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国庆节刚过,王东升在厂门口站了好久。
前脚迈出大学校门,后脚就走进厂门的他,已经是北京电子管厂的总会计师了。
这家新中国一五计划苏联援助的军工企业,曾有过无比辉煌的历史,一度是中国最大最强的电子元器件厂。东方红一号卫星用到的集成电路就来自这里。
人来人往的厂门口,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王东升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厂里已经连续4年亏损,生产技术设施日益陈旧、负担越来越重,只能靠借钱来维持。
直接原因是电子管技术已经被半导体技术替代,市场日益萎缩。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老国企管理的日益僵化,积重难返早已跟不上市场的脚步。

北京电子管厂
就在一个月前,王东升被突击任命为厂长。
接到任命的他却很纠结,一心要做出一番事业他深知,现在的电子管厂已是无力回天。
所以任命宣布后一个月,他都没去接这个担子。
国家没有精力管,银行不愿放*款贷**,看不到头的亏损,厂里的老专家为了度日甚至在菜市场捡白菜帮。
最后,王东升决定留下来,收拾这个摊子。
一方面是舍不得,更多的是放不下。
北京电子管厂本归国家电子部管,是副省级单位,后来下放到了北京市。
新厂长王东升打报告向市里提了3个要求:
第一、支持企业股份制改造,走市场化道路。
第二、从他开始,带头取消官本位和国企的等级制度,向职业经理人过渡。
第三、只有书记和厂长归市里管,其他的人事权下放给企业。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这几个要求市里基本上都答应了。
股份制改造,首先就需要引入股东,但找了一圈钱,对方一听是电子管厂,直接拒绝。
银行也不愿再借钱,因为厂里已经欠了一堆旧债,负债率高达98%。
会计出身的王东升想到一个办法,他劝银行把债务转成股份。
反正这笔钱厂里也还不起,入股了还有可能收回来。
银行也不想当冤大头,于是提出,你必须找到新的投资,才考虑债转股。
新的投资哪里去找?王东升决定动员职工凑钱入股。
他自己带头以最高额度出资5000元,2600多名员工凑齐了650万,北京电子管厂顺利改制成为北京东方电子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而这就是京东方的前身。

王东升年轻时
东方电子是成立了,但是账户上的钱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王东升选择下放各个子公司,令其自负盈亏,减轻经营包袱。
当时合资风正盛,东方电子参股了北京松下电子管厂,生产CRT彩色显像管。
同时还跟日本旭硝子成立合资公司,做CRT彩色显像管的玻璃原料。
90年代,国内的彩色电视刚刚起步,CRT产业红火,东方电子抓住了机会,仅用了一年的时间,就甩掉了连续七年亏损的帽子。
全场一片欢腾,但王东升心里却很很清楚,这只是求生存的权宜之计。
1994年之后的好几年,王东升一直在思考,东方电子到底要走什么样的振兴之路。
CRT虽然当时在国内红火,但是王东升却早早嗅到了技术替代的危机。
毕竟之前已经吃过大亏。
当时新显示技术已露出端倪,TFT-LCD液晶、等离子、真空微电子等显示技术正各显神通。
日本已经实现TFT-LCD液晶产业化,韩国也开始进军液晶产业。
王东升选择TFT-LCD液晶作为发展之路。
一般进入一个新的产业领域有三种方式:自主研发、合资合营、收购进入。
北京电子管厂的前身774厂是中国最早研究彩电核心技术的企业,虽然1981年就已经成功研发出液晶面板,但是自主研发这条路却是越走越艰难。
王东升不是没有想过合资,那几年他不停地出国考察,跑遍了全球几乎所有生产TFT-LCD液晶的公司,甚至与一家日本企业几乎谈好了合资事项。
但是在签合同的最后一刻,还是放弃了。”
权衡利弊之后,王东升决定通过国际收购进入液晶面板产业。
亚洲金融危机给了他一个天赐良机。韩国在金融危机中受到重创,液晶面板价格低迷的双重打击更让韩国公司在2000年先后陷入困境。
三星与LG还在苦苦支撑,而现代选择了收缩并有意出售TFT-LCD液晶业务。
现代当时拥有2代、3代、3.5代各一条,年产能300万片,全球第9,技术储备也相当雄厚。
王东升认为这也许是东方电子能够进入液晶产业的唯一机会。
但是王东升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更何况中国当时还没有加入WTO,收购一家价值几亿美元海外公司过于激进。
2001年,东方电子正式更名为京东方。
当时大陆对台湾开放了优越的投资环境,台湾剑度公司找到京东方,提出两家合作收购现代液晶80.1%的股权,毕竟两家也都缺钱,王东升觉得合作收购也很好。
2001年6月,京东方联合剑度与现代签署了合作意向书,约定现代让出80.1%的股权。
但是在80.1%的股权分配上问题上,剑度本想套路京东方,但王东升要的是控股地位。
第一次收购就此告吹。
在摸清了剑度的底牌后,京东方先是收购了现代STN-LCD和OLED业务。
一年半后,京东方以3.8亿美元收购现代全部的面板业务。
连TFT-LCD3.5代生产线带人和技术“一锅端”。
凭借着出色财务谈判能力,京东方自己只出了1.5亿美元,另外2.1亿美元韩国银行*款贷**,还有减免了3千万美元。
这是当时中国政府批准的最大海外收购案例,京东方由此正式踏入液晶世界的大门。
王东升的产业之梦终于可以开始了。

京东方收购HYNIX
产线和技术有了,京东方液晶帝国大厦的第一根桩算是打下了。
收购现代业务当年,京东方在北京开建自己的5代线。
但这条5代线差点直接熄灭了京东方的液晶梦。
王东升原本计划让韩国京东方在香港上市,用募集到的钱投入到5代线。
为了给5代线找销路,京东方还花了10.3亿港元成为世界第二大电脑显示器冠捷第一大股东。
考虑得非常周全,但是王东升和京东方并没有领教液晶产业的周期厉害。
2004年下半年,全球液晶面板再次进入衰退期,韩国公司开始亏损,上市的计划泡汤了。
到了年底,京东方的资金链几乎断掉。而5代线量产之后,市场售价随即腰斩。
没有办法,王东升只能找政府想办法。
在北京市政府的背书下,多家银行又为京东方提供了7.4亿美元的*款贷**,北京市政府还额外提供28亿人民币的借款,算是给京东方补血。
出乎了所有人意料的事发生了,2005年、2006年,京东方分别巨亏15.87亿、17.71亿。
银行签合同的时候高喊着支持民族工业的豪言壮语,很快就烟消云散。
银行的反应是马上抽贷。
市政府也有点懵,好好的新兴产业怎么能赔的裤子都掉了。
证监会更怀疑京东方财务造假,因为亏损,京东方股票一度变成了*ST东方。

京东方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波动。
其实是所有人都对液晶面板产业的“刺激”预估不足。
液晶产业一般是三年一个周期:两年升,一年跌。
就在王东升和京东方陷入绝境的时候,面板周期开始大发神威。
2007年4月,面板价格开始复苏,京东方5月就开始扭亏。
当然,京东方自己也争气。
3年亏损期间,咬着牙提升产能、质量、管理水平,想尽办法降低面板成本。
等到面板价格回升,京东方5代线的开工率和良品率都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扭亏也就水到渠成了。
5代线的坎坷没有让京东方后退,王东升知道,三星、LG这些韩国企业,就是通过多年的反周期操作,才能取得了在全球的领先。
京东方还是规模小,才会出这种问题。
所以,王东升决定继续建厂。
2008年3月,总投资34亿的成都4.5代线正式开工。
成都生产线刚刚开工1个月不到,合肥市政府找来了。2009年4月,京东方合肥6世代线开建,总投资175亿。
这条线意义重大,这就意味着中国的彩电第一次可以用上中国的面板。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彩电制造基地,但长期因为没有国产液晶面板,不得不高价从韩国、日本、中国台湾企业手中采购。
日韩以及台湾企业联手把价格拉到了国内厂商无力承受的地步,国际巨头的垄断更直接导致彩电价格居高不下。
让中国人用上自己的面板,让中国的电视价格降下来。
王东升的产品报国梦终于实现了一小部分。

王东升主持发布会
2008年的金融危机叠加行业衰退期,让全球液晶面板企业史无前例地全部亏损。
王东升却正式加码了面板的反周期操作,大力扩增产线。
2009年8月26日,京东方上马8代线,31日,8.5代线在北京亦庄奠基。
仿佛是十年前的三星。
随着京东方的逐渐壮大,日韩台三地的大厂感觉到了威胁,之前暂停的高世代线纷纷再次上马。
2009年8月31日当天,夏普与南京熊猫成立合资公司,向中方出售6代线,并提供8代线技术支持。
2009年9月,台湾友达背着台湾当局偷偷参与昆山龙飞光电8.5代线奠基;同月另一家台湾大厂奇美准备在佛山建设8代线。
2009年10月,三星宣布投资22亿美元在苏州建设7.5代线,甚至说不要政府补贴。
在京东方要建8代线的5天前,闻到风声的LG就与广州市政府签订备忘录,计划投资40亿美元建8代线。
在此之前他们根本不想到来中国建厂。
王东升一下子抓出了他们的命根。

王东升
那段时间,最纠结的是中国政府,一下子冒出来差不多这么多高世代线需要审批。
后来这些外企在国内建厂计划由于种种原因大多被推迟或取消,但是能看出当时的他们是多么紧张。
也是在那个时候,中国政府更加坚定了扶持国内面板企业的决心。
接下来的,京东方一直在建厂,一次比一次大手笔。
在中国企业发展历史上,从没有一家单一企业可以如此之烧钱。
京东方总资产4242.57亿,累计总投入却超过4000亿,累计实现利润总额只210亿左右。
自2001年上市以来,京东方累计融资超958亿,而分红只有54.47亿。
一直到今天,还有股民认为京东方是在“割韭菜”,王东升一度背负着骂名。
投入的巨额资金变成了什么?
京东方已有的、在建的、规划中的16条生产线就是答案。

京东方厂房
30年后,当年风雨飘摇的电子管厂已经成为全球半导体显示产业龙头企业。
LCD面板全球第一、柔性面板全球第二,这就是现在的京东方。
全球每四个智能终端就有一块显示屏来自京东方。
而带领着京东方与日韩对手赛跑了30的年王东升,也已经完美交棒了。
留下来的,也许就是北京冬奥会那耀眼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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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冬奥会开幕式
京东方在其中正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那一夜,王东升一定梦回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