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故事已由作者:素同,授权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发布,旗下关联账号“每天读点故事”获得合法转授权发布,侵权必究。1
望京公主意欢步出勤政殿的时候,来时的酷阳已经不见了踪影,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国中大旱近三月,希望来的突然又似顺理成章,意欢刻意避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转而望向了不远处的浮屠塔。
浮屠塔十七层,由女皇亲自下旨建造,历时仅用一月,三天前刚刚落成。意欢尚来不及一观,此刻步行而来,刚刚在浮屠塔前站定,飘渺的雨正从天空真切地下落。
“大师都已入驻了么?”
“奉陛下尊旨,国寺已派道英师父入驻。”
浮屠塔梵乐森森,正是道法庄严之地。意欢无意识地摸上冰凉的墙面,心是很空的,心跳又很快,她沿着楼梯而上,似乎永远都走不到尽头,却还是迫切地想见到他。
她终于见到了,十七层浮屠塔的最高处,像一个巨大的牢笼,灯火熹微之中照出一个男子清瘦的背影。
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不会错了,答案摆在眼前,意欢却说不出话来。年轻的僧人醉心佛法,最后还是她的贴身侍婢出声提醒:“大师,望京公主到了。”
意欢很难言说此刻的感觉,过去十几年的定式都被*翻推**,她忽然不习惯这样的称呼:“本无意惊扰大师,是孤唐突……还请问大师法号?”
这里再没有旁人,意欢却还在为第一次相见寻找另一种可能。眼前的僧侣双手合十,徐徐相告:“佛祖在上,小僧法号道英。”
像一滴水滴入大海,表面平静淡然,波涛只从深处荡漾。意欢掩着胸口,脸上还是带笑:“大师谦虚了。”
道英并无骄矜作态之意,只道:“公主谬赞,小僧修习佛法尚浅,不敢妄称大师。”
意欢从容道:“道英师父天资过人,受国寺和陛下赏识,自然担得起一句大师,也担得起这浮屠塔的主人。”
他才十八岁,修得了佛法却修不了尘世,尤其在这孤高绝顶的浮屠塔中,在意欢刻意的引诱下。他的定力算是很好,但是沉默只多一刻便成了意欢眼中的破绽。
“孤近日亦对佛法多研究,还想向道英师父讨教一二。”意欢制止了侍婢的跟随,接下来的对话并不希望有第三人听见:“浮屠塔解国中困境,大师怎么看?”
靠的近了,她闻见道英身上的檀香,和宫中脂粉截然不同,与她惯用的果香也不同。道英缓缓道来:“心诚则灵。”
意欢接着问:“那么是否世上所有困境,都可依此法解?”
道英回答:“天自有道。”
意欢再问:“那么大师眼中,何为天道?”
道英回答:“太阳自东方升起,花开便有花落,此为天道。”
意欢轻笑一声:“那么女皇呢?”
这个问题有些咄咄逼人了,道英并未回避,依旧不急不缓地回答:“*意民**君心,合为一体,便为天道。”
意欢看着他的眼睛,干净的,坦然的,并无半分讨巧谄媚之意,便转了话题:“听闻大师自幼在国寺长大,是难得地出类拔萃之人。”
“道英一辈出众者甚多,被国寺选中,是缘法。”道英双手合十,一礼以示尊重:“道英自幼父母双亡,入得国寺,也是缘法。”
“那……大师从不记得幼时的事情了?”
这话脱口而出便觉得突兀,意欢一时犹豫,刚要出口解释,就看到道英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他的宽和和尊重,意欢当然明白,但是他不该回答的。他清澈的双眼里有她渺小的倒影,意欢迎了上去,抛出下一个诱饵:“问了大师许多问题,自觉受益良多,大师就没有想问孤的?”
道英略一思忖,带着微微笑意,倾身相问:“公主先前所问,是否身遇困境?”
这是一个年轻人的身体,环绕在经年的法修中,唯有此刻才鲜活起来。意欢盯着他,也笑:“孤还以为大师会想知道浮屠塔的真相。”
“陛下修建浮屠塔为天下福祉。”他答得不卑不亢:“公主若说,贫僧听着便是。”
这便是佛法么?意欢心口一滞,他都知道的,明知道她即将出口的绝非善言,还是纵容了她的恶毒。她给了他选择:“俗世扰心,大师不该知道。”
“俗世流言,略知一二。”道英还是清净:“顺其自然,公主既然想说,便不用勉强。”
他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至少在意欢的心里不该如是。女皇修建浮屠塔天下皆知,镇守之人遵从国寺选择无可厚非,国寺荐的却是年仅十八岁的道英——不说他的那些师父,国寺中年轻一辈佼佼者众多,未必没有与之抗衡者。
但国寺这么荐了,女皇也就这么通过了,天下议论纷纷,意欢告诉他答案:“因为你是女皇选中的人。”
道英的反应很轻,平静的双目中如飞鸟狭促而过,瞬间消失无踪。他不会追问,他眼中没有欲。
“大师所言不错,孤的确身遇困境。”意欢盯着道英的双眼,看见自己的身影好似要燃烧起来,呼出的气声却那样轻,落在庄严大殿之中,落在他耳边:“孤的困境便是你,孤爱上你了,道英师父。”
2
这是一个意外的决定。
女皇身边的贴身女官,是自幼看着意欢长大的:“公主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啊!”
女皇沉沉开口:“意欢,即便你不愿嫁与外邦,也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意欢脊背绷直,定定道:“儿臣绝无玩笑。”
层层纱幔之中,女皇被人轻柔地揉着太阳穴,声音很慢,既是劝诫也是警示:“情之一字贵在两心相悦了,即使你有心,道英师父呢?道英师父是自幼修习佛法之人,你怎可因一己私欲累及大师私欲?”
“不是一己私欲。”意欢执拗而笃定:“会是两心相悦。”
女官打着圆场:“公主误会陛下的意思了,道英师父已是浮屠塔的主人,情之一字不可说,纵使两情相悦又如何?”
意欢抬起头,望着帐中的女皇:“若情不可得,此生又如何?心悦至此,绝不转寰。”
女官看着意欢离开的背影,忧心忡忡:“公主这性子……”
“望京是先帝二十五岁才得到的第一个孩子,自然宠爱无边。”女皇微合着双眼:“议亲还有些时日,且由得她去吧。”
女皇威严无边,待意欢总是宽和。她并未女皇亲女,除却多年抚育之恩,剩下的可能还有愧疚。
女皇也会愧疚么?意欢想起自己,又想起浮屠塔中的少年。
这是她第二次登上浮屠塔了,道英仍旧在十七级塔顶的最高处。他在诵经,意欢也不打扰。
早课结束,道英亲手打扫,再抄写经文。一天很快过去,道英没有赶她,只是当她不存在。意欢连来三日,日日都是如此,她不出声,道英更不会主动开口。后来还是她忍不住:“道英师父怎么不去塔下走走?”
她问了一个巧妙的问题,道英平声回答:“此一层未能参破,不敢更近世间。”
“浮屠塔十七层,这要等到何时?”意欢笑盈盈地:“师父该不会是先怯了吧。”
道英却道;“人有七情六欲,怯也如是,只可修心,不可规避。”
这话落了意欢的下怀:“既然大师仍有七情六欲,为什么不会好奇呢?”
道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会好奇。”
“那为什么大师不问问我为何每日前来此处,为什么不问问我颂念经文的时候是否诚心,为什么……”意欢说的很快,眼前的少年修了十几年佛法却不修世事,如同一个天真的孩童,她刻意拖长了语调:“不问问孤的困境?”
道英回答:“公主的答案不在贫僧处,所以不用好奇。”
“可是你在逃避我。”意欢更近一步,绕到道英面前:“为什么不能直视我的眼睛。”
“直视是对公主的不敬。”道英顿了一下,才说:“如果公主执意,并非不可。”
于是她看见了他,又一次从他眼中看到自己。不知是不是心系所致,她总觉得他是和自己有些相像的,于是更凸显出自己的残忍。少年僧侣的眼中是一面平静的湖泊,她却执意在此搅弄风云。
“求你了。”意欢突然抱住道英;“给我一点时间。”
什么时间?她没有明说。
隔着袈裟的身体是温热的,不是冷的,意欢由此有了更多的力量。此举不合礼数,道英却迟迟没有推开,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意欢问:“你没有推开我,是不是……”
“公主的时间,到了么?”
像一盆冷水迎头浇下,但是意欢的理智让她仍不松手,眼看着道英又要开口,意欢抢先说:“给我一点时间,让你爱我。”
这话太唐突也太没有道理,道英没有碰她,只是劝她:“公主病了。”
“我没有病!”意欢喊了出来,可是她眼下这样子,和病了又有什么区别:“我怕是真的病了,我要是病了,你会挂心我么?”
第一次,她没有自称孤,所有的事情,好似时光,都回到了本来的面目。
太安静了,静的她听见道英的心跳声,竟是比正常的要快一些。意欢难以置信地盯着他,越过他平和的脸庞,在那面平静的湖波中看到风浪。
“公主……”这个称呼出口已是艰难,他说:“公主不用和贫僧开这样的玩笑,如若公主不愿议亲外邦,贫僧会以浮屠塔的名义为殿下上书。”
3
道英大师的一个承诺,看似已经得偿所愿。但是这一夜意欢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道英那一句话,以及说这句时候的神情——那是许多她不曾见过似乎也不该存在于僧侣眼中的情绪,犹如濒临崩裂的岌岌可危的冰川,唯独没有欲望。
所以道英不爱她。
可是这是一个谎,道英心甘情愿为她破戒。他再也不是佛祖座下纯净无垢的弟下,他为一道光亲手铺下了阴影。
为什么呢?
宫中钟鼓漫长,还没有到天明,但是意欢等不及了。她奔向浮屠塔,却在塔下碰见了前来取走文书的宫人,道英还是没有下楼,她的心漏了一拍,连忙朝塔顶奔去。
“你是起了,还是一夜没睡?”
她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是道英说:“公主心愿得偿,日后不用再来此处了。”
急促的呼吸还没有磨平,意欢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为什么帮我?”
她用了一种最直白的方式走近他,还有走进他的心。道英难得正视她的脸,摇了摇头,又笑了:“公主嘴上说爱,心里却怕极了贫僧的爱。”
不对。
如果说不对的感觉之前只是隐隐约约,那么此刻就几乎凝为实体。意欢还在寻找着蛛丝马迹,女皇的贴身女官已经亲临此处:“道英大师,陛下有请。”
这话是逐客了,女官也不强求,转而面向意欢:“公主殿下,陛下有请。陛下说了,请不动大师便请公主,幸而公主在此,不劳婢身再跑一趟。”
总归是要走这一遭的。意欢进入勤政殿,看到女皇手边的文书。
“你做得很好。”女皇的语调听不出情绪:“大旱已解,内患已除,浮屠塔为你上书,直言国中有所相依,无需公主和亲。”
意欢声音发颤:“那陛下的意思呢?”
女皇支起了身子,像说一件小事:“朕意欲准允。”
意欢看着女皇熟悉的面容,惶惶然之间和过去重合。若非内忧外患并起,女皇不会想到议亲外邦这样的下下之策,她虽非女皇亲女,但自出生起便养在女皇膝下,女皇待她,是不错的。
但是待她更好的人是父帝。
“那道英师父呢?”
“道英师父是浮屠塔的主人,自然参修佛法,唯此一生。”
意欢膝行至女皇面前,哀求;“既然无需嫁去外邦,还请陛下成全我的一片痴心,将道英赐我为驸马!”
她是尊贵的公主,却对未还俗的和尚一见钟情,执意纳为驸马
再多的宠爱也是有限度的,意欢并非不怕,只是强自撑着不肯低头。女皇不再年轻了,再厚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的细纹,但这些细纹是岁月的沉淀,亦是她的*器武**。女皇并未动怒,轻轻开口却似有雷霆之重:“然后呢?”
她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你心里很清楚,道英是朕亲自选定的人。”
“你对道英有爱,却为何不信朕对你有情。”
“世上难得两全法,你只能选一个。”
久违的风雨将窗栏拍的噼啪作响,吹落无数闲花。乌云过境,白昼也至晨昏,意欢的面容在飘摇之间,昏暗不明。
4
“我选他。”
望京公主病了,唯有女皇和浮屠塔大师可以探望。女皇自然不会来的,道英也不会来,他从不离开浮屠塔,她等不到他,参不透女皇这道诏令的深意。
但是道英来了。
“你……你怎么来了?”意欢惊惧不已,看到他袈裟仍在才勉强定住心神:“是陛下命你前来?”
道英摇了摇头。
“是你自己来的?”意欢豁然起身,以眼色屏退四周宫人,压低了声音道:“不是说不到参透佛法绝不出塔的么,你这是为何?”
道英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看她,目光亦掠过她的宫室:“难道公主不想见我么?”
如果否认,就意味着之前的一切都是骗他的,她不忍,更何况她有苦衷,她是真的需要见他,告诉他一个真相。但是道英也看穿了她,这一刻她僵直不动,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做驸马,走仕途,都并非贫僧所愿。”道英先开了口:“好意贫僧已心领,宫中诸多闲话,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一瞬间惊讶、不甘、恐惧统统划过脑海,连成成片的回忆。幼时她坐在父帝怀中的时候,她被父帝握着小手学会写第一个字的时候,她犯了错父帝却不忍责罚的时候……只因为她是父帝二十五岁得到的第一个孩子,即使是个公主,依旧万千宠爱。
“你知道?”不知为何,这一瞬间的愁肠百结最后竟是化为冷笑:“你都知道什么啊?”
道英说:“往事不可追。”
往事确不可追,杨妃早已故去,况且比起从未相见的杨妃,女皇待她不错,说一句犹如亲生也不过分,她实在不应再计较什么,可是,这世上最令人害怕的词语就是可是:“你才是父帝的亲生子啊!”
父母亲恩,万里江山,都该是他的。
虽然杨妃生产之日的近侍都被赐死,但永远没有真正的秘密,流言在女皇铁腕触及不到的地方流传,最后传到意欢耳朵里:杨妃产下了皇子,却被女皇从民间寻来的女婴给掉包了。
她所经历的,得到的,引以为傲的东西,都是假的。
终于说出来了,这个秘密在她心口压着,像一块巨石,一重枷锁。她再也顾不得了,任由眼泪直挺挺地下落,但是一重阴影拢了过来,罩住她瘦小的身躯,温热地手掌抹去她的眼泪,是个非常温柔的声音:“不要哭。”
这一刻这个角度的道英真的太像父帝了,她情绪上涌牢牢抱住他,没有任何的心机,只有单纯的思念,愧疚是后知后觉的,她不敢松手,只能拼命摇着头:“对不起,道英,真的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道英轻轻拥着她,拍打她的脊背。
5
意欢以为的第一次相见,其实是道英的久别重逢。
其实她那时候一点也不好,莽撞、轻慢、自以为是,却意外地符合道英所有的期待——那是一个在俗世中自然长大的少女,该有的样子。
“真的很好,我想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道英师父既来,望京公主的禁足令便解了。意欢失魂落魄地走向勤政殿,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是不断地回荡着道英对他说过的话。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女皇也知道。以女皇的雷霆手腕,就是母妃在世也不会有半分胜算,更何况母妃已逝。女皇亲自选定我为浮屠塔的主人,僧之一道至于无极,我亦可以时常见到你,对于我而言,实在没有旁的所求了。”
“意欢,听我一句话。女皇肯将你留下已经是极好的事情,不要再索求更多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他们都知道,他们都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女皇早有准备,勤政殿畅通无阻。意欢一路行来,看到端坐在高位之上好似永恒不变的女皇,膝盖一软重重跌倒在地,而女皇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软弱,看着她的伤情。
“你见过道英师父了?”
意欢深深拜倒,千头万绪都从心头碾过:“陛下,请给我一个真相。”
“十数年养育之恩,如今你只肯叫我陛下。”
意欢惊愕不已,却不肯退让:“身份未明,不敢妄叫。”
女皇似乎在笑:“意欢,敢做的不敢做的,你都已经做过了,现在却害怕了?”
意欢强自撑着辩解:“只求真相,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殿外风雨飘摇,意欢却好像失去了听力,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女皇说了什么,她无论怎么回忆都只记得女皇张了张嘴的样子,于是明知道是不敬,还是硬着头皮再问:“陛下说了什么?”
这下女皇真的在笑了,指尖轻轻点在桌上,叫她的名字:“意欢,你还说你不怕。”
她的心彻底空落了,像秋风扫过的大地,连心痛都隔得很远。但是她一再地想起道英的脸,在累牍的经文之中,在佛祖跟前,他虔诚的样子,他为她说下一个谎——除却父帝,的确再没有人这样对她好。
“陛下是天佑之人,万民归心,更与先帝情深义重。”意欢停顿一刻:“怎能忍见先帝血脉流落在外。意欢忝居公主之位,愿议亲外邦,只愿哥哥能够光复身份。”
“你在与朕谈条件?”
“意欢不敢。”
女皇不置可否,只告诉她:“意欢,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她不说话,自她知道他的存在,佛门清净地,十七层浮屠塔,就是不可逾越之障。
“意欢,告诉我。”女皇难得主动开口:“这一声哥哥,你叫得心甘情愿么?”
像精心铺设的幕布被利剑刺穿,短短十数个字连着血肉直钻心肺,一点点剖开她的答案,终究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所以这个哥哥,是假的。”
是欣喜,还是心痛,女皇的目光终于沉沉的落在她身上,由得她慢慢分辨。
“你自以为想出了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令你长留宫中,保有和过去的联系,又能还了君恩,使道英重新回到宫廷。可是你没有想到,如果道英的身份一旦揭开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你从未涉及政局,到时候损伤的不只是朕,也会是他。”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钱币的另一面。
“朕许他为浮屠塔的主人,佛法无极,不再下塔是他的选择,他本就是一个对宫廷没有欲望的人,你一心将他牵扯进来,非朕所愿,亦非他所愿。”
意欢低下了头。
这是她所求的结果么……她忽然不太确定了。
“你可以怪罪于朕,怪朕心狠,怪朕不择手段,但有一件事情你需要知晓——”女皇抚摸着腕上的玉镯,先帝立她为后时的信物,亦是两人心心相印,深情缱绻的证明:“将杨妃之子掉包并非是朕的主意,而是先帝的旨意。”
“怎……怎么会?”
“先帝受杨氏掣肘多年,绝不可能立杨妃为后。况且先帝有先天之疾,亦怕此子生来带病,动摇国本,所以杨妃所生无论男女都会被换,都会被送往国寺。”
也就是说,先帝从来都知道她非亲生之女,也知道道英一直活着,却没有认他回来的打算。
“所以……你不用再执念了。”
意欢沉默半晌,就像她第一次见到道英那样,女皇将腕上玉镯褪下,置于案前:“以朕和先帝的情意作证,绝无虚言。”
意欢定定看着这玉镯,忽然心口一痛,竟然呕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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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京公主又病了。
“公主,道英师父来了。”
意欢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她终究还是拖累了他,把他带进了这个尘世。可如今她什么都做不了,不能见他,更不能令他知晓真相。
她不是他的妹妹,他是被父帝抛弃的人。
其实这与她何干,她仍旧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不用议亲外邦,京中有大把的世家子弟等着娶她。
但是她想起那袭袈裟,就开始心口疼。
时至今日意欢终于明白,自她踏入浮屠塔起,见到他,就再也无法放下。
“相传天山之侧有一雪莲,每六十年开花一次,于呕血之症有奇效。大师曾对孤说心诚则灵,孤身边心至诚者非大师莫属,还望大师为孤求来,救孤一命。”
他给了她一个谎,她便还他一个。
道英走的第二年,外邦来贺,望京公主再度议亲。
女皇说:“望京和朕都心知肚明,浮屠塔中避世不出的高僧早已入世,你实在不必如此。”
“可是他终有一天会回来,一年,两年……”意欢脸上仍有病色:“还请陛下给我机会,让秘密真的成为秘密,以报陛下多年养育之恩。”
“你可想清楚了?”
“清楚。”意欢笑了,像微光破出了层云:“就是想向陛下讨一个东西。”
翌日,女皇将浮屠塔赐做望京公主陪嫁,虽然公主远嫁外邦,几无回京之时,但浮屠塔永远刻上了公主的名字。
她以这种方式,将她和他永远联系在了一起。
而消息传遍国中到达道英耳中的时候,意欢早已离开了旧地。(原标题:《浮屠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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