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上(十)
在这里,我们学习的主要科目是炮兵射击。我们所属的是炮兵第五师,是中央军委总参谋部直辖的预备队炮兵。有各种口径的线膛炮、也有火箭炮(喀秋沙)。所以学习的面比较广,涉及的学科也较多。从炮兵学校来了几位学员,他们就充当教员,可以说这里是专门学射击的一个课堂。从弹道学(射角、落角),射弹散播(公算偏差命中率)射击气象学(风速、风向)射距离和高低、方向到装药以及弹丸轻重等等。是数、理、化全科学。
我的文化低,学习难点多,来不及笔记,只好全神贯注的听讲。因为很多情况是不会写的,名称和符号照黑板上抄,很多是俄文,不管怎么读,只记得住它代表什么意思。学习完了算是完成任务了。但只是暂时记住在脑子里,笔记也不多,只是些符号代表。一旦遇上异常情况或是应急处置时也许还不会摆平。所以要经常翻出来加以练习。
这年的年尾,我被任命为测地排的副排长。这个排有五个班,班长和兵都是文化高的,多数是高中毕业的,排长是大学生(中山大学),副排长有三个,都没有什么文化,业务水平也不高。到了1953年的上半年,算是学习结业了。我被分配到三营营部当侦察排长。
三营营长薛开胜是老红军,经过长征的老兵。我在他手下当个排长,应当算是很荣幸的。营部这个侦察排有很多老兵(1946至1948年),我这排长的年龄算是最小的。老兵没有什么文化,要学习侦测技术是有很大困难的,而他们也不想学,主要是闹*员复**退伍。有的连早操也不出,这其中也有*党**员。我把情况向营长反映了。营长从容地说:“别着急。别看他们平时吊儿郎当,有事时,机枪一抱,你看来劲不来劲……”?这么说,营长唱的还不是这出事。而我这个侦察排里要学技术的还是有的,且佔多数。将来打仗还是要靠这些人做骨干,不是营长所说的抱机枪,而是抱炮队镜、方向盘。根据这个情况,我决定我搞我的训练,课照讲,操作我下我的命令。这些老兵只要是不捣乱就行。看样子你要是管他反而会惹上麻烦,就由他们去吧。班长管不了,我也没那么多精力去管。但是课余时间还是要和他们一起玩的。老兵们还把我当作小孩子玩,而且我要借此机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我们驻的这个村子叫“靖村”,村子很大,三营驻东北边,西边住二营。后面有条河,江面很宽,岸边有片浅滩,边沿还砌有石级。河边还有棵大榕树,是纳凉的好地方。同志们要到河里游水、洗澡。老兵们的水性不太好(东北人),要下水玩耍。我警告他们不能去远了,注意安全。水不是很深。我在岸上掌控较为有利。如果我也下水,他们定会找机会跟我玩耍?这对安全是不利的?夏天这个时间不让他们下水凉爽一下,是不实在的。但是眼前的情况是这是条大河,这段河面很宽(大肚形)水流不算很急,但不能往下游,下游水流急喘。把住这个关,安全率大些。
我们又从靖村移师到韶关市南十多公里的马坝营房。这个时期算是逐渐走上正规化的时候。是要向苏联红军学习。当时是所谓的“一边倒”。部队对苏联的这一套思想抵触很大,尤其是很不喜欢那个拘束、呆板的报告词和那繁琐礼节这一套。官兵之间和上下级之间的隔阂加大了。为了搞这一套,干部们还专门到师教导队搞集训。
师教导队驻在“南华寺”(应当称“南华禅寺”)。南华寺的这个地方很大,在韶关市东南。现在是正规化集训队。正规化集训队是完全按照苏军的那一套行政管理模式搞的。这个所谓的“一边倒”在理论上是没有多少人去谈论的,但是在实际行动上仍是原来的样子。只是驻进了营房里,比原来的习惯紧凑些。在集训队里,新的苏军的一套完全照搬过来。它牵动着的是一股被动消极的东西所阻滞。年岁大的(也就是年龄长的)同志就更是为此。除正规操课以外,其余的时间便到处逛。初到南华寺有很多地方要去参观的。
南华寺这座禅寺佔地面积很大。正门是一条公路横穿而过,门向南开,大门口竖着两扇大木门。进了大门是个大场院,左侧是个果园,有桃、李等果树,。著名的“南华李”就产生在这里,是正宗南华李。桃子也是很有名的蟠桃。还有其它果树。过了场院,进入一处大佛殿(是必经之地)殿里有座佛塔,像是千佛之塔,佛像沿着每层佛阁外围而座,有佛像、罗汉等各种款式很多,层层叠峰,难以倾数。佛殿左侧门前挨边坐着一位真人,其名称也叫“真人”,可能是这个禅寺里的某一代“主持”圆寂后铸捏造成的。过了千佛殿,进入第二重庭院。周围是两层高的木质建筑楼房,可以容纳几百人。师教导队的人现住在这里。往北不远处,耸立着一座很大的铁塔。塔基底是一块巨大的铁板。底层有个小小的门洞,往里看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洞前有个铁墩,铁墩系缚着一条碗口粗大的铁链。大家初见,面面相觑,慢慢地有人谈论着:“这条铁链不知有多长。听说有人把它往上拽,但总也没有拽尽”。说着说着,旁边有个大个子不服气的说:“哎,我把它拽起来看”!这大个子真的自己一个人去把大铁链往上拽。拽呀、拽呀、拽了一阵,累的满头大汗,也真的很见成效。他的脚下搁了一堆大铁链。说来还真怪,也不知怎的那大铁链忽地稀里哗啦往黑洞里掉回去了!大铁链虽然是他说要拽给大家看的,但这件事大家也不抨击他个人逞能,而是惊愕诧异,但又很无奈,谁还想去弄个明白?不管怎么说,一种神秘感始终缠绕着大家的脑海。庭院的后段层较深。正面是“大雄宝殿”。左侧靠山,这山叫“曹溪山”。据说是当年曹操在这里有段什么故事来着,因此而得名。这里有条通道出山,将到山边有口水井,井台是四方的,用大块花岗岩石组砌成,约有丈把平方。周围是参天大树,往上望不透顶。树林直蔓延至山顶。大概是由于终年晒不到太阳的缘故吧,只要到了这水井的附近地方,就感觉到一股冷飕飕的寒峭逼人,水井口宽有三四尺。井水离地面约两尺。据说这井水不管怎么用始终离地面有两尺深。这口井深不见底,井水清凉透彻。大热天时,人们在此洗澡,把井水往身上泼,冲得身上直冒气,冲多了就会“打寒战”。即使是不洗澡,在这里呆得时间长了也受不了。
这个集训队的集训课程主要是师教到队把苏军正规化的日常管理的一些条令,条例操作给这些集训队员们观摩,然后进行讨论。很多思想问题就暴露在会上。多数是抵触的,甚至是牢骚怪话。说:“我们这一套不行,还不是照样打跑了日本鬼子、消灭了国民*党**军”?因为这些观摩者的绝大多数是些经历过战争考验的干部,以其所见所闻作为自己说话的理据,看不到正规的必要性。这些习惯性,倾向性的东西要克服和纠正并不是那么容易。
在南华寺的东面不远处有座尼姑庵。那里头有多少人及其生活情形,据说很少有人知道,大概也没有什么特色引起人们的兴趣吧。星期天晚饭吃的早些,有空闲往外走走。营长就提议往尼姑庵看看。尼姑们见有解放军到来就觉得很新奇,虽然有些羞怯,但还是以礼相迎。闲谈之间说到生活上的情形之后,却引出了一筐心酸的眼泪。她们与南华寺的和尚相比却相差甚远。一是他们没有地产,二是进香的人不多,香烛钱自然有限,再是外出化斋也不够冲饥。这庵堂不大,觉得空气也不清爽。庭院满是苦涩怪味。她们指着摆放在天井周边捂着盖子的瓦盆,哀叹道:“这就是我们的归宿了”。原来瓦盆里头装的是她们死后的骨头。她们疑似还要吐苦水,无奈天色已晚,我们也只好告辞了。我们出来之后,营长还回头环视着这座尼姑庵,并喃喃地说:“要是同南华寺的和尚们结合起来不就好了嘛”!啊,营长还掂记着她们的解放哩。营长还得知这尼姑庵里头有国民*党**军官的太太,是国民*党**部队溃退时被抛弃躲到这里头的。说不定就是那位指着骨盆子吐苦水的尼姑?
看来,我们的营长还带着了解社会情况来的哩。
我们住在马坝营房,条件是很好的。是搞正规化的很好的条件吧。在师教导队所学的东西,驻营房惯例执行这一套本来是很好的,但实际上是没有多少老兵愿意去做的。老是觉得繁琐太费劲,平时训练还觉得可以,但是节假日外出尤期上街,实在太费事,就那个“敬礼”吧,总也没个完,上下级之间,互相之间,总是敬礼。如果你是个兵,你那只手就老是举在帽沿上。总觉得比不上往时的干群关系温馨。我们的营长见团长时,总也不执行报告词。有次,团长在团部见到没有旁人在场时正好营长经过,团长就将我的营长拽进去,说:“老班长,你总得给我一点面子吧,现在搞正规化,你的行动是要给下边做个样子的呀”!营长并不在意的说:“老杨,你就放过我吧。这个玩意太啰嗦,有啥意思”?我们营长是老红军,是在抗战时期接纳杨闻天当兵的,他当时是班长,所以现在当团长的杨闻天仍尊称我们的营长做老班长。但是这个老班长就是不喜欢正规化这一套,团长也拿他没辙(无可奈何)。发冬装时,全团干部就他一个人有资格享受穿羊皮袄。
听说师级干部每人发了一套《红楼梦》,我们觉得很好奇。这本书有那么神秘吗?于是我们这些一般干部和战士也有人买来看,而且是用心地看了。也没有觉得怎么样,只是讲没落阶级哀叹凄凉、悲观的结局。但是一些人中毒了也不知道,是因为我们有些人也带着这本书中的某些观点去衡量我们部队正规化建设的某些事。一些人对正规化建设的管理有抵触,就拿严格管理的干部比着书中的“王熙凤”,并以书中的诗句为衬托互相传递作沟通。在没有看过这本书的人听来就不懂得这是在干什么,是些什么暗语,读过这本书的人却把这些行为当作是夸自己读懂了的“表现”。我自己也觉得中毒了。因为干部对部队建设的影响更大,部队散漫是影响战斗力的。
马坝营房应该说是按照国家标准要求建造的师级营房,座落在马坝镇东北京珠公路东侧。整个营区分布是师部在西靠京珠线,我们团在东靠京广铁路。不远处附设一个供炮兵及其运输装卸的专用附属站,营房前面有条专用运输(东西走向)公路,营房后面山边(北面)有条林荫道。这里的保卫工作严谨、周密、细致。彭德怀副总司令来视察时受到我们哨兵的盘查。这个情况反映到了上级值班室。师值班室说这是彭德怀副总司令,并批评我们不礼貌。我们大吃一惊,不知如何是好。但彭德怀副总司令却表扬了我们,说我们的哨兵和值班人员认真负责。按条令职责办事。这给了我们很大的鼓励。当时彭副总司令是到了我们营房水塔附近,这里环境好,两旁有大片茂密树林的道路,是个休息的地方,彭副总司令的待从也没有向我们说此情况(可能是彭副总司令示意不让说),所以才上演了这一幕,或许是彭副总司令试试我们的警惕性哩。
训练越南人民军炮兵干部
一九五四年秋天,我们(一批被指派到越南去帮助训练人民军炮兵部队骨干)到了广西帮助越南人民军炮兵训练骨干,主要是营以下(包括营级)干部,他们是从奠边府战役之后从战场上下来的。还没有来得及休息就来到中国广西(过了边界就到)这个训练基地。行政生活他们自己管,我们就把有关炮兵的技术教育和训练,由我们通过侦察班的表演让他们观看,学习。他们的生活是很艰苦的,营级干部的生活津贴也只有相当于人民币数元钱。他们每天一早起床早操,跑步和低姿爬行,葡蔔前进。生活艰苦朴素,但行政管理上是典型的游去习气。这是战争环境所造成的。不管怎样,到了时间就能自觉的集中上课和操练。对于要讲授的课程内容我是比较熟悉的,所以不必费多少时间进行备课?课余时间,其他教练员去逛地方玩及闲聊,我就抓紧时间自己学文化。
我学习的是国务院公布的拼音文字改革方案(试行)此公布的时间和全称记不清楚。
由于刻苦字,学了一段时间就会拼,会写,可以连续写,能写整篇文章。但是没有学过的人就看不懂。是拉丁字母但不是英语或什么外国语。因为国务院尚未把此拼音文字改革方案完案,也没有相关此类文字改革的出版刊物。我用这种新文字写了一封信寄给欧世光(是1951年入伍的广东化州中学的高中生,当时在我班当兵,他教我学文化,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这封信我是一时冲动写的,并无实际意思,也没有考虑对方是否看懂,其实学这些文字我没有条件与别人交流,倒是有些觉得自己是抢先一步的表现吧。我认为国家要推广的东西早晚会全国普及的。
从韶关马坝营房又搬到花县坪山,旧花城,旧花城东侧是个坦克场(大概是驻过坦克部队?),觉得这里偏远了些,又回到坪山一两龙,来回折腾,是对情况不够了解的缘故吧。所以出现了小插曲,驻扎将要就绪时发生一场小误会:医助陈德福去号民房(即借用民房)时,被皮肤病人追打得满村子跑,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坏影响。无奈,只好撤离该村移到了南村去驻。
陈医生与麻风病人
是这样的事情是这样的,号房就绪后,陈德福去借门板准备摆设医疗门诊所。刚到一户人的家门口,不料这家人的主人见陈德福穿着医生的工作服里面是军装还掛着枪,这身打扮,便用仇视的目光审视着,猛然从门角落(旮旯)里抓把锄头出来向着来者猛劈,陈德福还未说出借门板的事,只见一把明晃晃的铁家伙向脑壳门打了过来,说是迟那是快便赶紧向后跑,可是他掛着的驳壳枪朴朴愣悟地打着屁股跑不快,他伸手把枪捂住,追他的人以为是要拔枪,更拼命追着要用锄头把他劈死,就这样一个捨命的跑,一个拼命的追,直跑出了村口,追者赶不上才算停了下来。其实是一场误会,拿锄头搏命的是个麻风病人,得这种病的人,平时就怕人家鄙视他而顾忌,现在见到们是个解放军的医生来,以为是要捉拿他到医院去,便操起家伙来拼命。虽是个误会,但己存不良的影响,所以我们倒是要做好善后工作。后来得知,这个铁山村有麻风病的不是个别少数人。
经反复选择,部队移到坪山,两龙一带。团部驻在坪山一带,我们营部驻在兰庄。营房建设选址在坪山。两龙之间的一片丘陵地带,约两三平方公里。我受领了负责烧砖的任务。砖厂在两龙西南侧,现成的并刚用完,我们接着用。这个厂的会计原是国民*党**某报社的记者,此人行为诡诞,不可轻信,我们没有用他。他们原来的一摊子账目很乱,由他们自己搞去吧。我们干脆自己新搞一套管理机制。
师傅仍是原来的两位,买地皮,打砖,脱坯,通水源,僱请散工等等工作由我们搞妥。买煤,买松枝,打煤砖,烧窑等由师傅搞妥。分工明确,各负其责,统一协调,运转顺利。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