题。”刘晓蕾提出,为真正解决中小企业融资难、融资贵的问题,应推动融资模式由主体信用向资产信用与交易信用转变。
两种融资模式的区别主要在于企业信用评估要素的不同。“如果一家小企业的客户是大企业,大企业拖欠账款会造成小企业的资金紧张,银行评估小企业的主体信用时情况较差,但以应收账款评估的话,小企业的信用却非常好。”刘晓蕾解释说,“这笔账款的背后可能是大国企、居民,小企业以应收账款等资产信用融资就会相对容易”。
除货币政策外,刘俏提出,财政政策也应为中小企业提供更多支持。
“税收政策的调整也是帮扶企业渡过难关的重要手段。”刘俏认为,近年来企业增值税已多次下调,但增值税的税基是营业收入,当企业受疫情影响营业额大幅下降时,降低增值税的纾困作用就不如降低企业所得税,因为后者会直接增加企业的留存利润。
据刘俏测算,若所有档的企业所得税税率在未来3个月同时下调的幅度为原税率的20%,对应一般企业所得税的税率由25%降为20%,假定2020年3-5月全国企业所得税的税收额与去年同期相同,则可以为企业节约税金2570亿元。
疫情冲击下,在呼吁更积极、灵活的财政及税收支持的同时,专家指出,中小企业自身的运营能力,也是其能否存活的关键。
“我们要区分哪些企业是可以救活的,哪些是救不活的。”卢海提醒说,“甄别的标准在于,企业对资金的需求是来自供给端还是需求端。如果拿到订单、没钱开工,银行应该提供支持,但假若只是为了发工资、保就业,从银行拿到*款贷**再转给员工,问题就只是暂时缓解,并不能得到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