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洗澡最好的地方 (汉口记忆)

我自从6月26日在《*今条头日**》上开号发表文章以来,亲朋好友及读者们都给与了极大的肯定和鼓励,阅读点赞关注转发评论已突破一万五千次,在此表示衷心地感谢!同时大家也提了一些很好的意见和建议。闵同学看了前几篇文章后,很敏感的发现了我多次写到了洗澡,比如小时候去过女澡堂,步行二十分钟去上海宿舍洗澡等等,我的无意识叙述大概是引起了他的回忆,于是他建议我写写“洗澡”,并上升到“文明的发展,经济的发展,社会的发展,国家的发展”的高度。细细一想,觉得既有道理也很有趣,简简单单地一个“洗澡”呈现了近几十年生活的变化,我们这代人是亲历者,于是有了这篇文章。

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说道:沐,濯发也;浴,洒身也;洗,洒足也;澡,洒手也。可见原本“洗澡”只是洗手洗脚,要想做到从头到脚全身都洗到,应该是称作“沐浴洗澡”,大概是现代人习惯使用简单的说法,就用简单的“洗澡”两个字涵盖了所有内容,本文中也遵循现代人使用“洗澡”这个词了。古人在沐浴的时候是极有仪式感的,但凡有朝拜祭祀等活动都会“沐浴更衣”。东汉《汉官仪》说:五日一假洗沐,亦曰休沐。也就是说,汉代官员每工作五天便可以有一天用来沐浴更衣、回家团聚。佛教对沐浴特别重视,将沐浴当做“净身”进而“净心”的重要途径,认为沐浴不仅是舒筋松骨、活血畅脉的身体享受,也意味着荡涤污垢、洗心革面的精神升华。而 “美人出浴”时的娇媚动人与形体之美则成了诗人画家笔下女性阴柔之美的顶峰。古代绘画作品中最著名的有唐周昉的《贵妃出浴图》,清康涛所绘《华清出浴图》,清李育的扇面画《出浴图》等,至于描写美女出浴的诗歌就更多了,有白居易《长恨歌》“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有徐夤《华清宫》“帘影罢添新翡翠,露华犹湿旧珠玑。” 周端臣《题真妃出浴图》“百媚千娇出浴时,君王凝盼转魂迷。” 姚勉《题杨妃出浴图》“温泉暖滑留余香,芙蓉出水红生光。”曹雪芹《红楼梦》“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当然这些也都是古代文人雅士王公贵族才能达到的境界,对于广大老百姓来说,沐浴洗澡无外乎就是清洁好自己的身体,保持好个人卫生那么简单实用,也是日常生活中所必须的。

在我童年时期,各家各户基本上都是没有独立卫生间的,在武汉湿冷的冬天,洗澡就是一件比较麻烦而困难的事了。所幸的是父亲工作的中原机械厂的中原村就有一个很大的洗澡堂,而在每个人每个月的工资中都会有一笔“洗理费”,那是给你洗澡和理发的钱,一直到我参加工作的时候工资条上还存在着“洗理费”,好像是每个月一元五角。记得当时中原村的澡堂洗一次澡是二毛钱,差不多每周要跟着父亲去洗一次澡,要去洗澡之前,母亲都会帮我准备好换洗的干净衣服,父亲拎着装有面盆拖鞋毛巾肥皂干净衣服的网兜,以及我,骑上自行车就去了(我们家当时就有一辆凤凰28的自行车)。进了中原村,穿过篮球场,通往澡堂的那条小路很脏很泥泞,锅炉房旁边堆着像小山一样的煤,另一堆则是烧过以后的炉渣,不时有工人推着小车拉进煤,拉出炉渣,锅炉吐着火舌,高高的烟囱吐着黑烟,蒸汽在四处蔓延,一派忙忙碌碌红红火火的景象。澡堂门口通常都是排成了两条长队的,男女各一条队,排队的人边聊天边等待,出来一个人,就进去一个人,保证了澡堂里不会那么拥挤。好不容易等到了,父亲递上洗澡票,门口的管理人员接过洗澡票后就会递上一把钥匙,钥匙上还挂着一个倒了圆角的长方形铝制的小牌牌,牌牌上用钢模冲上了号码。掀开厚厚的棉制门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顿时就不感觉到冷了。按照牌牌上的号码找到存衣柜,拿出钥匙打开柜门,开始脱衣服。澡堂分成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一个浴池,另一个部分是淋浴区。大人们通常都是先到浴池里泡上一阵子,浴池里的水温比较高,先要站着适应一下,然后才能全身泡进去,一直泡到身体发红才起来,大人们找一些熟识的人,轮换着用老丝瓜藤使劲搓擦身体,就是“搓澡”,起码都是一个星期没有洗澡的了,搓得“格子”满地都是(武汉话“格子”就是澡泥),这才去淋浴区冲洗干净。而我们想这些小孩子不会去浴池里泡,偶尔也会把浴池当作恒温游泳池来玩耍一下,只是水太浅了,而且还被大人们呵斥驱赶,因为我们的嬉闹打搅了他们的享受。每次洗澡也就是找到一个空闲的淋浴位,冲洗一下也就了事了,用母亲的话来说就是纯粹浪费钱。但洗了总比没洗要干净得多,洗完澡顿时会觉得一身的轻松,换上干净衣服,带着满身的香肥皂的气味,顶着还是半干的头发,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喜悦的笑容,高高兴兴地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回家了。有时候父亲有事不能带我去,那就只有和院子里的小伙伴约着一起步行去了,但通常是洗干净了又走得一身汗,那真像母亲说的浪费钱了。

一般机关大企业的洗澡堂是不对外开放的,能够去洗澡的都是职工和家属,当然职工也会带七大姑八大姨亲戚六眷来洗澡,可没有这些途径的人去哪里洗澡呢?于是就在街上看到了公共浴室,一般门口的门帘上一边写着“浴池”,一边写着“旅馆”。“浴池”好理解,就是公共澡堂,交了钱就能进去洗澡,“旅馆”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浴室一般都是下午开始接待来洗澡的客人,一直到晚上十点左右打烊,晚上十点以后就空闲下来了,烧洗澡水的锅炉还有着余温,整个公共浴室里还是暖和的,这个时候还可以接待旅客,浴池通常会有衣柜和简易的床铺供客人休息,于是就成了旅馆,但住店的客人中午之后必须离开,因为浴室下午要营业,想要再住只能晚上十点以后来了。到了夏天,“浴池 旅社”就没有了洗澡的客人,只能纯粹变成了旅社了。四唯路这一带大大小小的“浴池 旅馆”不少,最有名的就是在一元路附近的“东华园浴池”了,那可是百年老店,扬州人开的,一直开在法租界,三层楼的浴池在整个武汉都是非常牛的了,在别的浴池门票卖两毛钱的时候,它就卖到五毛了,显然是有钱人才能去得起的地方。我参加工作以后去北京出差,随处可见“浴池 旅馆”,曾经有一次找遍了大大小小的宾馆旅社,全部客满,风雪交加的夜晚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无可奈何地在前门的某家“浴池 旅馆”花了五元钱住了一个晚上。那晚无眠,除了担心自己的行李被偷,还听了一晚上由此起彼伏鼾声组成的无伴奏男声大合唱。

记得好像是在读初中的时候,有次母亲带回来一大堆粉红色的塑料薄膜,我正在好奇,只见母亲拿了一个十字衣架夹住一头,挂在高处,把另一头抖落开来,一个巨大的罩子就展现了,原来这就叫“浴罩”。自从有了浴罩就不需要去浴池洗澡了,然后隔壁左右的邻居,院子里的街坊,乃至各家各户都开始使用浴罩了,我相信你家里肯定也用过浴罩。把浴罩悬挂起来,让下边贴地,里面放上一个大大的脚盆,脚盆里倒上热水,再拎一壶烧开了的水,打开壶盖,让热腾腾的蒸汽充满整个浴罩,浴罩在蒸汽的支撑下就会膨胀起来,形成一个大的空间,大量的蒸汽使得浴罩里很暖和,然后就可以在里面洗澡了,纵使外面大学纷飞,浴罩里却是温暖如春。洗完澡,要把浴罩翻过来,晾晒干,收叠起来以备下次使用。浴罩的发明使用使得洗澡不再是难事,可以做到想洗随时都可以洗了。但凡事总会有利弊,浴罩最大的弊端,甚至说有点危险的就是在浴罩里面很容易缺氧,由于需要大量的蒸汽来保证浴罩里的温度,就很容易挤压走空气,如果这个时候浴罩又太小,就会缺氧,当年也有某老人在浴罩里洗澡的时候晕厥的新闻报道。我不担心缺氧,因为我还年轻,但我最怕的就是在洗澡的时候一不留神碰到了浴罩,由于内外温差比较大,在浴罩的内壁会有很多水珠,当我擦干身体准备出浴罩穿衣服的时候,一旦皮肤碰到浴罩的内壁,会被冷得一激灵,仿佛触电一般,于是每次我都是小心翼翼的了。

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后,人们逐步搬入了带独立卫生间的单元房,随着电热水器、燃气热水器、太阳能热水器、浴霸、电热汀、暖风机,空调。。。。。。的普及使用,洗澡就更不是难事了。随着住房条件越来越好,在家里洗澡也不仅满足于淋浴了,很多人都在家里装上了浴缸,在家里也可以舒服自在的泡澡。街头巷尾再也见不到“浴池 旅馆”,就连百年老店的“东华园浴池”也关张大吉了。

可任何事情都是轮回的,不知道从那一年开始流行“请人喝酒吃饭,不如请人洗脚泡澡”,于是乎各种桑拿洗浴中心开遍了武汉三镇,一家比一家规模大,一家比一家装修豪华,当然也是一家比一家昂贵了,像什么“水晶宫”、“在水一方”、“水之梦”、“汉晶宫”等等,相比起这些豪华的洗浴中心,当年的“东华园”简直就是小儿科了。2013年,“汉晶宫”隆重开业,应老板的邀请帮着拍一些开业庆典活动的纪念照片,活动结束后老板送给我一张免费卡,让我有幸体验过几次“豪华浴”。进门就是宽敞明亮的接待大厅,豪华程度不亚于五星级酒店,进门后马上就有服务生过来,请你在沙发上入座,脱下鞋子,然后递上手牌,你就可以去地下一层了。先到换衣区,存衣柜密密麻麻的排在那里,不少于几百个,费劲地按照手牌上的号码找到存衣柜,*光脱**衣服,裹上浴巾就可以去洗浴的地方了。洗浴区有好几个浴池,其中最大的一个浴差不多有四分之一标准游泳池那么大,里面各种设施正在工作,也有水下的,有水上的,有利用激烈的水流来按摩的,也有从上而下的水柱冲击身体的,旁边几个稍微小一点的池子标注了不同的功能,有冷水,有中药,有红酒,整得像是温泉一样,让你想怎么泡就怎么泡。泡完了澡,还有搓澡工帮你搓澡,当然那是要收费的。浴池旁边是干蒸房和湿蒸房,让你想怎么蒸就怎么蒸。淋浴区隔成一个个小间,装上了浴帘,让你想怎么洗就怎么洗。等你洗干净了,洗爽了,不想洗了,换上浴衣请上楼。二楼有休息室,休息室挂着大银幕,银幕上放映着电影,你可以在里面躺着休息睡觉,也可以叫来专业的师傅帮你修指甲掏耳朵捏脚。二楼还有一个自助餐的区域,自助餐是免费的,让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三楼是各种各样的活动室,有棋牌室,可以打麻将斗地主,有乒乓球室,还有台球室,让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三楼是中式按摩区,四楼是泰式按摩区,五楼是豪华区,让你想怎么按就怎么按。除去按摩搓澡修指甲掏耳朵捏脚之外,洗浴休闲的价格并不是很贵,每到冬天常常爆满,有的是携家带口男女老少一起来的,既洗了澡又吃了饭还可以在里面无限制的玩,很是划算。这些桑拿洗浴中心活生生地把“洗澡”这个极为个人又私密的行为变成了公开行为,把“洗澡”这个愉悦身心洗涤污垢的单纯功能变成了休闲社交乃至行贿的多功能,在红火了十几年后,现在又趋于平静了,限制高消费敲响了这些豪华场所的丧钟,“洗澡”重新回归了它的本来面目。

从儿时起,母亲就要求我们家的孩子们大年三十的晚上必须要洗澡,洗完澡才能换上干净的特意为春节准备的新衣服。母亲文化程度不高,应该不懂古人对于洗澡的仪式感,更不懂佛教的“净身”“净心”那些高深的道理,我们也不需要朝拜祭祀,但我相信母亲是出于一个最基本最淳朴的愿望,那就是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日子里,洗去身上的尘埃,就洗去了一年的晦气和霉运,干干净净地迎接新年的到来,期盼着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快快乐乐顺顺利利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