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风波恶

话说浙中西部,钱塘江中游,有一处曰金华,其下有一处叫兰溪,虽算不上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却有别样的精致热闹。其溪以兰名,邑以溪名。据《县志》开宗明义载:“邑虽褊小而实当四冲。踞杭严之上游,职衢婺之门钥,南蔽瓯括,北捍徽歙。定职方者,谓为浙东之要区,洵不诬也。”

这兰溪有一条估衣街,以武侯庙为中心,两边的屋子鳞次栉比,有酒楼,公廨,茶坊,当铺,钱庄,赌坊,客栈·····商店中有绫罗绸缎、珠宝香料、香火纸马等的专门经营,此外还有医药门诊,看相算命······总之,各行各业,应有尽有。大的商店门首还扎有“彩楼欢门”,悬挂市招旗帜,招揽生意。

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虽是晴明得好,只是赤日高悬,酷热难行。

酒楼闹鬼,酒楼风波

望云楼

在估衣街北面的拐角处有一酒楼,唤做“望云楼”。大门外面的楹柱上有副对联,写的是“沽酒客来风亦醉,卖花人去路还香”。楼的檐上用竹竿挑一泛黄的酒帘儿,居中写着“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几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现沽不赊”。

楼内,此刻,宾客满座,热闹非凡。

一个虬髯大汉从小二手中接过一个酒坛,笃地搁在桌上,满桌的碟儿碗儿哐啷乱跳。他摆好四五只青花大碗,斟满了酒水,招呼着几个醉醺醺的汉子吃酒,并大声笑道:“再来!你们几个怂鬼,才几杯,就醉成这样了!”说着,举起酒碗,一气饮尽。忽听门外一伙计呼喝一声“客官,里边请!”,抬眼瞧去,却见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跨进门来。

那少女身材修长,蹁跹袅娜,一把长长的披肩秀发,青丝如绢,穿着一身如雪的白衣,脚著一双白色的布靴,十分得干净。再瞧面貌,秋水为神,芙蓉如面,柔玉塑骨,冰雪作肤,明眸生辉,鼻挺嘴秀,双唇红润,齿若编贝。端的是清秀无双,恍如谪落人间的仙子,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单论其秀而不媚,清而不寒的气质,就足以令满座之人为之惊艳不已。

方进入楼内,只见她径直找了个临街靠窗的空桌坐下。

刚刚入座,一个肩上搭着块抹布,大约十五六岁的小二,殷勤地跑过来招呼道:“客官,请问您要点什么?”

女子淡淡地答道:“沽一壶“风荷曲幽”,再随便来几个淡雅的小菜即可。”字字清脆,声声宛转,如新莺出谷,乳燕归巢。

“好的!那客官稍等一会。我先去给您沽壶好酒来吃。”小二说完,当即到厨房报菜色去了。待回到大堂,其托盘上已摆了一壶酒,正想给她送去,却发现她身边围着几个醉酒的汉子,为首的正是那个虬髯大汉。

那虬髯大汉抖动着他满身的赘肉,耳红脖子粗地对那女子调笑道:“*妞小**儿,陪老子去喝几杯,如何?”

她只是淡淡的看着窗外,如空谷的幽兰,没有任何的言语,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那些人的存在。

虬髯大汉早已按捺不住,见她不回话,恼怒异常,登时伸出一只肥大的手,想去抓她。还没触及,突然一个男子不知从哪里闪到了两人的中间,拦住了他的手,并用身体挡在了那女子的近前。

原来是那店家小二——薛韬。

这薛韬祖上也是个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因生活无以为继,暂来这酒楼做了小二。

薛韬换过笑脸,一副很世故的样子,对着那虬髯大汉赔笑道:“大爷,您是来喝酒的,别伤了兴头。这姑娘还小,不懂事,您就高抬贵手,别和她计较了。您这顿记在我的帐上好了。”

话未说完,那虬髯大汉一个巴掌就劈了过来。

薛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呲牙咧嘴的,大口吐血,眼冒金星,脸也顿时肿了起来。

楼内诸人虽觉不平,但慑于熊琛的淫威,俱都不敢出头。

原来虬髯大汉是兰溪“会友镖局”的少镖头,姓熊名琛。自古以来,镖局既同绿林有来往,又同官府有关系。正因如此,熊琛仗着一身武艺,平时欺侮善良,横行乡里,却无人敢治。老人们常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修桥补路双瞎眼,杀人放火子孙多。”也许,指的就是熊琛这种人吧。

熊琛一边摩挲着手掌,一边冷笑道:“老子又不差这几个钱子。你拿泡屎照照自己,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破落户儿,还学人家想英雄救美啊!”

说完,熊琛又伸出了那只肥大的手去抓她。

许多人不忍,心中暗道:“可惜,这么好一个姑娘,又要被这个恶霸糟蹋了。”

忽“碰”得一声,众人想像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却是那熊琛如烂泥一样,扑面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蒙了,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现场至少有两个人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中一个就是薛韬。

熊琛他死了,死得很窝囊。熊琛是个练家子,而且是把江湖的一流好手。可是,在那人出手的刹那,他感到的只是从所未有的惊恐和绝望,甚至提不起一点反抗的念头来。他看到了一道绯红的无形剑气,那激荡的杀气和劲道让他不住地战栗。他足尖点地,拼命地后退,几乎用尽了自己全身的气力,然而却无济于事。那明明是一道剑光,却瞬间虚虚实实地挽作无数个剑花,如蛇吐芯一般,钻进了熊琛全身上下三万六千五百个毛孔。其最可怕之处是,熊琛竟无一处外伤,然而脏腑却已是千创百孔,最终竟成了一滩腐血,只是空架一副臭皮囊而已.

再说薛韬,南来北往的客人见得多了,心眼儿活泛,当即扶起了熊琛,用身体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一边大声吆喝道:“熊大爷,您怎么这么快就醉倒了?也许是刚刚酒劲上来了吧。我扶您到上房休息吧。”说着,赶忙扶着熊琛“笃噔笃噔”地上了楼。此时,如果仔细点的人会发现,熊琛的脚步轻浮,似乎整个人都被精瘦的薛韬一把扶起。

其他人听了,不觉释然,都以为熊琛是不胜酒力,醉倒了,又哈哈大笑起来。更多的是讽刺······

那白衣少女则不管不顾,好像所有的事物都激不起她丝毫的兴趣。她静静地坐在角落,清冷的眼神静静地看着窗外,没有一丝情感波动。忽然,一声哀叹,她慢悠悠地给自己酌了一小杯酒,轻轻地酩了一小口。饭菜还没有上来,因为刚才招呼她的小二薛韬已经扶着那死人上了楼。她秀眉一皱,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不一会,只见薛韬匆匆下了楼,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了厨房,给白衣少女端来了一碗脆皮豆腐,一碗番茄炒鸡蛋,一碗蔬菜素丸子,一碗白米饭。

她很吃惊。

这都是她最爱吃的。

她缓缓地举起了筷子,去夹那蔬菜素丸子。可那丸子偏偏不随她意。她夹东,它就往西滑去;她夹西,它偏往东溜去。如此一来,反反复复,好半天,她也没能夹起那丸子来。

当时,薛韬正在不远处招呼其他的客人,无意中看到了这一幕。不多时,他就给她拿来了一个汤匙,趁众人不注意,轻声说道:“姑娘,吃完这顿,马上离开此地吧。”

她抬起头,才认真打量了薛韬一眼,只见这小二——身材修长挺立,头束一方蓝色的头巾,穿着一件青色的儒衫,也许是天热的缘故,衫子的袖子被高高地卷起,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双刀开展,目似有星辰闪烁,虽怒时而若笑,即瞋目而有情。模样分外的风流,只是略显落拓狼狈。

白衣少女看着薛韬对自己浅然一笑,略肿的脸庞一时显得那么温文尔雅,不由地一慌,微微颔首,转头就去看窗外······

午正,她放下筷子,丢下二两银子,匆匆离开了。

薛韬掂量着手里明显过多的银子,跑出门去,在大街上四处张望,却已找不到她的身影。他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长叹道:“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回到酒楼,他把钱收到帐柜之中,放好,并在账本上写道:午正,女客,白衣,酒饭钱——应付八钱,实付二两,未找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