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文艺评论 | 浅谈青小衣的诗歌
浅谈青小衣的诗歌
安秋生
青小衣把她的诗稿从邮箱发给我,我集中时间欣赏这些作品,连续多日沉浸在她创造的艺术世界里。我随着她的诗歌时而欢乐,时而忧伤,时而振奋,时而迷茫。这于我是多少年来少有的阅读感受了,——本来近年我很少读诗,并且随着年龄增长也越来越难以被感动了。青小衣创造的这个例外,把我拉回了诗歌的身边,而且使我终于决定把阅读的感受写成文章,算做对青小衣的答谢。
青小衣与我生活在同一个城市。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文学上,我们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直到现在我对她的经历、现状等都了解甚少,只知道她是一名中学教师,多年来一直钟情于文学,最初好像也写过散文,最近几年转向了写诗。她的诗歌我在网络和邯郸市的刊物上读到过一些,给我的印象尚好。我曾当面对她说,你的诗歌是我们可以接受的诗歌。这句评语看起来轻飘飘,但实际上我是十分看重“可以接受”这几个字的。说透了,是现在有大量的诗歌作品拒人于千里之外,其晦涩和乏味让人难以卒读。青小衣的诗能够给人阅读快感,让人始终抱有美好的期待,仅仅这一点,就是难能可贵的。
青小衣的诗共有134首,按创作时间编排,都是2011年下半年以来创作的。三年时间不算长,青小衣的成绩单可喜可贺。通读这些诗歌,我对青小衣的诗歌创作有了一个完整的印象。
【一】
青小衣是一个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和情感为吟咏对象,从中发掘诗意的抒情诗人,诗的风格也是淳朴、温润和敦厚的。她似乎在刻意回避所谓宏大崇高的事物,深陷在自己“教书、做饭、写作”等琐碎的生活之中而心满意足。她有一首诗,可以看作他的自白:
我是一个不关心祖国的人
首先,我不够关心祖国的政治
对于我们的领袖,我很少为他们鼓掌
摇旗助威,在他们挥手举杯致辞庆功的时候
我正在为家人准备可口的饭菜
其次,我不够关心祖国的经济
我不关注各种增长值,只关心价格表
任雨水和金钱玷污。在菜市场,我跟小商小贩
斤斤计较;在商场,我瞪大眼睛看着天价的水貂
被一个个娇媚的女子穿上就走
再次,我还不够关心国家的文化
我常常避开历史的沉淀物,相信爱
和生存之道。对于盗窃*物文**的贼,我不喊*贼国**
不够深恶痛绝。女子无才便是德
常常成为我的借口
我是一个不关心祖国的人
好在,少我一个人的关心,祖国什么也没少
——《我是一个不关心祖国的人》
说实话,初看这首诗的标题,我以为我看错了或者是作者打错了字,等到确信作品就是这样写的时候,我感到吃惊。在中国庞大的作家以及文学爱好者群体里,有几人会宣称自己是“不关心祖国的人”?但青小衣就这么说了,而且写成了诗,堂而皇之地落在白纸黑字上。反常语有反常意,“道可道非常道”,我觉得,这首诗正是研究把握青小衣诗歌创作的一个通道。读一读差不多创作于同时的另一首诗《平庸者》,我们似乎能够理解诗人的衷曲:
越来越厌倦,站在高处看事物
头晕目眩,步子也会飘起来
魔鬼在羊羔的身体里凯旋,吹起号角
每一个响声,都柔软得沾了蜜糖
可以适当走走下坡路,更平庸些
更冷漠些,与伪造者挤做一团取暖
窃窃私语,路过制造谎言的作坊
朝里面多狡黠几眼
有时向往地下的暗室,遥远的
里面有一张弓,随时可以拉满绷紧
透过仅有的一条缝隙,闪电
耀眼的一瞬,就能刺破发霉的良心
但我不会放火,然后抚摸
迷人的灰痕,不会藏起牙齿
堕落,成为殉难者,朝着舞台上大声叫喊
的人,使劲儿地鼓掌
一个“越来越厌倦”“站在高处看事物”的“平庸者 ”,竟然还想“更平庸些”“更冷漠些”,究竟它要去向何方呢?诗界有人评论青小衣是“切开日常物事率性取水的人”,甚至有人称道她的“高高庙堂下的世俗人生”,我觉得都是有见地的。青小衣不像其他诗人一样乐于拔高自己,把自己妆扮成“哲人”、“圣人”,而是津津乐道于自己的草根地位、世俗生活,以及“低到尘埃里”的感情,就连吟咏极易被圣洁化的爱情,她也宣称“我想用最世俗的方式来爱你”(《我想用最世俗的方式来爱你》)。惟其“平民”,惟其“日常”,惟其“世俗”,惟其充满着“人间烟火”的气息,我们才感到亲切,才感到温暖。她的一首论及生死的诗《遗愿》,我是早些时候读到的,一读而难忘。一般来说,写到“死”的时候,人们还是愿意表现得“崇高”一些,“悲壮”一些,或者“洒脱”一些,博取“留取丹心照汗青”之类的美誉。青小衣不然,连这样的主题,在她笔下也是一如既往地不舍“世俗”。诗是这样写的:
遗 愿
1
我不知道
我死后,我的电话号码
会不会被一个陌生人使用
希望能是个年轻的男孩子
他用我使用过的号码
给一个女孩子
发很多温暖的信息
最后娶她为妻
2
我不知道
我死后,一个什么样的人
会打开我床头的灯
她会像灯光一样柔软么?
插头有点毛病
哦,我必须在走之前把它修好
希望我儿子喊她妈妈时
她能抚摸一下他的头
3
我不知道
我死后,谁来接替我的工作
电脑里存放了许多教学资料
都放在D盘里
希望能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穿着漂亮的裙子
笑起来有弯弯的眉毛
我的学生都把她当成自家的姐姐
4
我不知道
我死后,那些恨我的人
还继续恨我吗?那些伤害我的人
无人可伤了,可怎么办?
我的内心包不下太多的苦了
如果上帝懂
希望他把我带到天堂
并饶恕那些恨我伤害过我的人
5
我不知道
我死后,我的朋友
有没有人愿意为我写一首怀念的诗
不写也没关系
最好我死后
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死了
大家都还以为我活着
好好的活着呢
我们在诗歌中见识了太多的“崇高”“宏大”“深刻”,对敢于坦承“世俗”反而觉得新鲜可爱了,就像吃多了从超市买回的外表新鲜水灵但总让人想起化肥和农药残留的蔬菜,反而对来自山野的并不鲜艳的野菜而感起兴趣一样。
著名诗人郁葱称青小衣是“一位安静的诗歌抒情者”,说“她的抒情与生活贴得很紧,避免了高蹈造成的凌虚和空乏,显示了平实,接地气,诚恳,婉约,圆润的女性诗写特点”,我以为是很有道理的。
【二】
我们评论文学作品的时候,常常提到一句话:热爱生活。在我打算用这句话称道青小衣诗歌的时候,却感到有几分忐忑,深怕贬低了青小衣诗歌的价值。读她的诗,我们确实能够时时感受她对世俗生活的眷恋,但又时时可以感到她观察生活的那份冷峻,那份清醒。她以女性特有的敏感,尤其善于从繁华、喧闹的现实中看到“生活的另一面”。春天是诗人惯于使用的意象,人们很容易认同其和暖明丽、生机勃勃的意义,一句“冬天已经来临,春天还会远吗”,鼓舞了无数人为理想而奋斗的信心和热情。春天也是让青小衣喜欢的,钟情的,欢欣鼓舞的,但她却这样写道:
我确信,*光春**再暖
依然有不能发芽的种子,不能晒暖的石头
不能堆满羊群的山坡,不能滚滚向东的河流
比夜更黑的翅膀
惊人地相似,有些鸟
注定不能再回到我们的肩头
我确信,春风再柔
依然有不能和解的舌头,不能唱歌的手指
那些肋下越来越胆小的小肋骨
和容易走神的眼睛,那些被风匆匆掠过的额头
和柔软无骨的影子,在春天里
被一步步逼进尘世阴暗的小角落
我确信,春天再好
那些汹涌的爱,或者莫名的恨
早已让时光磨损成斑驳的屋檐老瓦
那些手攥菊花,浑身披挂露水和星光的人
在秋天的东篱下,抬头望山,弯腰采菊,坐着看世界
早已忘记了春天的模样
——《我确信春天是可以这样的》
我们经常看到一些人漫无目的甚至少心没肺地赞美春天,青小衣则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春天,在繁花似锦的背后或者侧面找寻存在的阴影,于是她看到了“不能发芽的种子,不能晒暖的石头”,看到了“不能和解的舌头,不能唱歌的手指”,甚至确信有些人“早已忘记了春天的模样”。这样的发现,这样的结论,对于陶醉于*光春**之中的人来说貌似残酷,甚至有故意大煞风景的嫌疑,但对于饱经世事沧桑的人来说,谁又能不引起共鸣而点头称许:我也确信春天是这样的。
面对世界的阴影,诗人有不安和焦虑,有恐慌和无助。正是这种种“不适”的反应,使她的诗具有时代性和普遍性,因为不安和焦虑,是诗人的,也是大家的,甚至是全人类的。因此我们可以说,青小衣的诗歌并不缺少批判精神,只不过这种批判多数是通过对日常生活的个性化叙述来完成的。以此为主调的诗歌在青小衣的作品里比比皆是,这里想特别提到两首:《我又一次想到乳房》和《我在你的语气中找不到一点对旧物的留恋》。两首诗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以妻子的口吻讲给丈夫的,语气上甚至有些撒娇。前一首讲到自己手术的记忆和手术后的心情,当又一次面对病痛,她写出这样一节诗:“就在昨天,远在台湾的老公/问我需要什么,乳房又一次疼痛/我沉默着,需要点什么呢/或许,我最需要的是一只手轻轻地抚摸”。这坦率到让人心悸的诗句,只有女人能够写得出来。短短几句大白话却让我浮想联翩,需要“抚摸”,需要呵护,需要亲人间体贴入微的爱,而在现实生活里,多少人忽略这种爱,多少人缺少这种爱!但诗歌表达的仅仅是这些“小女子”情绪吗?总觉得还不尽然。那么更多的又是什么呢?我想诗人的真实意思,或许更在于对当下过分依赖物质的生活爱情观念的批评:一个病痛中的人最需要什么?什么样的物质能够比得上一个温情的“抚摸”?扩而大之,我们的世界也有“疼痛”(女人的身体是一个小世界),又用什么万能的物质弥补和救治?《我在你的语气中找不到一点对旧物的留恋》表面上写的是丈夫毫不吝惜地把家中的旧物一件件换掉,“就连我们的婚纱照/你也说太旧了,要把它换成名贵的牡丹图”,妻子终于心生怨尤:
可你不知道,你每说一次换字,我的心
就紧一下。这个家里
除了孩子,还有什么不能换的呢?包括我
我们可以认为她写的只是夫妻之间对于家庭琐事的不同态度,但也让我自然而然地想到社会上种种令人忧虑和痛心的现象,比如我们一味大拆大建的城市改造,比如勒令农民上楼的新农村建设,一件件承载着“乡愁”的“旧物”随风飘逝,已经使一代人差不多忘记了来路。诗人声称不关心时政,但作品却切中属于时代的弊端,我想这就是文学的魔力了。
青小衣诗歌的深度还表现在,她在生活中发现矛盾无处不在,也试图倾尽全力加以对抗,但这种对抗最终是无效的、徒劳的。请看《再安静点儿》:
常常失语,拒绝声调和语气。那些美好的词
我也厌恶极了。甚至,想让自己变成天生的哑巴
并进一步失聪,什么也听不到
失明,什么也看不到,锁住身体上能打开的一切器官
在寂静的夜里,再关好门窗
拧紧水龙头,取出钟表里的电池,脱掉鞋子走路
只保留触觉,和舌尖上的一点甜味儿
安静了么?突然,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吵,像噪音
物质入侵人们精神世界的方方面面,让你无可逃遁,连你自己的心跳也“像噪音”了,现代人的无助、无奈可见一斑。诗人感到自己“住在黑里”:“大口吞噬黑色/我还把黑养在花瓶里,鱼缸里,吱吱冒气的汤锅里/养在叹息里,疼里”(《黑房子》)。受到“黑”的重重挤压而几近窒息的感觉,难道只是诗人自己的生存体验?
醒着的诗人对生活的重压无法做到“失聪”,所以她疼痛,她愤慨,她忧伤。她感觉有时更像一个给自己做手术的病人,自己是病人,也是医生。因为参与治疗,于是懂得“那些久治不愈的忧伤,都有一些莫名的理由”,最终不得不放弃某些角色,宣称“我们都不是春天的吟诵者”(《春天,那些久治不愈的忧伤》)。诗人在另一首诗里,称自己打算“用生死时速逃离一场梦”:“想找一个人,抱着赴死之心/带我逃离一场噩梦/用生死时速,从前世/从今生的雾霾,一口气跑到来世”(《用生死时速逃离一场梦》)。其决绝之态令人心生敬意。
尽管有矛盾有对峙有逃离,但也必须指出,诗人对生活的态度总体上是温情的,这或许与她的女性身份多少有关。她抱怨生活的种种不合理和不如意,是想让生活变得更加美好,并不是要和它毅然决裂。用她自己的一句诗说:“我把乡愁烙在肋骨上,伸出手指/水般清澈,也只能是手指,可以触动火焰/雷电,却不能成为手枪/指向蜂巢般的荒野的敌人”(《在故乡,找故乡》)。她自己甚至这样说过,我想把自己变成一把刀子,但也是把软刀子。她和生活之间最大胆的对抗,不过是“在春天,我把自己简洁成一朵云/豁出命来,融进夜色,让安静的月光/修复我,惊艳无声”(《在春天,我把自己简洁成一朵云》)。与生活讲和,成为她许多诗作的主题,甚至直截了当地说“只要你来/我就会和黑暗,和解”(《当我坐在这里》)。对生活的接受、妥协、退让,在《我遇见你们,我是对的》里,有着充分的表达:
不说婉约派,还是豪放派
看不破红尘,也不庸人自扰,轻易皱眉
进入善忘期
开始在意一些东西的质地,和声音
目光低垂,投向根须
和更深的泥土,不再羡慕枝头的小鸟
………
更懂得适可而止
你看,我们面若桃花,心,却深沉似海
我们彼此遇见,我们是对的
【三】
理想是诗人与现实对抗的*器武**,青小衣的诗歌并不缺少理想主义情愫,就像其他成功的诗人一样,没有谁不在构建和吟咏心目中的桃花源。《我把悲伤爱过了》是青小衣受到普遍关注的诗歌,“我把蝴蝶爱过了,它死在了虚无里”,“我把河水爱过了,它流在血管里”,“我把悲伤爱过了,它藏在我的胸口/我没日没夜地爱它,我想一次/把它爱够”。*克王**楠认为“整篇诗歌都是关于自我的完善”,我觉得仅仅至此解读并未完成。如何理解想把悲伤“一次”“爱够”?我以为诗人想说的是,我曾经是一个爱悲伤的人,我悲伤够了,从此不再去悲伤了。摆脱悲伤之后诗人将欲何为呢?继续走向“虚无”吗?这首诗没有回答。我们可以去别的诗篇里寻找答案。我以为写作稍晚的《我爱上了水中的鱼》可以与之放在一起读:
我爱上了水里的鱼
我不否认,水里的鱼
一上岸,就是美人。如果她来找我
我愿意拆掉所有的栅栏,站在屋檐下
在这五月的夜晚,我会请她
用我反复擦拭的瓷器喝茶,跟她聊聊一身的寒气
讲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如果她打算长住,我愿意把团扇、旗袍给她
把银簪、玉镯给她,甚至,愿意把内心的风景给她
把夫君给她
如果她还想着水,我愿意在眼里打一口井
把她养在里面
有评论认为,这首诗将爱推向极致,刻意营造出一场超功利的爱,其价值也就是柏拉图式的,是“美的理念”。我以为,诗人的那条“鱼”是美的化身,理想的化身,是诗人心目中值得奋不顾身去爱一场的抽象的“事物”,借着一串假设,表达自己一旦寻到目标,完全可以爱得决绝爱得彻底的意念而已。可是,那条理想化的“鱼”又在何方呢?
如果《鱼》向往的美好显得抽象,《总该有一个这样的夜晚》算是比较具象的作品了。诗中她的人生理想是这样的:
一生中
总该有一个这样的夜晚
天空是一棵结满果子的树
树下,虫声唧唧
树上,飘溢芬芳
月亮,是最大的一枚果子
挂在我的窗口
孤独的时候,伸手可摘。
如此最大胆最浪漫的理想,让我想起“我欲乘风归去”的苏轼。诗人虽然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其人文精神却与中国传统文人一脉相承。
青小衣与其她许许多多的女人一样,执着地追求完美,内心“开满了花朵”,最大的愿望是“回到颜色里,香里,美里/提升血液的纯度”(《我是这样迎接春天的》)。这种“执着”在《我是一个不善于清洗抹布的人》里有着淋漓尽致的表达:
我动用了体内积蓄多年的流水,一遍遍
清洗,揉搓,打磨,一块抹布
每换一次水,我的身体就缩小一圈
我不停地洗,手指肿胀。我一次次往体内添柴草
烧,抵达沸点,我要让它
白得彻底,透明
然后,在上面绣几朵桃花
用它做手帕,亲近我的脸
如果,我还不能把它洗白
如果,我体内的水还不够多,我就动用骨血
把它洗成红色
洗成一块红红的围巾,戴在头上”
抹布的象征意义是显而易见的,诗人借此表现的精神也是明白晓畅的,“我是一个不善于清洗抹布的人”,但还是要通过自己顽强的努力把它洗净,让它“白得彻底,透明”,直至做成一块“手帕”或者“围巾”。面对残缺不全的生活,完美主义者的心态让人怜悯和绝望。
完美,并不意味着诗人对生活有太多的需求,她其实只是期待这个世界变得澄明,每个人也都变得“干净”。我留心到青小衣在诗中多次使用“内心干净”这个词语,来表示祈求人类净化自身的美好愿望。比如这首《像雪一样活着》
天地都静止下来。万物失去影子
湖水的内心更隐秘
暮色中,那些被清洗过的灵魂
裸着如玉的身子
下凡,在我漆黑的梦里
雪中,我对荒芜很久的时光
心怀愧疚,对星子般明亮的花朵
虚怀相迎。幸福突然降临
不需要祷告,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梦重新回到梦里
一场大雪,把世界变成一所教堂
每一个行走在雪中的人
都是虔诚的信徒,内心干净
像雪一样活着,懂得以万物为友
懂得成全,给,和爱
多么单纯的生活理想!多么丰富的精神世界!是啊,人们如果都能心怀洁净,“像雪一样活着,懂得以万物为友/懂得成全,给,和爱”,人与人,人与万物,都能友好相处,我们的世界该有多么和谐美好!这种“博爱”的情怀在《如果真有那一天》有更加强烈和完美的抒发: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弯下腰亲吻踩过的每一棵草
我的心低垂,比落日更低
我一定学会了跟小鸟、树叶、花朵
每一种生命交流,我有了万能的耳朵
我还会记住门前每一朵野花的生日
并用月光喂养这些草木和花枝
田野被雨水洗后的干净
也只有我懂
最喜欢青小衣那首《如果爱,就送我一场雪》,不忍心摘引诗句而破坏它精心营造的整体美感,还是照录全诗请大家欣赏:
爱我,就送我一场雪
1
我不要细雨、星光、云朵
和草丛里的萤光
不要睡眠,一次小小的死
要送就送我一场雪吧
封住所有的山和路口,封住河流
雾霭中的庭院和*瑰园玫**的香
沿途无风景,水面上看不到白色的羽毛
雪倾天,可以再尖锐一些,呼啸一些
封住一切话语和动作、目光、声音
让舌头僵硬,封住疼痛、叹息、血液
眉头皱得更紧
然后,用最猛烈的那阵雪
封住我的胸口
如果你愿意,可以再深一些
冰封我的心
2
如果,送我一场雪
请铺满原野。让我站在雪地,手捧白色的火焰
与黑夜对峙。即使荒芜
我也不怕脚步踏空
雪更大,我就用雪酿一壶酒
让愁更白一些。我可以大醉
忘记那些拂过水面的杨柳,鼓满心怀的春风
和,那个相拥的理由
在雪中,我最终要站成一棵做巢的树
用满树的梨花和暗香,守护一个人的山河
影子落地,可以生根
归入泥土
3
最后,雪花飞尽
请在风里放入刀片
让我褴褛,让我裸露,让我在献出肉体和骨骼后
随风化成雪
“雪”,这个被古今中外无数诗人吟咏过的白色精灵,在青小衣笔下有了更为斑斓的生命和更为广阔的意境。这是青小衣最为壮观大气、最有风骨的诗,在同代女性诗人中也是罕见的。诗人不仅“站在雪地,手捧白色的火焰/与黑夜对峙”,并且要“就用雪酿一壶酒/让愁更白一些”,这种伟大的孤独和内化的抗争精神,比“独钓寒江雪”的“蓑笠翁”要来得更为辽阔和孤绝。及至最后,她已经不满足于做“雪”的知己,而是斗胆发出誓言,决心“让我褴褛,让我裸露,让我在献出肉体和骨骼后/随风化成雪”。完全献出自己,与“雪”的世界融为一体,其理想主义的境界还用置疑吗?
【四】
在引述和评论具体诗作之后,我可以从整体上谈谈对青小衣诗歌的印象了。青小衣是一个认真生活着、歌唱着的女性,她不追赶时髦,不附和潮流,她用自己的眼睛、身体、心灵感受着斑驳的社会生活,从自身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出发,窥斑见豹,“一滴水见太阳”,世界在其生命体验的叙述中呈现出五彩斑斓的状态。她真诚亲和,不刻意美化生活,更不刻意回避生活中的阴影,一往深情地面对生活浅吟低唱,以小河流水的姿态自然流淌。她的诗作安静而不乏飞扬,忧伤而不忘抚慰,情感温暖澄明,思想中庸和美,堪称富有精神营养的心灵补品。她的诗作艺术上张弛有致,不疾不徐,轻灵自如,内在韵律优美,味道醇厚,值得品读和欣赏。
作者简介

安秋生,神钲书院院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河北省作协散文艺委会副主任,邯郸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邯郸市散文学会主席。安院长自2003年开始,致力于武安商帮的研究,他走遍了武安商帮走过的全国十几个省市,采访了上千人,填补了武安商帮文化研究的空白,并将研究成果编入纪实文学《药鬼子纪事》《武安商帮史话》。
图文作者 安秋生 来自 邯郸文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