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国药号老板
七组组长康今敏和侦查员贾木扣在沐家桥泡了两天。
头天,康今敏召集沐家桥等七个区的公安助理在沐家桥区政府开会。这七位之前已经参加过一次由萧顺德召集的会议了,以为这是萧组长召集的第二次会议,还是来布置协查十八年前各区是否发现过谁家意外发横财之事,就都带了记载着调查情况的笔记本。哪知,走进会议室一看,都大觉意外,等着他们的是一个秋风黑脸、不怒自威的精瘦汉子———康今敏。干公安工作的都是人精,见上次那个沉稳和蔼的老萧同志被这个一看就知道不好打交道的家伙替代,料想今天的会十有八九要开得有点儿郁闷。
康今敏锐利的目光在七人脸上一一扫过:"先作个自我介绍,本人康今敏,上海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处侦查员,奉命侦查相关案件,具体使命、权限已经通过正常组织渠道知会在座各位的领导。我还是第一次来浦东,跟各位都不认识,现在请大家作个自我介绍,从这边沐家桥开始。注意,自报来自哪个区姓什么叫什么就可以了,其他内容不必啰唆!"七个公安助理从沐家桥区的殷富元开始依次报起,往下是高行区刘炳泉、洪村区白滨海、柏家头区周家旺、苗巷区杨富坤、西门屯区姜冲、五里泾区韩同鑫。
康今敏在工作手册上一一记下了这七人的名字,然后宣布本次会议的目的:根据调查案件的需要,请在座各位先自行报告一下是否把上次老萧同志给你们开会时布置的任务内容向其他人透露过,这个"其他人"的范围,于公而言,包括区长、书记在内的干部同事;于私来说,包括父母老婆孩子在内的所有亲朋好友。
七位公安助理意识到眼前要调查的事儿非同小可,一个个脸色都严峻起来。康今敏从殷富元问起,殷富元立刻否认,其他人的说法也都如出一辙。康今敏也预料到这种情况,从牛皮纸材料袋里取出一沓白纸,每人面前放了两张,说还要辛苦一下各位,请大家把老萧同志给你们开完会后七十二小时里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一一写下来。
那时候区政府的公安助理,在当地乃是一个颇受人尊敬的职位,通常只有公安助理摆布别人,向无受别人摆布之例,而且在场七位想来都是自认没有问题的,哪有让这个不知是什么官儿的老康如此摆布的道理?
柏家头区的公安助理周家旺首先憋不住了:"老康同志,你是公安,我们也是公安,大家都是一条战线上的革命同志,你有什么权力像讯问犯人一样对待自己的同志?"就像事先约好了一样,周家旺这一开口,其他六人纷纷跟进,对老康此举提出抗议,说都隔了好几天了,谁还记得清楚那几天接触了哪些人?还有人干脆指责康今敏这是犯了官僚主义,滥用职权,严重违反了政策。
康今敏沉着脸一言不发听众人发泄,临末冷冷一笑:"都说完了?在座的都是一条战线上的同志,这话说得没错。正因为是一条战线上的同志,我才用这种方式请大家把情况说清楚。如果我不认为各位是一条战线上的同志,那该用什么方式对待你们?在座的都是干这一行的,都清楚着呢!至于我是否犯了官僚主义、滥用职权以及违反政策,这个不需要在座各位下结论,应当是组织上下结论。眼下,我是在执行上级的指令。关于怎样调查案子,我不敢摆老资格,不过有两点请各位注意,第一,我侦破第一个杀人案时,在座各位中有的嘴上还没长毛呢;第二,你们半年前参加的为期半月的公安业务培训时的教员,管我的徒弟叫老师!好了,不扯了,你们都写吧,谁先写好谁先离开。请各位如实写,这是要逐份逐人当面核查的!"说完,康今敏起身离去,撇下屋里七位,面面相觑,做声不得。好一阵儿,也不知是谁带的头,拔出钢笔往纸上写起来了。
往下,就是调查七人所写内容了。这桩活儿的工作量有点儿大,不过康今敏有办法,他让七名公安助理互相核查,然后再由其抽查。可是,查下来的结果是:七人中没有一个向外透露过相关情况。
这下,不单是康今敏,连萧顺德也傻了。
彭倩俪尚未痊愈,但还是咬着牙出院了,向萧顺德要求恢复上班。萧顺德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遂安排她在三官镇政府偏院的三组驻地接接电话、整理材料什么的,晚上就住在俞毓梅家里,两个女孩子,也好有个照应。
天天住在一起,俞毓梅就发现出院后的彭倩俪经常整晚翻来覆去,似是有心事。跟钟梦白通信时提了提,小钟回信中断言,说那必是小彭恋上*庄大**了,让俞毓梅帮忙撮合,如若成功,定让*庄大**按照江南的习俗,请她吃十八只蹄膀。
于是,俞毓梅开门见山问彭倩俪是不是看上了庄敬天。彭倩俪脸色绯红,不无害羞地微微点头。俞毓梅说怎么这样巧,小钟救了我,我就看上了小钟;*庄大**救了你,你就对*庄大**动了心。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缘分吧。既然是缘分,那你就学我当初那样,赶快行动吧,给*庄大**写封信,不好意思直接寄给他,请小钟收转也可以呀!
经过俞毓梅的一番现身说法,彭倩俪决定采纳她的建议,搞短平快,当天就写好了一封含蓄的情书,夹在俞毓梅写给钟梦白的信里,请钟梦白转交庄敬天。可是,这封信寄出后却没有回音。不但庄敬天没回信,连钟梦白也毫无音信。两个姑娘正分析这是怎么回事时,庄敬天、钟梦白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了!
外调小组成功获得线索,从而将调查地点从松江转移至上海市区,源于庄敬天、马麒麟、钟梦白三人在招待所的一次夜谈。
"是否转换调查方向"的新观点,是老刑警马麒麟提出来的。他认为既然黑衣人入住了哪家旅馆已经没法儿调查下去了,那么,是否可以改变一下思路:也许黑衣人并未入住旅馆,而是借宿于松江城里的某户居民家里?
三位侦查员都觉得这种可能性不能排除,就决定顺着这个方向开展调查。这就需要请松江县城厢镇派出所协助了。那时开展此类工作,远比七十年后的今天便当得多:流动人口少;家家户户都有人在家;街坊邻里间的关系几近透明,谁家来过什么客人,不但户主一家记得清清楚楚,就是邻居也是回忆得起来的;最关键的一点是:派出所通过全镇各保、甲,可以比较容易地向全镇各家居民查询。
侦查员跟派出所一联系,派出所当即通知各保保长到所里参加紧急会议,所长将要查摸的情况说了说:1931年12月3日,那天是入冬以来的第一个结冰天,谁家来过亲戚朋友,那是一个穿黑色棉袄戴黑色绒线帽的中年男子。
也就不过一天半时间,各街居委会的查摸结果就报给派出所了。这个结果使侦查员大失所望,竟是清一色的"没有查到".
可以想见庄敬天是多么郁闷。郁闷了,就想抽支烟,一摸口袋,烟盒空了;问马麒麟、钟梦白,也都抽光了。于是他就去外面买烟,在招待所门口巧遇在松江军分区司令部当参谋的山东老乡杜复明。杜复明和庄敬天同村,比庄早参军一年,两人已经四五年没见过面了,自有一份亲热。杜复明拉着庄敬天去司令部吃个便饭,庄敬天说杜哥我还有两个同事呢,杜复明说:"一起去!一起去!"没想到,这一去,竟然获得了一条线索!
杜复明是个热情豪爽的山东汉子,让伙房给炒了几个菜,买了两瓶白酒,请庄敬天三人畅饮。众人吃着,对菜肴赞不绝口。杜复明觉得很有面子,就唤出厨师老柏来跟客人见面,说上次许司令(指时任华东军区副司令员的*世友许**)来松江视察,也是老柏掌勺,许司令称赞老柏的手艺,还敬了老柏一杯酒呢。那年头讲究人人平等,侦查员就请老柏入席。
席间,杜复明问起庄敬天等人此次来松江出差的事由。庄敬天说是调查一桩十八年前案件的线索,可是,调查了当时所有的旅店,还是没有头绪。这时,一旁的老柏忽然语惊四座,说我知道那年头松江这边还有一个可以住宿的地方哩,不知道你们调查过没有?
老柏是松江邻县金山人氏,早年去上海学烹饪,先后在松江、青浦、金山、嘉定的饭馆当过厨师。松江解放后,军分区司令部因为经常有接待任务,需要一名正宗厨师掌小灶,遂向社会招聘。老柏闻知后赶来应聘,与另外几个厨师各烧两道菜测试,当场被留下,现在是军分区司令部雇员。据老柏说,1930年他在上海学艺满师,放单飞的第一个码头就是松江,应新开的"应秋馆"之邀当了大厨。松江的一些国民*党***党**政军头面人物都喜欢去"应秋馆"请客应酬,如果是在衙门或者驻地设宴,干脆就把老柏请去掌勺。
当时,松江城里驻扎的"松(江)金(山)青(浦)三县中心保安团"司令部,乃是松江各衙门中请客最多的一个。老柏去的次数多了,跟保安团司令部的那班人混熟了,对那里的情况也了解了一些。保安团司令部经常举行军事会议,召集分驻于金山、青浦的军官来开会。那时保安团只有团长有一辆自备小车,不可能用来接送,这些军官来来往往就只能乘坐每天一班的轮船或者公共汽车。交通如此不便,当天肯定是无法返回各自驻地的,他们的住宿就成了问题———由于保密原因,事先不能向旅馆订房间;临时借宿吧,经常难以满足床位。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保安团司令部向江苏省保安总部(当时上海郊区诸县属江苏省)请示后,在司令部内设立了一家有五十张床位的小招待所。
招待所只对内部开放,其接待的对象首先是来松江出差的保安团军人,有时出差军人少,床铺有空闲,也接受社会旅客,但必须有保安团连长以上熟人介绍,并取得一名营级军官的签名担保方可入住,当然,是收取费用的。对于外地旅客来说,入住保安团招待所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那就是不必如同入住其他社会旅社那样睡到半夜三更被巡查的军警叫起来查这个问那个,也不用担心他们把行李翻得乱七八糟,甚至有些物品不翼而飞。能够入住保安团司令部招待所,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由于有严格条件,能够入住的人也不多。而知道保安团内部招待所可以入住非保安团军人的,更是微乎其微了。这也是侦查员之前向松江旅馆业调查时,无人提及此事的原因。
不难想象,庄敬天三人当时是一副何等眉飞色舞的神情。*庄大**问:"那家内部招待所十八年前是哪个在负责管理?那人还在不在?"老柏扳着指头算了算:"十八年前,那就是民国二十年,那时我还没离开松江,记得那年的12月31日,我还被保安团司令部叫去替他们烧了四桌菜迎新年哩,当晚我就住在那个招待所里了。对了,那个负责人姓顾,青浦人,好像叫……顾三才。"这个顾三才现在在哪里呢?这个,老柏就说不上来了,因为他第二年就离开松江了,后来再没跟保安团的人打过交道。
不过,既然有名字,那就应该能查到。次日,庄敬天三人去了专区公安处,翻阅接收下来的保安团档案,意外发现其中竟然还保存着保安团司令部内部招待所存在七年来(1930年至1937年)的全部住宿人员登记资料。接着查1931年12月初那几天的住宿人员登记,这就比查阅社会旅馆的登记簿方便了,因为要找的目标———黑衣人并非军人,只要盯着非军人旅客就行了。查下来,那年12月1日至5日入住的非军人旅客只有三个,一个姓张,是南汇县周浦镇上的酱园老板;另一个是张老板的太太张蒋氏,两人是来松江访友的,入住保安团招待所的担保人是保安团副团长厉友光;还有一个来自上海,名叫梁壁瀚,其担保人是保安团营长郭洪顺。梁壁瀚于12月1日中午入住,12月4日清晨离开。
这个名叫梁壁瀚的上海来客顿时引起了侦查员的兴趣,认为此人或许就是那个黑衣地下交通员。于是查看附在登记本上的郭洪顺出具的担保函内容,这个郭营长看来是上过私塾的,一笔小楷写得还看得上眼,称梁壁瀚系上海法租界"祥德源堂国药号"老板,前来松江向"余天成中药堂"联系采购业务。
档案显示,郭洪顺系保安团第一营营长,江苏省金山县人氏,1933年因贪污被解职,去向不明。如此,要查明梁壁瀚是否就是那个黑衣人,只有调查原上海法租界"祥德源堂国药号"了。庄敬天向萧顺德电话请示后,随即和马麒麟、钟梦白一起返沪。
外调小组一回来,俞毓梅和彭倩俪自然又惊又喜。俞毓梅忽然想起了小彭的情书,赶紧问钟梦白:"我寄来的那封信你收到了吗?比平时厚两倍的那封?"钟梦白说没收到,估计已经寄到松江军分区司令部了,收发员还没分发。俞毓梅不禁跺脚,再看彭倩俪,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了。
四人进屋,俞毓梅把钟梦白拉到厨房,把彭倩俪看上庄敬天的话头说了说:"那封信你们怎么还没收到,小彭都已经急得睡不着觉啦!"钟梦白说:"这还不简单,两人已经对上面了,一张嘴不就说开了?"俞毓梅摇头:"不可能,小彭不会开口说的。"
正说着,门外有人吆喝:"*庄大**、小钟在这里吗?"
钟梦白出去一看,竟是七组侦查员邹乐淳、吴天帆:"你俩怎么来了?"原来,萧顺德接到庄敬天的电话时,正要去市局参加"悬办"三个领导三天一次的碰头会。
他过去后,把松江的这个好消息跟杨宗俊、黄祥明一说,三人一番商议,决定把松江方面对醉春楼案件的调查工作留给松江专区公安处负责,七组在松江的两名侦查员邹乐淳、吴天帆调到浦东,仍随康今敏侦查已经延伸到浦东的醉春楼案线索。邹、吴离开时,招待所让捎来了钟梦白的那封信。
俞毓梅去厨房给邹、吴沏茶时,钟梦白拿着信跟进来:"这不解决了吗?回头我让*庄大**可以开始攒钱了,先把给咱小俞的十八只蹄膀的费用准备好!"
萧顺德升任"悬办"政委后,工作量骤然增加,三天两头去市里开会,每天还要听取康今敏和庄敬天的汇报,不过,他仍旧坚持直接参加对"沐有金"线索的调查和分析。老刑警李岳梁更是全身心投入到对"沐有金"的调查中。
骨折未愈的彭倩俪也没闲着,有时在办公室值守,萧顺德去市区"悬办"时,她就充当李岳梁的助手,胳膊吊在脖颈上东奔西走。昨天,他们终于查出了可能跟"沐有金"有关的一丝端倪———之前,李岳梁跑遍可能会跟"沐有金"有关的沐家桥、高行等七区,未能查摸到任何线索,便提出了一个新观点:从烈士花飞扬生前跟沐家桥的关系这个角度去考虑。
浦东地区一共有三个县,当初组织上指令花飞扬调查"特费"下落时,可能给每个情报人员划定了调查范围,也可能并未划定调查范围,各个情报人员凭着只有他们自己掌握的渠道,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各自进行调查。如果是前者,根据当时中央保卫机关情报人员的数量来判断,划定给各情报员的调查范围肯定不小;如果是后者,那调查范围就更大了。按照正常逻辑,情报员首先会挑选有情报渠道或耳目的地域进行调查。老牌情报员花飞扬既然选择了沐家桥,说明他在这里应该有比较可靠的关系,不一定是组织关系,也有可能是其他社会关系。
如此,就形成了一个新的思路:找到花飞扬当年在沐家桥的关系,也许就能揭开"沐有金"的谜底。
李岳梁是老刑警,他认为花飞扬同志当年建立关系的做法应该跟旧刑警在社会上掌握线人耳目是一样的,总的来说必须具备两个先决条件:
一是被物色为关系人的必须有收集情报的条件和能力,二是关系人必须是有所求的。后一个条件的意思是,关系人必须要有一个目的才能跟你合作,要么图钱财,要么讲究江湖义气,要么为报恩,要么为亲情,等等,否则的话,这个关系就有问题,哪怕他再能收集情报也是不能与其建立长期联系的。
萧顺德问:"那么,当年的沐家桥镇上是否有那样一个人呢?从寻找‘特费’下落这一任务来判断,这个线人应该是江湖中人,而不是国民*党***党**政军警特一类的角色。"于是,就决定从了解十八年前沐家桥的江湖人士情况着手。这方面的材料,沐家桥公安助理殷富元手头就有,那还是解放前几个月时,殷富元受命悄悄收集整理的,解放后,正本交上去了,他手里留着一份副本。
这份材料对旧时沐家桥的帮会情况、江湖人物记载得很是详尽。据材料显示,当年小小一个沐家桥镇上有头有脸的帮会成员、江湖名人竟有二十九人之多。这些人中的三分之二已经不在了,有的早在抗战前就死了,有的解放前逃亡海外了,有的解放后被人民政府*压镇**了,还活着的九位中,有五人已经被捕。
李岳梁记下了尚在沐家桥居住的那四人,和彭倩俪一一登门拜访。这四人之前已经被殷富元召往区政府参加过专案组的座谈会,现在属于炒冷饭。跟他们聊下来,都没听说过十八年前沐家桥有人突然暴富的传闻。侦查员转了一个话题,请他们回忆以前是否跟上海市区的人结交过。作为当年的江湖人物,在市区自然是有几个朋友的,可一个个回忆下来,并无类似花飞扬的。
彭倩俪说这样调查看来得旷日持久啊,是否可以找一条捷径?萧顺德给提醒了,说我们不如倒过来调查,先找花飞扬烈士的家属了解,看他们是否能够提供花飞扬生前在沐家桥的社会关系。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往下,李岳梁、彭倩俪终于发现了一条线索。
花飞扬七十多岁的父亲花满堂说,他年轻时在霍元甲办的精武会学过国术,跟一个名叫朱庆达的师兄处得很好,两人对天八拜义结金兰。朱庆达,字秉璋,沐家桥人,1921年前后从市区回到沐家桥定居,成为那一带的青帮头目。花满堂跟朱庆达一直保持着来往,每年夏天朱庆达都邀请他去乡下避暑。花飞扬管朱庆达叫"爷叔",朱庆达很喜欢他。由于革命工作需要,花飞扬经常要在外面东奔西走,朱庆达为其安全考虑,还送给他一支崭新的左轮手枪和一百发*弹子**。
李、彭两人听了,又高兴又担心:花满堂提供的情况证实了他们之前的分析,朱庆达应是一条线索;可是,根据他们手头的那份殷富元整理的材料,青帮"悟"字辈成员朱庆达早在抗战前夕就病亡了,往下只能找他的家人调查了,能获得什么线索吗?
朱姓在沐家桥只有独一无二的一户,却是当年最有钱的一户,不但在镇上开有八家商铺,在镇外还有良田百亩。不过,在朱庆达抗战前夕病死后,家道迅速败落,到解放时,三个女儿中两个嫁在市区,只有小女儿朱美雯还在沐家桥,嫁给了面粉厂小开席少爷,本人无业,却也过着一份吃穿不愁的日子。萧顺德、李岳梁找的就是朱美雯。
二十七岁的朱美雯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但身段保持得还犹如少女一般。老李跟她说明了来意,朱美雯说上海的花哥哥我当然知道,记得小时候他每次来,都背着我到街上到处跑。然后,就说到了花飞扬最后一次去她家。那年朱美雯九岁,花飞扬去她家时她刚放学,还想让花哥哥背着她满街跑,却让老爸阻拦了,还把她赶出了书房,把门关上,跟花哥哥在里面说了半个多小时。中间,朱美雯曾悄悄捱到书房门口偷听,大人说的话她无法理解,只记得花哥哥对其父说:"爷叔,谢谢侬为我的朋友做了这桩好事,我和朋友是不会忘记的!"接着,听见父亲一边咳嗽一边轻声说着什么,花哥哥又说:"爷叔您放心,我们不会在沐家桥找他的。"这时,女佣来叫朱美雯吃点心,等她吃了一碗小圆子再去书房时,父亲、花哥哥都不见了。
没几天,就传来了花哥哥失踪的消息。朱美雯记得父亲极为焦急,传令开香堂,把远近徒子徒孙全都召来,客厅待不下,连院子里都站满了。父亲当时以为花哥哥是让浦东这边的什么人给绑去了,吩咐那些青帮徒众全力打听。后来才知道是被警察局抓了,父亲立刻奔市区设法营救,据说花了不少钱,却未能成功,回来就病倒了。
萧顺德、李岳梁根据朱美雯提供的地址,前往市区找到了她的两个姐姐美娟、美珠。两人说了一些当年花飞扬跟朱家交往的事情,但最后一次花去她们家时,她们还没放学,不知道他跟父亲谈了些什么。
朱美雯已经记不清那天是几月几号,只记得是1931年冬天,当时她已经穿上棉袄了,侦查员推测,花飞扬跟朱庆达的那次见面,为的应该就是"特费"之事。花飞扬在接受组织交办的任务后,跟他掌握的所有线人、耳目都进行了联系,其中也包括朱庆达。这些人中,朱庆达获得了线索,遂让花飞扬到沐家桥面谈。根据朱美雯听到的密谈片断,估计朱庆达已经查到了"特费"的线索,这条线索已经具体到某个人了。这个人在沐家桥应当是有一点儿势力,或者至少是有些背景的,这个背景连朱庆达也要忌惮三分,因此叮嘱花飞扬不能在沐家桥动那个人。
如此,线索就变得清晰了,萧顺德决定顺着这条线索往下追查。
庄敬天这一路从松江转移到上海市区,寻找一家名叫"祥德源堂"的中药店,以及那个名叫梁壁瀚的人。三人首先前往上海市卫生局查阅档案———"祥德源堂"是1909年10月15日经法租界公董局批准开业的一家两开间的中药店,创办时老板名叫孔钟声,店址在金神父路119号。1924年,孔钟声将该店盘给梁壁瀚。1928年,梁壁瀚又把该店转让给郭北昌。1941年9月,郭北昌因病去世,10月,"祥德源堂"向法租界公董局申请注销获准,于23日正式歇业。
这就是说,"松金青三县中心保安团"司令部内部招待所的登记簿上登记的两个信息———"祥德源堂"和梁壁瀚,都是确有其店其人的,这就好!三人离开市卫生局时已是下午五点了,但还是马不停蹄地前往其时已改为瑞金路的金神父路。
可是,此时的瑞金路119号却不是中药店,而是一家出售糖果糕点的商店,装饰得还有点儿档次。马麒麟进去一打听,得知解放后政府把金神父路改为瑞金路时,顺便把门牌也作了调整,这家商店原先的门牌是金神父路133号。那么,原金神父路119号是哪家呢?糖果店店员说,好像是前面那家鞋帽店。
再去鞋帽店打听,得知这里原来的门牌确实是金神父路119号,可是,从老板到店员,没人听说过什么中药店,据老板说,他接手时,这里是一家缸甏店。侦查员又到周围向弄堂里的老住户打听,终于打听到,这里以前确实有一家"祥德源堂国药号",老板梁壁瀚将近四十岁,中等个头儿,体态单薄,一眼看去让人容易产生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但实际上健康状况应该是不错的,在老邻居的印象中,这位梁老板一年到头里里外外忙个不停,可从来没听说他生过毛病。后来有一天,梁老板突然失踪了,至于失踪的原因,谁也说不上来。
事不宜迟,侦查员立即前往管段派出所,让值班民警帮着召集那些老邻居,连夜开座谈会了解情况。在这个座谈会上,侦查员获得了两条信息:其一,多名老邻居证实,梁老板是在1931年初冬,也即阳历12月前后突然失踪的;其二,梁老板说话带上海郊区口音,他是否有家眷不清楚,在人们印象中,从未见到过中药店里出现过老板的家眷。
消息连夜报告萧顺德。那晚老萧正好在市区"悬办"办公室和杨宗俊、黄祥明研究工作,三位领导听了都很兴奋,黄祥明说应当趁热打铁,这位梁老板看来是"特费"案的正主儿,查到了他的下落,差不多也就能查清"特费"失踪之谜了。杨宗俊问*庄大**:"还有什么困难吗?"庄敬天狡黠一笑:"那俺就斗胆开口了。是这样的,俺们这些日子走南闯北东奔西跑调查下来,鞋都已经磨穿两双了,这脚上的第三双,还是三官镇俞镇长的闺女见俺可怜,给俺赶制出来的,听说手指都勒出泡了……"杨宗俊是个听不得啰唆话的*长首**,当下打断:"*庄大**同志,你是不是要求给你们额外配备几双鞋子?""不是鞋子,最好给配一辆摩托车———三轮的。"次日上午,庄敬天刚到北站分局第三专案组驻地,就接到"悬办"内勤小许的电话,让派人去市局领三轮摩托车。放下电话,庄敬天嘀咕一句:"这杨大头,办事倒还挺利索的!"庄敬天便让老马速往市局领摩托车,不得迟延,以防领导变卦白开心一场。马麒麟走后,钟梦白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怪怪地朝庄敬天扫溜:"*庄大**同志,你倒挺沉得住气的嘛。那天我转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庄敬天恍然大悟:"有的!有的!我已经看过了!"说着在墙上挂着的牛皮*用军**挎包里掏摸了一阵,拿出了那个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信封。"不过说实话,俺看不大懂。钟老弟,俺虽然是你的领导,不过这种稿子,你直接投寄到报社去就行了,不必给我审阅了。"钟梦白越听越不对劲:"你以为这是我写的稿件?唉!*庄大**,你怎么这么糊涂?这是人家小彭写给你的情书呀!"庄敬天大吃一惊,连忙从信封里抽出信纸,看了一遍,不住摇头:"俺有的字还不认识哩,这东西能是情书?你给俺念念。"
原来,这是彭倩俪抄录的一首古词———
汴水流,泗水流,
流到瓜州古渡头,
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
恨到归时方始休,
月明人倚楼。
钟梦白念完,又解释了一遍,催促*庄大**:"你赶紧给人家回信啊!"庄敬天说:"俺觉得小彭这个人做我的同志、朋友好像还行,做老婆的话就不大合适了。你看这情书这个肉麻劲儿,咱革命同志,工作还忙不过来,哪有这么多闲心愁啊愁的。所以,我这个人是不适合跟小彭做夫妻的,我看小彭嫁给你倒是挺合适,都是知识分子,躺在被窝里还能互相念叨什么思悠悠恨悠悠的……你不用瞪眼,废话少说,赶紧干活儿了。"
庄敬天、钟梦白、马麒麟三位先去市局档案室查阅原法捕房档案。这是马麒麟的主意。老马说,租界内一家商店的老板失踪了,按说该店的店员以及老板家属肯定要向巡捕房报案的,只要报案,巡捕房就要派员调查,那就会留下案卷记载。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法租界被汪伪政权接管,法捕房的档案就进了汪伪警察局的库房;日本投降后,国民*党**接管了汪伪警察局,也接收了这些档案;上海解放后,原法捕房的档案又进了市公安局档案室的库房。
可是,侦查员在市局查了一天,1931年12月前后,法捕房档案中并无"祥德源堂"的报案记录,也不见梁壁瀚其名。这样,只好执行第二方案,通过中药同业公会查找当年曾在"祥德源堂"工作过的员工。两天之后,终于找到了三位曾在"祥德源堂"当过店员的药工师傅,侦查员从他们那里了解到以下情况———三个药工师傅之一欧鼎是梁壁瀚盘下该店之初聘用的。在日常接触中,梁自己曾提到过,他十多岁入中药业当学徒,盘下"祥德源堂"时,已经干了十年药材批发兼经纪人。据欧鼎观察,梁老板所言不谬。欧鼎比梁壁瀚年长数岁,也是十多岁就进中药店做学徒,算得上一个技艺不凡的老师傅了,可是跟梁老板相比,那就有差距了。中药店有"外堂"、"内堂"之说,"外堂"是指站柜台,要熟悉各种药物的药性,还要把郎中开的方子上龙飞凤舞的涂鸦分辨清楚,对其中有时会出现的开药过量、写错药名等失误要及时纠正,避免酿成大祸。而"内堂"的名堂就更多了,首先必须成为一名出色的"外堂先生",然后再去药店附设的工场间学习拣、切、制、熬,样样活儿都须拿得起放得下,这才算是一名合格的"内堂先生".在中药业,能够同时掌握内外堂技术的药工有限,而梁壁瀚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也是当时上海滩中药业公会点名聘请的技术权威。
1928年初,发生了一件令欧鼎等店员看不懂的事情:原本经营得好好的梁壁瀚突然作出决定,把中药店盘给了金山旅沪商人郭北昌。郭北昌接盘"祥德源堂",在中药行业中算得上是一个另类之举,因为他之前是做粮食生意的,于药材连皮毛都不懂,可是这个一向精明的生意人竟然在两天之内就作出了决定,拿出四千二百大洋从梁壁瀚手里接下了"祥德源堂".
郭是当时法租界,也可能是上海滩唯一的外行中药店老板,同时,又是一个颇受同行羡慕的老板———他有"祥德源堂"原老板梁壁瀚的全力辅佐。梁壁瀚失踪后,店员从郭老板口中得知,当时他之所以肯接盘,那是因为梁壁瀚跟他有约定,药店转让之后,如果郭北昌找不到合适的人执掌经营大权,就仍由他代为经营。郭北昌也很是仗义,决定出双倍薪水雇佣梁壁瀚,店员对梁仍以"老板"或者"先生"相称。
上述梁壁瀚向郭北昌转让"祥德源堂"的内幕,梁郭之间有约定,对外是严格保密的,梁壁瀚突然失踪后,郭北昌也只是透露了那么一星半点儿。直到后来"祥德源堂"关闭,郭北昌在散伙酒席上喝多了,提起失踪已久料想已经不在人世的梁壁瀚时动了感情,才哽咽着说出了真相。
梁壁瀚为人谦和,内向敛言,正直仗义,再加上他那手技艺,使其成为"祥德源堂"上下都很喜欢的一个对象。郭老板派来了堂弟郭仁昌做账房先生,梁壁瀚把这位账房先生看成郭老板本人,店里的事情桩桩跟他商量。郭仁昌对梁壁瀚也是敬重有加,凡是梁壁瀚提出的事情,一律点头。
"祥德源堂"和其他中药店一样,都是从专门经营中药批发的药材行进货的———这是指的中药原药;还有一部分是成药,即经过加工的膏、丸、丹、散,大店、名店一般自己加工制作,中小药店也有加工,但病家往往更认大店、名店的货,松江的"余天成"就是这样一家闻名江南地区的名店,"祥德源堂"的中药成药,自梁壁瀚接盘以来,就由从原先上海市区的"沁富堂"进货改向"余天成"进货了。梁壁瀚1931年12月初的松江之行,估计就是去跟"余天成"商谈明年的成药订货事宜的。之所以说"估计",那是因为关于进货那样的大事,只有郭老板和梁壁瀚两人商议,属于商业机密,别人见之都得走远些。
梁壁瀚去松江后,过了三四天返回。那天,梁壁瀚是上午九点左右回来的,和以往一样,回店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每人送一样小礼品,通常都是当地的土特产,这次是每人一盒松江产的桂花香糕。他对账房郭仁昌说:"我这次出差有点儿累,想回去睡一会儿,下午再过来料理店务。"郭仁昌还关切地询问要不要去附近的广慈医院找西医看看,梁壁瀚微笑称谢,摆手说不必,随即离店而去。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祥德源堂"的学徒、店员一共有八人,其中五人是住在店里的,梁壁瀚和另外两个店员欧鼎、老焦不住在店里,欧、焦家住上海,梁壁瀚据说在沪没有家口,租了房子独自居住,租金是由药店出的。那天下午,郭仁昌等到四点多钟快打烊还没见梁先生过来,只道他生病了,就差学徒小福子前往下榻处查看。下榻处也在法租界,小福子骑着店里送药的自行车过去不过十来分钟,速去速回,向郭仁昌禀报说,梁老板家中无人。郭仁昌闻讯一惊,立刻亲自赶过去,果然!
向邻居探问,都说梁先生走了好几天了,没有回来过。郭仁昌当下前往法租界巡捕房报告。捕房请了锁匠把房门打开,里面整洁如常,却一眼就可看出确实已经数日没住过人了。巡捕对住所进行了搜查,都是日常用品,没有金银钱钞、贵重细软。
郭仁昌、郭北昌先后被叫到巡捕房接受询问,发现不存在卷款潜逃迹象,也无其他案件涉嫌,更未见与人口角冲突,因此也就没有立案,甚至连笔录都没做。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祥德源堂"的人从此再也没有谁看见过梁壁瀚……
除了上述情况,侦查员还从当年"祥德源堂"的学徒、如今"雷允上"的药工师傅李小庆那里获得了一张1931年中秋"祥德源堂"全体吃团圆饭时拍摄的合影,其中自然有梁壁瀚。
这张照片拍摄得很清晰,保存得也好,经市局技术处专家稍作处置就光鲜如新了。
有了摩托车,办事效率大大提高。马麒麟把三轮摩托车加满油,载着庄敬天和钟梦白搞了趟杭州一日游,请还在看守所里待着的竹行职工刘大纯辨认。结果刘大纯一眼就认出了梁壁瀚。至此终于可以确认,当年"祥德源堂"的老板梁壁瀚就是前往松江与刘大纯交割"特费"的*共中**地下交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