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恰好在父亲酒后给他打去电话，也许我永远都不能发觉，父亲已经不再年轻了。
那天，结束了和哥哥的QQ聊天后，我立刻给父亲打去电话。电话打过去许久才接通，父亲略有醉意的声音响起：“喂，林亚（我的小名）啊，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老爸，我就想问你，是不是不想再管我们了，如果真是这样，你直接说就是了，没人会怪你，你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一改平常的孝子形象，发难问道。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不想管你啊，吃了*药炸**不是。”老爸呵呵笑道。只是笑的实在有点尴尬。就算不能看见，我也能想象到此刻他脸上的勉强。
“好，那我问你。”我也发现了自己语气的不对，平复了一下心情后说道：“你给老哥介绍的女孩子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吗？你这是给自己儿子找媳妇儿啊，不说找个漂亮的，但至少也要五官端正吧？哥哥是因为小时候得病，脑袋不好，但你，你是清醒的啊，你怎么就。。。”
“那你觉得他应该配怎样的女孩呢？”父亲打断我的话，语气居然出奇的平静，仿佛酒醒了一样。
我一时语塞，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回答不了父亲问题。
“今天礼拜天，不用上课，应该有时间吧？陪我聊聊？”老爸突然说道。
“恩，好。”我答应道，声音不知不觉小了下去。
“*奶奶你**四个儿子，两个女儿，我是最笨的，其他几个也有没读高中的，但那时因为家里经济原因，没钱让他们念，只有我，只有我是自己笨，考不上高中。”
“我知道，你以前说过，你还说。。。”
“你闭嘴，听我说。”父亲突然喝到，声音很大，隔着手机都能把我的耳朵震得嗡嗡响。我这才明白，原来父亲，是真的喝醉了，刚刚那份平静才是假象。
“我16岁生你哥。”父亲打断我的思绪，继续说道。“你妈那时候更小，只有15岁。两个这么点大的孩子能知道什么？什么都不知道。你哥出生两天没拉过屎，我们也没怀疑什么，直到你外婆过来。”
“我知道，所以你后来才打算在生一个的是吧？”
“是啊，当时家里人都说你哥养不活的，让我丢了算了，结果我跑到我娘面前说，这个孩子我肯定不会丢，大不了到时候再生一个。后来你妈就怀了你，结果正巧赶上计划生育抓得紧，你妈后来躲到谷仓里躲了6个月才生下你，你快要生的时候，正是夏天，你妈天天坐火牢似的，这也就算了，结果你小子生下来居然不哭，最好产婆把你打哭了，我们却还是笑不起来，我那时候也不小了，知道你这孩子基本也废了。”
我没有在打断父亲的话，事实上，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还有这么一段过去。
“你刚生下来那会那叫一个乖啊，一天都难得哭一次，别人都说你是个傻子，叫你木薯。（家乡话，笨蛋的意思。），你呢，还真对得起这个名字，都两三岁的人了，也不会说几句话，整天就是吃和睡。本来我都认命了，觉得自己或许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吧，结果后来的事情就跟见了鬼一样，你哥活到十几岁都还是活蹦乱跳的，你小子更好玩，上了学之后，一天比一天聪明，小学读完，奖状贴了一墙壁。”
我笑了笑。这事情我是知道的，后来大家还经常拿我这个绰号说笑。
“本来我以为所有事情都会一步步好起来的，结果，结果我后来发现你哥不长个了，这也就算了，谁晓得他连脑袋（智商的意思）也不长了。你哥今年25了，却还是和个孩子一样，不懂一点人情世故，天天除了玩手机就不会别的。25啊，我当年25岁的时候第二个崽都5岁了啊。”
我抿了抿嘴，突然意识到我今天对父亲发火的行为有多么愚蠢。
“你以为我不想给他找个好点的老婆，但是，他有能耐守得住吗？你以为我不想给你也买套房？我是没本事啊，你上大学这是第三年，我不准你贷一分钱款，我以为我有那本事的，结果我发现我太看得起自己了，我现在连个150斤的桶都搬不动了，轻快钱我赚不来，现在辛苦钱我都赚不来了。。。”说道最后，他已经是泣不成声。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响起，我这才想起，这几年父亲开始有白头发了，这几年父亲脾气也没那么盛了，这几年父亲搬一上午货的时候休息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这几年，父亲的脊背，开始弯了。而这些，我本早就该发现的，或者说，我确实早就发现了，只是自诩为孝子的我，却从没真正关心过。
父亲半生辛劳，岁月在他的身上刻下了一刀又一刀，但他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怨天尤人，如果不是今日醉酒，我甚至都不知道，原来他心里的悲伤，已经浓再也隐藏不住的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