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查加山

1958-1961年,我在孙桥读初中。学校在京钟公路南边,沙土路面,汽车通过,扬起尘土,两边地上树上灰蒙蒙的一片,因此公路边少有人家。孙桥镇在路北,离学校有一里多路。到学校报名的那天,我注意到镇边有一座石拱桥,清澈的溪水从桥下流过,桥面没有栏杆,斑驳的拱壁石缝中可见少许藤木,我想这就是“孙家桥”了,而且应该是小镇得名的原因。
后来得知,石拱桥乃是很久之前由王姓修造的,名“王公桥”。以桥为界,桥西孙姓居多,桥东罗姓居多,因此改为孙罗家桥。桥两边各成小街,分单双日轮流开集。后罗姓外迁,生意为孙姓垄断,于是改为孙家桥。生意场上的优盛劣衰成就了“孙桥”地名,而现在,小镇上的孙姓已经不多了。
桥下的溪流叫柳林河,它发源于北山殷家冲的大小焕岭,流经西台、殷家湾和孙桥镇后蜿蜒南去。柳林河得名于沿河两岸的大叶柳树,这些树干有近两人抱围,树龄应该在300年左右,树身黝黑粗糙而且满是疙瘩,只有树冠部分才有少许枝叶,怪异类似非洲塞伦盖蒂草原上的猴面包树。树的根部在水下盘结,内空幽深,形成小潭,胡子鲢鱼、黄古鱼、脚鱼喜欢藏身其间,这是我和同学们夏季星期天捉鱼的好地方。
孙家桥是一个小集镇,人口不满三百,从学校到镇上要经过石拱桥头的粮管所,是由一个类似石牌坊结构的古建筑改建的,有石门和护柱石,左拐就是孙桥街。小街约长约300米,地势西高东低,房屋古旧,沿着宽约3米的石板路缓坡上行,20多家小商铺两边排列,大多经营日用杂货。门面为杉树板木,大门四扇开合,两边有约半人高的外柜台,营业时外柜台上的木板可以卸下,顾客从街上就能看到货架上的商品。

孙桥街西头有我的姑婆家,但我不知道的是,离姑婆家不远还有我天门舅妈的娘家。1959年,那正是食物极度匮乏的困难时期,一天,我下课后正在操场上,同学喊说有人找,顺着同学手指望去,一个年近40,身材清瘦的妇女站在公路边。我似曾见过,又不知道喊她什么。这是因为舅舅家在天门,那时交通不便,自我懂事到读初中,与舅妈见面的次数极少。见我又黑又瘦,舅妈的眼光充满怜悯,说了些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记得的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一斤粮票和一元钱递给我。那时候,一两粮票,两分钱可以买一个粑粑,城镇居民成人每天只有七两米的定量,由于缺乏油水,如果放开肚量吃,七两米连一餐都不够。所以,对每一个人来说,最珍贵最缺乏的是粮票。我接过粮票和钱,甚至不知道应该喊舅妈和说声谢谢。后来,听表弟说,舅妈为了省下食物给儿女们,自己已经饿成了肝病。这一次带儿女回孙桥,是想让大弟接济一下帮助度过难关。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杜甫自己屋漏无干处,风雨飘零,却冀望“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显现他心忧苍生的襟怀。我的舅妈,自己及四个小儿女们食不果腹的情况下,还惦念着不在一地,没有共同生活的我,这种发自内心“幼吾幼”的悲悯之情,使我一生都不能释怀。舅妈叫余凤珍,小时候念过私塾,是小镇同辈女性中的姣姣者,这在当时那个重男轻女的时代实属不易。我常想,如果她能像张文秋那样参加革命,一定是一位很有作为,兼济天下的志士。
街中段,离舅妈家不远是徐记杂货铺。我之所以对这家杂货铺印象深刻在于其老板徐*民泽**。他当时50岁左右,清瘦,戴一副眼镜,留八字胡,着长衫,默默地照看铺子,不像一般生意人那样主动与陌生人打招呼,拉生意,透出一种读书人的儒雅谦恭。我听同学说,此人是毛主席的儿女亲家张文秋的原配丈夫。张文秋投身革命后另嫁刘谦初。1927年7月底,时任*共中**京山县委、国共合作县*党**部宣传委员的她,因汪精卫武汉发动反革命*变政**遭到通缉,九死一生从京山县城脱险,连夜偷偷回到出生地孙桥青树岭谢家湾,随即又被*动反**派侦得消息,在敌人准备动手围捕之前,徐*民泽**冒着“通匪杀头”的危险,连夜送张文秋逃离了京山,使之躲过生死一劫。当时徐*民泽**从名分上讲,与张文秋已是路人,何况一般婚姻破裂,大多存有一些恩怨纠结。难以想象,我眼前这位文静瘦弱的老先生,当年竟有置生死不顾的担当,他的宽厚善良与嵚崎磊落让人钦敬。
孙桥初中阶段的校园生活,充满那个时代的激情和特色。当时国家的教育方针是“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1958年下半年和1959年上半年,我们是在大办钢铁和勤工俭学的热潮中度过的。学校处于停课状态,操场上建起几个土高炉,大同学三班倒,昼夜不停的拉风箱,不断向熊熊烈火的高炉口投进燃料和矿石。相对弱小的我们这般同学则日夜不停到虎爪山挑矿石,到胡家棚挑木炭,供高炉炼铁之需。
记得那时候最困人的是瞌睡,有一次挑矿石,一夜行军,天亮后在虎爪山顶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同学,派人循原路查找,原来他在途中休息时在草枝空里睡着了,一时成为大家的笑柄。我是在县城关长大的,不如农村同学的耐劳负重。开始一段时间非常吃力,不说挑东西,就是空手跟上“大部队”也不容易,后来才慢慢习惯,挑的东西也由少变多了,这种磨炼使我终身受益。
后接着是勤工俭学,任务是自己动手修建学生宿舍,学校组织大同学砌墙、调椽檩、竖大架,挑选几位会木工的同学做架子床,并负责研制学校食堂的切菜机,我们一班小同学则风雨无阻的到原始密林的黑冲搬运椽子、檩子和木板。至今我还记得,为庆祝勤工俭学成果,有位老师写了一首歌在学校传唱:“南山线上挖沟刨路,北山顶上砍雨锯风,学校规划打墨线,蓝图上面夺巧工,师生动手结硕果,切菜机架子床做成功”,虽然我并不懂“规划打墨线”“蓝图夺巧工”的意思。
1959年上半年后学校恢复了正常的教学,那时老师们并不对学生成绩排名,家长也不苛求,所以功课方面不存在压力。十四、五岁的我们,精神方面的需求开始显现。校园流行的小说是曲波的《林海雪原》、杨沫的《青春之歌》等,但我更喜欢看的是苏联小说,我像佩服奥斯特洛夫斯基一样佩服盖达尔,这是一位16岁就当上红军团长的儿童文学作家。他在《铁木尔和他的伙伴》、《革命军事委员会》中,以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和不谙世事险恶孩子的目光,讲叙了1918年前后苏联社会的严酷、动荡和生死搏杀,使我内心激情难抑并对未来充满幻想,得知盖达尔“自出生起,就是一个大吵大闹,一刻也不安宁的婴儿”时,我回家专门问过妈妈,我小时候的表现如何?
半个多世纪过去,当年山河气概,云水襟怀的少年心事已如云烟飘散,当年蜿蜒的柳林河,窄窄的石板街和雪壁黛瓦的学校也不复存在,但孙家桥留给我的是人生的启蒙,小镇淳朴民风教我应该怎样做人,三年的精神意志锻炼教我砥砺前行,这些书本上无法学到的宝贵知识,使我能踏踏实实地走向自己人生的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