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孩子课堂笔记 (熊孩子笔记)

熊孩子成长笔记,熊孩子成长笔记三年级

中午,我们已经踩好了点儿。瓜田就在晒场前面的湖滩,和晒场只隔了两条田埂。我家那块距离湖滩很近的稻田叫“大秧脚”,是一亩七分。瓜田比我家的大秧脚还大,应该足足有两亩。早稻已经收割了,稻谷正在晒场上晾晒,晚稻秧已有一拃深,但还没插到水田里。瓜田里的瓜已长大,一只只带有深色条纹的西瓜就像一头头圆滚滚的小猪崽埋着头在瓜蔓间拱地,翠绿的叶片遮挡不住。湖叫“白兔湖”,湖的对岸在东边,属于枞阳。我们把枞阳人称为湖东人,湖东人称我们为湖西人。湖东人把“洗脸”说成“死脸”,让我们湖西人笑了一代又一代。湖面很宽广,现在又是农忙的季节,湖东人不会闲得撑着腰子盆过来。瓜田也不在湖东,我们也无须撑着腰子盆或者游到湖东去。

但我们决定还是在距离瓜田二十米远的地方下水,这个地方的湖堤与瓜田形成一个六十度的夹角,可以有效避开瓜田的主人——我们五叔一家人的视线。当然这还得在晚上,如果白天行动的话,仍然容易暴露目标。如果我们潜水前行二十米到瓜田堤坝的正前方,那里的水面还有一片蒲草丛,便于我们隐藏起来进一步观察,也便于得手后,可以迅速地从蒲草丛脱身。我们看过《渡江侦察记》的电影,我们仨都把自己当成了《渡江侦察记》里的英雄。不知五叔一家为什么要种西瓜,我们庄子里还从来没人种过西瓜,我们也不知道五叔是从哪里搞来的西瓜秧。

我们这一片湖区,方圆十里,就没有听说有谁家种过西瓜。而且五叔开辟成瓜田的这片湖滩,雨水大的年份,就是湖底的一部分;雨水不大的年份,盛长的湖草葳蕤,足有三四十厘米高。五叔不但锄掉了湖草,还在瓜田的前面筑了一道堤坝。那堤坝只有半米高,不过就算筑一米高也没用,真来大水的时候,一浪就能把它冲毁了。我们长到九岁了,也一直没有见过谁家肯在这片湖滩种一片经济作物。五叔和五婶莫非是想发财想疯了吧?春天,五叔把西瓜秧栽下后,我和小刚、小强都觉得这在我们徐家庄是开天辟地的一件大新鲜事。我们已经在学校里学到了歇后语,于是,我们仨就各说一句形容五叔异想天开的歇后语。小刚张口就来:“石头缝里挤水——异想天开!”小强紧随着小刚说:“小水沟里撑大船——异想天开!”

我想了一想说:“打雷当作天裂缝——异想天开!”我们说完,乐得手舞足蹈。五叔家的小慧听见了,跳着脚骂:“你们三个小水胖子,等瓜熟的时候,保证一块瓜皮都不给你们啃!”“水胖子”是我们徐家庄骂人的话。湖上常常有淹死的动物,沉下去后又漂了上来,像充了气的皮筏似的趴在水面上,随着湖水荡漾着——成了“水胖子”。三大爷听了我们的对话,一边乐一边骂:“你们仨整天不学好,你们的大(父亲)让你们念书都念到腿肚子里去了!”三大爷是小强的大。三大爷鼻子里似乎长了什么,说一句话,鼻子里就要发出“吭吭”的声音,总给人感觉像是刚呛了一口湖水。三大爷没骂够,“吭吭”两下又骂:“你们看小慧的哥哥大志,一天就是文文静静地读书,天生就是上大学的料!小慧也是好孩子!你们仨一天不是偷瓜就是摸枣,一个个鬼鬼祟祟的。”

三大爷越骂越生气,他“吭吭”两下后冲着自己的儿子说:“下午,你跟着老子去犁田!”小强被他大骂得蔫头耷脑的,不敢接话。我和小刚不怕,我俩涎着脸说:“三大爷,你说的不对,我们去哪里偷瓜摸枣了?瓜秧才栽下去呢!”三大爷就黑着脸,抡起赶牛的鞭来抽我们。鞭梢带着脆响还没卷来,我们的身子已经像泥鳅一样地滑走了。三大爷抡起赶牛的鞭子时,五叔的瓜秧才栽下去,我们也没有放暑假。现在放暑假了。没想到,五叔的瓜田没有成为湖底,竟然也丰收了!更何况,我们已经尝过了西瓜的滋味。

前几天,五叔摘下两个瓜,想验证自己的瓜甜不甜。小慧送给了我们仨一人一块。我们还从来没有吃过西瓜,但我们都知道世界上有西瓜这种东西。鲁迅先生在《少年闰土》里写道:“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

我们捧着小慧递过来的西瓜,咬一口,乖乖!红红的瓜瓤立刻在口腔中化成了一滩水,又甜又爽口,比我们在别人家地里摘的菜瓜、黄瓜、香瓜都好吃得多——我们总觉得别人家地里的瓜比自家地里的更好吃。不能回味,一回味,口水就会不自觉地往出流。“摘一个来尝尝!”小刚豪放地说,好像瓜田是他家的似的。“摘不来,五叔一家看得可紧了!尤其是那个小慧,简直长了一双千里眼!”小强不像小刚那样莽撞。“不可力敌,只可智取!”我出着馊主意。大中午的,我们仨帮自己的父母在晒场上翻晒完稻子,大摇大摆地走过两条田埂,到湖里洗澡。

大白天的,大人也会来湖里洗澡,泡在湖里的还有几头犁完田的水牛。脱了轭的它们把疲惫的身躯沉在湖底,只露出鼻孔和两只长长的犄角。太阳也明晃晃的,不好下手!即使湖里没有其他人,瓜田里也不见人影,但五叔的家就在晒场的北侧,依然有被五叔一家尤其是小慧瞭见的可能。我的主意是晚上行动,下午得装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绝不能露出一点蛛丝马迹。我们仨交换了一下眼神,悄悄统一了意见。

田野里,收割完早稻的水田要靠牛拉着带着铁铧的犁重新翻耕一遍,再用耙把翻起来的田泥耙平整。有几块水田已经平整得光滑如镜,有几块的稻茬尚在田中。有时鸥鹭也从湖里飞到水田里,在水田里寻觅着鱼虾。

一个下午,我们虽然装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期盼黑夜到来的兴奋劲儿一直从心底往出飞。我们也想着要把各自的兴奋往回按,按到它该待的地方,可是我们都按不住,这兴奋的劲儿“压下了葫芦就漂起了瓢”。我大的裤腿挽得高高的,肩上扛着犁,牵着耕牛从水田里归来。在黄昏的晒场上,我大碰见了小刚的大和小强的大。我大说:“老三、老四啊,我们家的这几个坏小子指不定又在憋着什么坏呢!一个个的眼神都诡异得很,不行晚上得把他们圈在家里,不准他们出来。”

小刚的大说:“野雀儿哪能圈得住?八成是惦记上老五家的西瓜啦。”三大爷盯着我们说:“你们三个坏小子,不准偷你们五叔家的西瓜,听见了没?你们的大志哥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都收到了,你们的五叔还指着这些西瓜给大志攒学费呢!”我们才不管他们怎么猜,他们只是吓唬吓唬我们,他们从来又不会拿我们怎么样。吃过晚饭,辛劳一天的大人洗漱好了,家家抬出竹床,都到庄子里的晒场上乘凉。徐家庄一共九户人家,大集体的时候,九户人家的稻子都在这晒场上翻晒——晒场的面积比五叔家的瓜田还要大一圈。

现在分田到户了,晒场按照每户的田亩数量用浅浅的沟分成了大大小小的九份。白天晾晒的稻子已经堆了起来,明天如果是大晴天,还得摊到晒场上翻晒。明天也许会下雨,为了防雨,晚上就往谷堆上盖上塑料薄膜和稻草捆。

九户人家还是喜欢到晒场上来乘凉,各家会把竹床搬到各家的谷堆旁。晒场上有一盏高高的灯,大集体的时候就立起来的,各种各样的虫子和这盏灯结了仇,它们盘旋着、呐喊着,“噼噼啪啪”地往灯泡上撞。一个夏天,灯泡都不会被撞碎,灯杆下面一夜就会铺上一层小虫子的尸体。晒场上风头的一角,每天晚上都会有人熏上一大团苦蓼,用苦蓼的烟来驱赶蚊虫。五叔一家来得晚些。我们的父母都向五叔和五婶道着喜。

大志不但是我们庄子里,也是我们村子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呢!我们老徐家的坟头总算冒出一缕青烟了——我们湖边的人认为,谁家的孩子有了出息,根源就是那家的祖坟冒了青烟。五叔和五婶培养出了一个大学生的儿子,将来可以享福了。五叔嘴里客气着:“能享什么福呀?唉,我们都是活到老做到老的命!做到哪一天,两腿一蹬,就享福了!”但五叔的脸上是喜悦的。

五婶也谦虚着:“叔伯婶娘们看到的都是表面的,大志考上了大学,可把老五和我愁死了!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我大说:“愁啥,我们老徐家还供不起一个大学生?”五叔说:“我自己家的事,哪能给叔伯婶娘们添麻烦?再说,叔伯婶娘们的日子都紧着呢!”小慧手上拿着一把大大的蒲扇,围绕着她家的竹床边蹦跶边哼着歌,像她自己考上了大学似的。

大志却文文静静的,像一个秀气的大姑娘,微笑着听大人们说话。大志收到的是武汉水运工程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武汉——我们徐家庄的人都知道的大码头。大志去上学,可以从村子里坐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车到安庆。安庆有轮船码头,一天不知道有多少趟轮船往返武汉,方便得很。三大爷坐在自家的竹床上,摇着蒲扇,“吭吭”两声后说:“大志有出息!大志啊,你将来毕业了,要开一艘大轮船来,就开到咱们庄子里来,拉上三大爷到江河湖海里走一遭,你三大爷这辈子就活得值了!”大志羞羞涩涩地说:“三大爷,我学的不是驾驶专业!”

五叔有些生气,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大志的话:“大志,你一定要开一艘大轮船来!听见了没?”大志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猜他一定是说听见了。我大赞成三大爷的想法:“咱们的白兔湖连着嬉子湖,通过长河直达长江,本来就是一条黄金水路呢!只是现在陆路发达了,早些年湖中的帆船队才渐渐消失了。”又大又圆的月亮升在树梢,月亮上面,可怜的吴刚正在甩着膀子砍那棵总也砍不倒的桂花树。

我们仨从各自的竹床上溜下来,心照不宣地汇聚到晒场的南角。小慧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警惕地问:“你们三个人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去?”小刚说:“抓蛇去!”小强说:“也捉癞蛤蟆!”我问小慧:“你去不去?”小慧吓得一缩脖子。我们徐家庄的孩子有十来个,但半大不小、九岁上下的只有我们仨和小慧。小慧是女娃,我们仨平时就不带她一起玩,更何况这个特殊的夜晚了。我们仨窃笑着走下了晒场。

湖滩在东边,为了不引起小慧的疑心,我们仨故意往南走。月光下的水田一片明晃晃的,繁星密布,远处竟有几颗星星从空中飞了下来,它们是贪恋我们湖边的美景?我们的湖叫白兔湖,就是因为月宫里的玉兔贪恋湖边的美景,偷偷溜下来洗澡才得名。仔细一看,远方飞下来的不是天上的星星,原来是三三两两的萤火虫。我们的身前身后也有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在月光下慢悠悠地飞着。田埂上的青蛙听见我们的脚步声,“呱”地一声尖叫,跳到田埂下面的水田里,荡起的水波将倒映在水里的月亮揉成了皱皱巴巴的一团。湖水在月光下,轻轻地冲刷着湖岸,像母亲在哼着哄宝宝入睡的歌谣。

岸边草丛里的青蛙、癞蛤蟆、蝈蝈、纺织娘还有蟋蟀不知是在聊天,还是在特意举办一场音乐会,大大小小的声音高高低低、短短长长,嘈嘈切切,不绝如缕。我提议改变预定的方案——不在原计划的地方下水。

因为月光下的湖滩上,除了我们仨,其他一个人影也没有,湖心倒是浮着一头不肯回家的耕牛,夜风送来河东那边一个男人威胁着这头牛的骂骂咧咧声。从湖滩望过去,晒场上的那只灯,影影绰绰的也成了一只萤火虫。要到达瓜田,得先翻过五叔堆起来的堤坝,堤坝只有半米高,我们仨往上一跳都能跳过去。但我们受了《渡江侦察记》的影响,懂得了小心谨慎,可不能那样莽撞地跳上去。如果“噌”地一声跳上去,那动静就大了,不但容易暴露目标,也缺少了某种仪式感。

我们仨使了一个眼色,一齐趴到湖滩上,采用侦察英雄匍匐前行的姿势,用胳膊肘交替着一点一点地前行,我们爬上了堤坝,再跨过一道浅浅的垄沟,就进入了瓜田。“不好!”小刚趴在堤坝上低声说,“有人来了!”月光下,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田埂上快速地移动过来,后面那个人的手里还亮着一把手电。两条田埂,一条长一些,大概有四百米长;另一条短一些,大概有三百米长。两条田埂加到一起距离我们不过八百米。

我们已经认出了那两个人是五叔和五婶!怎么办?潜入瓜田的我已经摸到了一只西瓜——有篮球那么大,温热的,散发着白天太阳的气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当机立断一把揪断了瓜蔓,像抱一只篮球那样把瓜抱在怀里。小强也来到了瓜田,我俩一齐猫着腰,迅速地越过了垄沟,会合着接应的小刚,一齐溜下了堤坝。手电的光已经晃了过来,从湖滩上快速撤离已经来不及,我们仨急速地跳入湖中,小心地潜伏进蒲草丛里。几只青蛙受了惊吓,“呱呱”地叫着在我们身旁跳跃,弄出几声“扑通扑通”的声响。

我们往湖水里跳的时候,一定也弄出了声响。不过五叔和五婶也有可能听不见,因为他俩刚踏入瓜田的那一头。湖水温温热热,一会儿就有小鱼游过来,它们小心翼翼地用嘴碰碰我的腿,一会儿游走了,一会儿又游过来。萤火虫叮在蒲草上,微弱的萤光一闪一闪的,照射得蒲草的叶子也反射着一丝绿油油的光。

五叔和五婶顺着瓜垄,直奔堤坝的方向而来。手电的光在瓜蔓间一阵照射,五婶大声说:“就是这儿丢了一只!”五叔恼怒的声音响起:“再看看其他地方,看还有没有丢的。”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应该是五叔和五婶沿着垄沟、顺着瓜蔓在查看,瓜叶不时地扫动着他们的裤管。过了好一阵,五婶肯定地说:“没有了,就丢了刚才那一只。”五叔发着狠说:“刚才就看见了三个黑影子,一定还没有走远!你替我去拿把鱼叉来,他们八成就藏在蒲草丛里。瞧!那蒲草正在动呢。”

我们仨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动都不动。五婶说:“要拿还是你去拿吧,你走路快,我去蒲草边上看看!”五婶果然就走了近来,手电光雪亮雪亮的,像江防敌人的探照灯射进了蒲草丛。我们不敢把脑袋沉到水里,一来是因为我们在水里还憋不到一分钟的气;二来如果我们现在把脑袋往水里沉,又多少会弄出一些声响。我们面面相觑,大眼瞪着小眼,不知道下一秒将有什么飞来的横祸。一束光扫到了小强的脸上,我看见他绝望地闭上了眼。手电光收起来了,五婶大声地说:“他大,蒲草丛里没有人,他们早走了!”五叔往五婶这边走过来,他边走边说:“真的没有人?这些瓜可一只都不能丢,每一只都是大志的学费呀!就是一只不丢还不够呢!”

五婶拽着五叔的胳膊往回走了,她轻声细语地说:“他大,我们两个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吗?车到山前必有路,再说还有叔伯婶娘们呢!我们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侍弄秧苗呢!”月光下,五叔和五婶往回走了,两个人依然是一前一后的。走在前面的是五婶,她个子矮小;走在后面的是五叔,他身材高大,两只胳膊像钟摆一样在身体的两侧摆动着。

我们庄子里的田埂都很窄小,容不了两个大人并肩走。我抱着湿漉漉的瓜,小强他俩一左一右地护卫着我,更确切点说,是护卫着我手中的瓜。我们一声不吭,垂头丧气地在湖滩上走着,一点都没有猎获成功后的喜悦。月光下的湖水,像一匹在微风中轻轻抖动的灰蓝色锦缎。

那头听话的牛正从湖心往湖东游去,露出一道黑黑的脊和两只弯弯的角。有一只夜鸟急促地撞破了水面,大约是叼起了一条鱼,扇动着翅膀一声不吭地往我们庄子方向飞走了。月亮爬得更高了些,吴刚还在那里甩着膀子砍桂花树。我们爷爷小的时候,吴刚就在那里砍了;我们太爷爷小的时候,吴刚就在那里砍了。那棵桂花树随砍随合,不知道吴刚已经砍了多少年了。吴刚砍累了的时候,是否也要流一身臭汗?是否也会学那只玉兔,溜到我们的湖里来洗澡?我们在湖滩上走出了足够的距离,走到一处石板丛生的地方停了下来,我们决定就在这里品尝胜利的果实。

没有带刀,难不倒我们,我们仨有六把刀——一个暑假,我们一有时间就去练铁砂掌,我们把手掌往砂袋里插、往谷堆里插,练就了一身不相上下的功力——单掌能生生地劈断一块瓦。我把瓜放到了石板上。瓜是我冒险摘的,又是我抱着来的,我当然有优先劈打的权力。我摆开架势,深吸一口气,单掌高高扬起到耳畔,呼呼带风地从上往下一劈,瓜瘪了一道印儿,却没有碎。瓜比瓦结实。小刚像个大英雄一样豪迈地说:“看我的!”他搓了搓手,摆出和我一样的姿势,一掌呼呼生风劈下去,瓜也只是瘪了一道印儿。小刚有些怀疑人生似的,退到一旁,抚摸着自己劈疼了的手掌。换上小强,还是没有劈碎。

这是什么瓜呀?我恼了,抱起它往石板上一掼,没使出多大力气呢,瓜碎了!小强惊呼起来:“偷错了,白忙活了,摘了人家的葫芦!”小刚也沮丧地说:“是葫芦!”我一看,可不是!月光打在白白的瓤儿上,银光闪闪的。葫芦比西瓜结实,怪不得我们三个人的铁砂掌都劈不碎呢!我们都十分懊恼,这么一场付出只是为了葫芦?太不值得了!可是,且慢,五叔的瓜田里,怎么还种上葫芦呢?再说,哪有深色带状条纹的葫芦呢?我不甘心地掰了一小块瓤尝了尝,是甜的!“不对,不是葫芦,还是西瓜,味儿甜!”小刚和小强一听,立刻敲碎了大块的瓜,各自捧着啃了起来。我们坐在石板上,硬是把这只生瓜分吃了个一干二净。

这是这个夏天,我们吃到的最好的西瓜了。这个晚上以后,我们再也没来偷五叔家的西瓜,我们已经亲耳从五叔的嘴中听到了,他种的其实不是西瓜,而是我们大志哥的学费啊!四十年的时光过去了,我后来再也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西瓜——生的,白白的瓤儿,但在我的记忆中却异样的甜。

大志哥一辈子稳稳当当的,事业上也不温不火,现在已经退了休,生活在武汉。大志哥大学毕业的那年,我们的三大爷去世了,最终也没有等来大志哥驾驶的轮船。事实上大志哥从未驾驶过轮船,他学的是港口与航运管理专业。二十年前,我们的五叔和五婶也前后脚走了。后来的岁月中,有五户人家在城里买了房,湖边的徐家庄,现在只剩下三户人家的老宅了。三户人家的父母住在老宅里,春种秋收,迎送着晨昏。其他的六家老宅渐渐坍塌了,在风雨的侵蚀下,渐渐成了土丘,渐渐长出一棵、两棵水杉,这些一棵、两棵渐渐又连成片,我们徐家庄有了一片蔚然壮观的水杉林,成了湖边鸥鹭的天堂。小慧后来也上了大学。现在的小慧和我们仨一样,还没到退休的年龄。小慧和她哥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

我们乡下人的心里,总觉得兄妹在一起,能有个照应。小刚和小强长成了大刚和大强。没考上大学的他俩都在北京搞装修。莽撞又眼尖的大刚成立了自己的装修公司,当了老总。总是响应大刚的大强是装修队的队长,但大强的装修队并不属于大刚的装修公司。爱出馊主意的我考上了大学,在一家文化单位里当“穷酸”。一年当中,总有那么两三回,装修公司的老总和小队长要一起请我下下馆子。

下了馆子的我们总会想起那个月下的瓜田,我们不约而同地认为,那晚我们的行动还未开始,一定已经被小慧发现了端倪。我们一边回忆着一边喝酒,一边热泪盈眶地给小慧打电话,后来发QQ语音,再后来是发微信语音。我们操着半生不熟的北方口音邀请小慧:“啥时候来北京,一定好好补偿你一顿大兴的西瓜。”每次小慧都是笑呵呵地说:“等我去了北京,一定找你们仨。”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小慧一直没来过北京。或许她也来过,但没有顾得上联系我们。今年的端午节,我看见小慧在朋友圈里发了一篇纪念五叔和五婶的长文:端午节是纪念屈原的日子,可也是我纪念父母的日子。我那留在白兔湖边的父母又勤劳又善良。

记得我哥考上大学的那年,他们为了筹措我哥的学费,冒险在湖滩上种植了一大片西瓜。之所以说是冒险,是因为那片湖滩常常被湖水淹没,假如那年雨水大,我家的瓜田将会颗粒无收。瓜是我哥的学费,自然不能被人糟蹋了。有天晚上,我们庄子里有小孩偷瓜。我母亲已经发现了他们就藏在湖边的蒲草丛里,可她却对我父亲说蒲草丛里什么都没有。回到家里,母亲才告诉了父亲实话。母亲解释,自己那么说是为了他们的安全……那年,瓜熟的时候,我随着父母,挨家挨户地送瓜,每户都有,不落一个……是的,那年夏末的时候,我吃到了成熟的西瓜,是红瓤的。我在这条朋友圈的长文下点了赞。

小慧的文字让我家乡的湖水荡起波光,呼应着我的心湖翻起滔天的风浪来。我不能自已,向小慧发出了视频邀请。这么多年,给小慧打视频电话,都是我们仨在一起的时候,独自一个人时我还没有向她发过视频邀请。发出视频邀请我就后悔了,邀请音响得越长这种后悔越加剧,我准备挂断的时候,小慧却接受了邀请。几个月不见,视频里的小慧有些发胖,长得越来越像五婶了,她优雅地笑着问:“大成,怎么只见你自己呢?”我没有回答她的话,有些激动地说:“小慧,刚看了你的文字,你知道此刻,我最想的是什么吗?”小慧是坐在她家的阳台里,阳台上攀缘着一株葫芦的藤蔓,倒挂在她身后的两个葫芦还很小,上面长着一圈细软的绒毛。

小慧还是优雅地笑着说:“大成,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哪里知道你现在怎么想?”我直愣愣地说:“小慧,我还想再回去偷一回五叔的瓜!”小慧怔住了,然后她就咧开嘴笑了起来。她说:“是吗?大成,我也想,我也想回到咱们的白兔湖边呀……”她说着说着,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沿着她那饱满的双颊滚滚地往下落了……

俞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特聘签约作家。2008年起在《人民文学》《钟山》《山花》《北京文学》《作家》《大家》《青年文学》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著有长篇小说《蓝鸟》、中短篇小说集《城里的月亮》《寻找朱三五先生》《在纽瓦克机场》、散文集《蒲公英的种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