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夏季,郭福南下打工,在同乡的介绍下,成了荣辉厂的一员。荣辉是玩具厂,位于东莞长安镇,产品以毛绒玩具为主,销往欧美。
长安有很多玩具厂,最知名的当属美泰,员工超过万人。与之相比,荣辉厂显得相形见绌,才一千五百人。虽然比不得美泰那样的“女儿国”,但荣辉厂里,也大部分是年轻女子。
厂里的伙食很差,清汤寡水,但没办法,不吃就得饿肚子。除非你去吃馆子,但出门打工,本就奔着那点工资来的,发了薪水,三五好友聚在一起,吹水聊天,吃吃喝喝,打打平伙,倒也正常。天天下馆子,显然不现实。
食堂里的饭菜分开取食,排队的窗口只负责打菜,米饭和汤,盛放在专门的大桶里,由工人自取。就餐需要就餐卡,就餐卡巴掌大小,一张硬纸片,分成三十一个小方格,每个小方格代表一天,一天中又分成早中晚三个小格。

每用罢一餐,食堂工作人员,会在就餐卡上划一个叉。厂里的伙食,按月扣费,就算你不吃一餐饭,每月的钱也照扣不误。厂里推行就餐卡,并在餐卡上划叉,其核心意义在于防止工人打第二次饭。
食堂饭菜很难吃,真有人会打第二次饭呢?别不信,还真有。第一,有些工人会打通保安的关卡,将刚来东莞,没找到工作的老乡带进厂里,安排住在宿舍。为了省钱,他们会想法子,打一盒饭带到宿舍。
第二,有些人纯粹为了报复,多打两次餐,吃不完,全倒进垃圾桶里。
通常,一个工人用一个饭盒就足够了。比如郭福,就用一个饭盒,把饭菜盛在一起。工友宋雨齐正好相反,他用两个饭盒,一个盛菜,一个盛饭。
宋雨齐不管吃什么菜,都垒得满满当当。盛满米饭之后,还会再使劲压紧,直到不能再打为止。
宋雨齐个子瘦弱,一米七的个子,体重不过百斤。看到他打饭的架式,你会以为他食量惊人。其实不然,那大盒米饭,他最多吃了四分之一。剩下的部分,他全部往垃圾桶里倒。
一边往桶里倒饭,一边嘴上念念有词:“万恶的资本家,让你压榨我们工人,我就不让你多赚我的钱。怎么着,怎么着吧,你个万恶的资本家。”
在郭福进厂之前,宋雨齐每天如此,从未间断过。
表面看来,他此举是对付老板,以微小的力量,惩罚老板对工人的剥削。但其实,食堂每天煮的饭,都是定量的。每每到最后,有些工人来得晚,盛米饭的桶子里, 已经空空如也。他们要么吃零食将就,要么只能饿肚子。
宋雨齐只图自己痛快,忽略了这背后的逻辑关系,最后受伤害的,并不是工厂老板,而是与他同一阵营的工人兄弟。
此种情景,郭福目睹过几次。三楼手工部的女工,下班晚了,赶到食堂时,却没有米饭。向食堂反应,也没有什么结果。于是,发现宋雨齐倒饭时,郭福制止了他。

只要人人献出一点爱,这个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理想世界,需要人人努力。一根筷子易折断,两根筷子抱成团。
起先,宋雨齐没理会,觉得郭福是妇人之仁。郭福却不放弃,几次三番讲道理,还带他目睹了一次工友饿肚子的情况,他才感觉自己的做法的确有欠妥当。毕竟,工友不是他的敌人。将心比心,若是换一个角度,这就是典型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自此,宋雨齐才不再多打米饭,以此诅咒资本家了。
在这一点上,郭福觉得他倒有点可爱。知错就改嘛,还是个好孩子。
改正了毛病,宋雨齐仍喜欢拿两个饭盒打饭,饭菜分开盛放,以此证明,他是个讲究人,是品质生活的追求者。
只是他的爱情生活,实在太不如意。四处出击,毫无所获。
反而郭福,静如处子,却如有神助。
此刻,车间大部队尚未到来,空旷的食堂,位置任选。两人在靠窗的角落,找了位置坐下,边吃边聊。
宋雨齐说月底放假,准备去一趟厚街,他有个堂兄在厚街一家电子厂上班。厂门口有家炒粉店欲转让,他堂兄想盘下来,请他过去把把关。宋雨齐想请郭福一起去,一来可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提点看法,二来去厚街转一转,俗话讲,要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
这原本是圣贤传下来的经典语录,没有错的。但话到了宋雨齐嘴里,却变了样。他关注的,仍然是情爱。
“厚街全是电子厂,妹子超多。”宋雨齐神情陶醉,作了一番联想。紧接着,又幽幽说道,“树挪死,人挪活,也许我该换一个地方了。”
去厚街散散心当然没错,郭福正烦恼着呢,于是顺道宋雨齐的由头,把北海女工的事告知了宋雨齐。
宋雨齐听罢,当即说:“多简单。约她出来,我来搞定。”

郭福一时错会了他的意思,以为宋雨齐喜欢她。宋雨齐正色道:“你想什么呢,朋友妻,不可欺,我又不是包菜头。”
“包菜头”是个典故,品管部有个工友,叫包大头。此人长得极朴素,吃饭也不挑。厂里的饭菜,一般人都难以下咽。但上班干活要力气,为了填饱肚腹,郭福很多时候,直接把寡淡如水的汤,倒进饭里,闭着眼睛,吞下去。
荣辉厂的手工部,有个工序,叫充棉,工人往玩具里填充玩具棉,让玩具鼓胀起来。郭福觉得,他往肚子里灌饭的动作,和充棉这道工序毫无二致。
包大头来者不拒,什么菜食,都能来一大碗饭。吃饭如此,感情上亦然。他的第一个女朋友,之前和一个陕西男子谈恋爱,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有点夫唱妇随的感觉。
交往一年后,两人觉得老大不小了,开始考虑未来之事。原本计划当年底回家定婚,结果,男子母亲坚决不同意,她早在老家相中一个姑娘。男子孝顺听话,在爱情与亲情面前,他选择了母亲。
听闻消息,女朋友伤心欲绝,在厂外的小吃店里,边喝酒边流涕,哭得梨花带雨,什么都不顾了,似乎从此再没了活命的理由。
这一情景,恰巧被包大头撞见了。俩人原先就认识,普通工友,只算点头之交,并不熟悉。此刻看到女生伤心,包大头觉得有责任安抚。他不懂得如何哄女人欢心,只好陪她喝酒。结果,女人没醉,包大头倒是醉了。
摇摇晃晃地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头一沾枕,包大头便沉沉睡去。酒意第二日有了功效,逼迫他呕吐了一地,包大头感觉头晕晕乎乎的,浑身无力。自然上不了班,失恋女子听说他午餐都没吃,因为根本起不了床。于是,请了半下午假,去外面的小店,打包了一个汤粉,端到包大头宿舍。

包大头不迭声地对她说谢谢,支撑着起身,半靠在床上,吃着汤粉。他一边吃,一边赞叹,汤粉好吃,还问她要不要吃?
他的朴实无华,打动了女人。宿舍里空寂无人,有那么一刻,两人双目对视,柔情蜜意尽在其中。
待包大头把汤粉吃完,浑身充满了力量,可肚子里,仍感觉到饥饿。于是,情深深雨蒙蒙,女人化身魔术师,摇身一变,成了最可口的饭和菜……
《东莞回忆录》是一部长篇纪实小说,以上世纪九十年代,东莞风起云涌的打工浪潮为背景,讲述工厂里的情爱、梦想和人生。本文为第7章,欢迎关注胖爷,从主页查看更多章节。我们一起重回令人激荡的岁月,在悠悠时光里,回忆往事,感悟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