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中的东京
第五章 亚洲的大都市Tokyo——外国电影中的东京
火山之国日本
在好莱坞也还处于草创期的20世纪头十年,东方趣味的电影曾一度在美国流行。
好莱坞所在的洛杉矶有很多中国和日本移民,甚至还因此产生了剧团,聚集亚洲演员,拍摄以中国和日本为舞台的电影等,频繁地创作以美国唐人街为题材的作品。
像那样被聚集起来的亚洲人当中,也有日后成为国际大明星的早川雪洲的身影,大正末期成为日本电影革新旗手的导演栗原托马斯、摄影师小谷亨利等人也崭露头角。
然而,在当时美国人东方趣味的视野之中,几乎没有同时代的东京。虽然有一部代表性的作品《神怒》(1914),但那是以当时成为新闻的鹿儿岛樱岛火山喷发为背景,讲述日本女孩与美国青年的浪漫爱情故事。
说到火山,于1937年(昭和十二年)由德国的阿诺尔德·范克(Arnold Fanck)导演的德日合作电影《新土》,作为广受好评的日本与西方最初的正式合作电影,也主要以火山景象——通过大量拍摄日本乡村、日本各地的山岳来创作——为主要场面,没有涉及东京。
确实,日本可说是火山之国,在遥远的彼岸看来,杂七杂八的都市入不了他们的法眼,也许他们只看得到火山。在围绕火山的神秘幻想中展开一段爱情故事,这成了电影中日本趣味的开始。
还有,当时美国盛行*日反**运动,可怕又黑心肠的日本人形象在美国电影中大量登场。此外,欧洲的电影人中,则有不少人一说到日本,就首先联想到吉原。
被奉为传说的*爱性**天堂吉原
日本电影中最初在国际上获得成功的是衣笠贞之助于1928年(昭和三年)导演的《十字路》。衣笠导演自己带着胶片拷贝去欧洲旅游,在柏林大规模放映,获得40000马克收入。
这部电影是一部用相当抽象的置景拍摄的表现主义风格的时代剧,刻画了一对姐弟之间的爱情。虽然不知是何时何地的故事,但片中出现了射箭场,那里的女人用一种娼妇般的态度讥笑青年主人公。德国发行商给这部电影起的标题是“吉原之影”。
在1937年的法国电影中,有一部由马克斯·奥菲尔斯(Max Ophüls)导演、田中路子与早川雪洲主演、题为《吉原》的异色之作。在这部电影中,有一栋土墙仓房医院的建筑物,其中排列着许多桶。刚想着这应该是酿酒屋的仓库之类的地方吧,结果发现那些桶都是浴桶,艺伎们忽然从中探出头来。
在德国电影巨匠弗里茨·朗(Fritz Lang)著名的《大都会》(1926)中,那座未来都市的*灯区红**也叫作“吉原”。
看来,吉原已经被现代欧洲人,尤其是德国这一区域的人奉为*爱性**天堂,代表着充满异国情调的日本印象。
作为中国革命根据地的东京
那些外国电影,明明以日本为舞台,拍日本的场面时却不实地取景,拍出来的东西当然会千奇百怪了。近几年也有中国导演谢晋的《秋瑾》(1983),号称拍的是本世纪初的东京。
女主人公秋瑾是一名革命家,她来到当时是反清革命运动据点的东京,同中国同志和宫崎滔天等日本支援者们一起积极闹革命,这就是电影前半部分的主线。
然而,除了登场的日本人穿着和服、秋瑾女士也穿和服并梳日式发型之外,这个在中国用布景搭建的明治东京几乎没有任何日本风俗,成了一个怪异的地方。
不过,在拍比如小商店街看管柜台的阿姨那样的人物时,摄影机是抱着亲切感去拍这些风情的,中国人对日本的感觉还是和西方人有所不同。
在中国人看来,东京应该也没有什么异域风情。东京弄堂里的烟酒店之类的地方,也会有在自己国家街上常见的、善良的看店阿姨。
这部电影让我们不曾想过的东京的另一面——曾作为中国革命根据地的东京——清晰浮现,仅凭这一点也实属难能可贵。
杂乱都市
外国电影来东京实地取景拍摄,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美军占领日本之后再等上许久。
东京首先成为《东京212档案》(1951)及《竹屋》(1955)这两部以黑暗街区为题材的电影的舞台。
后者是日后作为B级动作片大师而闻名遐迩的塞缪尔·富勒(Samuel Fuller)导演的作品。作为电影,这是一部相当干脆利落的作品,但当时看过的日本人大部分很不高兴。
东京这座城市在这部电影里看起来太无序混乱、污秽不洁了;住在那里的我等日本人看起来也太贫苦困顿、愚钝不堪、一无是处了。
日本人自己眼里的东京会更摩登整洁一些,有些地方甚至还打磨得闪闪发光,是一座时髦的都市。但是在美国人看来,东京整洁的那一面只不过是对西方的模仿,只有杂乱无章的那一面才真正属于日本。
话说回来,后来我自己去了香港、马尼拉、雅加达、上海、加尔各答、孟买、曼谷等亚洲大都市,当我一边漫步、一边打量时,不得不意识到,我自己也在用以前美国电影人看东京的那种眼神看这些城市。
苏联电影中的未来都市——赤坂见附
在苏联(现在的俄罗斯)的科幻电影中,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导演的《飞向太空》(1973)称得上杰作。影片讲述未来的科学家去一颗叫作“索拉里斯”的不可思议的行星探险的故事。这部电影中有这样一个场面,身在地球的科学家主人公为了参加会议,从郊外的家中开车前往市中心,在穿过一个眼熟的有着橙色灯光的隧道后,开上了高速立交桥。于是出现了写着“××方向××公里堵塞”的日语光电显示板。
原来那是赤坂见附的高速公路。大概,在苏联人看来,东京的现代化风景是超现代的,几乎就像科幻电影中的未来都市。
像这样,随着日本的经济发展,情况也逐渐产生变化,但这部影片只是一个例外。一般而言,外国人眼里的东京并不是闪闪发光的超现代都市,东京给他们的第一印象,不如说与香港、马尼拉、曼谷、加尔各答等亚洲大都市一样,是一个杂乱无章、喧嚣骚动、有着超多人口的地方。
呜呼,粪桶
在美军占领期间或之后,某个好莱坞剧组来到东京,雇佣日本的工作人员拍摄某部剧情电影。那时,美国导演说,想拍一辆载有粪桶的牛车路过国会议事堂前的画面。
听说,日本的副导演说,别的都算了,只有这个画面请不要拍,制止了这个计划。但是,对当时的美国人而言,在日本最让他们惊奇的就是日本人用桶汲取粪尿,并用车运输粪桶,而这些车就奔走在都市的大马路上。
在知道那些粪尿是不可或缺的农田肥料后,他们陷入了恐慌。他们认为用粪尿种出来的蔬菜根本不能吃,便在没有被任何粪尿污染过、只有碎石的土地上开垦了只用化学肥料的田地,耕作并食用所谓的“干净蔬菜”。因此,那位好莱坞导演所考虑的画面,不过是流露了他对东京“亚洲特色肮脏”的热烈好奇心。
粪桶牛车被吸粪车所取代,不久,随着下水道和抽水马桶的普及,粪桶也消失了。但是在西方人眼中,异样的东西依然不少。
首当其冲的,就是交通高峰期在JR车站站台负责推乘客的工作人员。日本人平时可是在电车中稍微碰到别人都会说“对不起”的彬彬有礼的人呀。结果到了这种时候,明明不是在摔角,却使足了劲儿地用双手死命推别人的身体,这看上去简直像是在犯罪。
说起来,横山博人导演的《纯》(1981)就以东京JR列车上的痴汉(1)为主人公。这部作品在日本的评价不怎么样,但是被选入了从各国新人导演的佳作中选片的戛纳电影节导演双周单元,引起了一些关注。可能是痴汉这种外国少见、只有日本才有的独特犯罪类型引起了大家的兴趣。
《东京画》——寻求遗失的Ozu(2)
1983年,当时西德的维姆·文德斯(Wim Wenders)导演带着16毫米摄影机来到日本,拍摄题为《东京画》的旅行日记风格的纪录片。
然而,文德斯所拍的东京,和小津电影中的东京毫无共同之处。小津电影中那种安静、洁净、像几何图形一般整理有序的风景,在他的胶片中荡然无存。
文德斯一边漫步东京,一边即兴拍摄。他胶片中所拍的,是林立的霓虹灯、拥挤杂乱的看板、人群、热火朝天搞着建设的建筑工地、穿梭于万家灯火的交通工具。
文德斯边拍边想道,小津的时代已经远去,小津死后二十余年,日本已经急速丧失了日式的东西,之后只剩下混乱。
不过,他也有机会采访并拍摄了小津电影中象征一般的存在——演员笠智众,以及小津的摄影师厚田雄春。他发现这两个人的为人就像是小津电影本身一样,并因此而感到心满意足。
小津安二郎生前的东京与现在相比确实是一个更安静的城市。但实际上,当时的东京也并没有小津电影中所描绘的那么安静。
小津的战后作品,我总是一上映就去看,每次看我都忍不住去想,他到底是怎么把东京拍得这么安静的呢?
身处交通高峰期的群众在他的电影里也让人感到安静,而在办公室工作的人们简直就像是在开茶话会。
在《茶泡饭之味》(1952)中,弹子机房、自行车赛场与棒球场都有登场,但是那里毫无血雨腥风的腾腾热气。就算小津能够活到今天,让他来拍现在的东京,肯定也会在全东京找出一个冥想馆之类的安静地方。
不论如何,外国人只要踏上未知的土地,一定会先发现并拍摄那些看上去稀奇古怪的东西。外国人看东京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也总是恶俗之处与那些无处排解的旺盛精力。不管怎样,那些东西总会率先占领外国人的视野。
但是,生活在其中的日本人因为习惯了那些东西,所以能够做到毫不在意。尤其是小津,他在拍摄东京的时候始终完美地无视了那些要素。
《东京波普》——可爱的日本人
年轻的美国女导演弗兰·鲁贝尔·葛井(Fran Rvbel Kuzui)在1988年的美国电影《东京波普》中描绘了她眼中的今日东京。
因为这部作品的制片人——同时也是她丈夫——葛井勝介是日本人,所以也很难说这是纯粹的美国人眼中的东京。不过其中依然有一些外国人眼中的奇妙东京印象。
女主人公是一个美国的年轻摇滚歌手,来到日本后和日本的摇滚乐队青年们亲近,在各种推销以及其他努力之后,他们终于成功了。就是这样一部讲述音乐人成功故事的单纯的青春电影。
女主人公起初在卡拉OK吧(3)一样的地方工作,要应付一些庸俗的、上班族模样的日本中年男人。虽说如此,她也不需要做什么服务,只要坐在他们旁边就行。她无聊得要命,日本男人看上去也是一副忸忸怩怩的样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彼此互不熟悉的奇妙的生疏感。
夜深后,为了回到住处,她试图拦车,但是出租车司机一看到语言不通的老外就纷纷拒载,飞驰而去。
在夜晚的街边,一群摇滚迷打扮——这种衣着打扮在全世界的摇滚迷之间共通——的年轻人发现了她,于是毫无隔阂地邀请她加入这个团体。不久,她和其中一人成了那种会一起去情人酒店(4)的关系。和中年人不同,年轻人对于老外似乎没什么生疏感。
他们的活动范围是新宿和涩谷的闹市、板桥一带的寄宿民宅、原宿竹之子族(5)的群舞场地,以及周围某处会有演艺经纪公司或电视台之类的地方。
虽然这部电影里也有外国人喜欢的典型日式情节,比如某人在某处的神社求神官给自己的汽车驱邪。但是总体来说,本片中的东京给人这样一种印象:那里的人们都很可爱、带着孩子气。
如果只关注日本这边的风俗,那么日本年轻人的那种孩子气就会变成一种理所当然的状态,谁也不会去在意。但如果和外国人,尤其是西方人做比较,竹之子族自不用说,连那群装出凶神恶煞模样的人看上去也会相当天真烂漫。
(1)痴汉:在电车、巴士等公共交通设施上对他人进行性骚扰,或是在公共场合全裸等猥亵行为,以及做出这些行为的人。
(2)Ozu:“小津”的英语音译。
(3)卡拉OK吧:客人可以自己点歌来唱的酒吧。
(4)情人酒店:日本人发明的英语词“Love Hotel”,指成人情趣酒店。
(5)竹之子族:在户外穿着夸张艳丽的服饰伴着迪斯科音乐跳舞的年轻人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