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安康叔叔”自述:每到“512”,孩子们没有特别的动静

“现在每到‘512’,孩子们在群里倒是没有特别的动静,可能他们长大了,也在慢慢淡化地震对自己的影响。”但铭铭发现,地震给孩子们带来了隐秘而绵延的影响。

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长大,但还是单身,铭铭猜测,“可能因为他们没有家,也没有家的概念,不会有要去组建一个家庭的想法。”

2008年,为安置在汶川地震中失去亲人和特困家庭的孩子,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和山东日照钢铁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合作,开展了“安康家园”行动,从地震灾区接收了712名孩子。

同年,大学刚毕业的铭铭成为日照安康家园里的“安康叔叔”,与孩子们同吃、同住、同玩。他看到孩子们刚经历地震后的创伤和惊惶:有的把他视为救命稻草,总是黏着他;有的孩子不敢睡在床上,觉得躺在地上更有安全感……

地震使一些孩子成为孤儿,每逢假期,他们回到老家无人招待,只能在一个个亲属家里辗转。铭铭见不得这种流离,暑假时帮忙把他们安顿好。在他看来,安康家园就是孩子们的第二个家。“等他们离开安康家园,去自谋生路的时候,他们又没有家了,他们会去找那些很像家的地方,过集体生活的地方。”

一位“安康叔叔”自述:每到“512”,孩子们没有特别的动静

安康家园的孩子回到日照看叔叔阿姨。 图/受访者提供

以下是铭铭的自述:

【1】有个孩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直跟着我

汶川地震那年,我刚好大学毕业。那时日照钢铁集团招聘安康家园的生活老师,我去应聘了,就这样成为一名安康叔叔。

上岗前有心理专家给我们培训,叫我们不要太过于去可怜他们,让孩子产生自卑感。也不要因为经历过事,对他们的要求放松了。

孩子们是一批一批从四川来的,我接触的主要是大男孩。他们大多数是孤儿,能明显感觉到在山村里成长的痕迹,有的小女孩头上会长虱子。

地震对他们影响很大。有个第一天来日照的小朋友,下车以后不跟人接触。别人排队去食堂吃饭,他就自己钻到角落里,不出来。我去追他,但也不太敢去追,因为你追了他会跑。我就像跟着一只流浪猫似的慢慢向他表达善意,跟他说话、聊天,慢慢把他抱过来。是真的抱在怀里。他很瘦小。

当时我们还疑惑,他是不是有智力问题,后来发现他只是被吓到了。可能和他的成长环境也有关系,原先也不大接触人,后来受了惊吓,出现应激反应。

我们找来他原先认识的小伙伴,分到一个房间里。我陪他一起吃饭,挨着他睡。你只要抱着他,他就会很安静。感觉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抓住了就再也不松手,他一直跟着我,我只要离开一会儿,他就会来找我。

日照的安康家园,原先是钢铁集团给员工盖的职工宿舍,两室一厅或者三室一厅。后来加建了操场和大食堂。孩子们住进去后,一个卧室睡两个,我们这些生活老师就睡在客厅里,就像家人一样。

一开始,他们还是两人睡一张床,后来有的孩子不敢睡床上,觉得地下更踏实,就躺到地上睡。这也是他们刚来的时候一个典型表现。

有的孩子会帮你做很多事情,洗衣服之类的,对你很好。我感觉他可能从孤独的、没有人帮忙的地方,突然来到一个有人帮的新地方,他感到对方的善意,就要加倍对对方好。我一直是拒绝的,但他们会偷偷帮我洗。

在安康家园的那一年,我的安排大概是这样的:早上起来安排孩子们吃饭,还没开学的时候会安排活动,跟他们在操场打打篮球。

那时候生活都是封闭的,我和孩子们一块吃饭睡觉,我看着他们学习,就像看着自己的小孩一样。我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这个地方。

【2】对于一些孩子来说,没有家可以回

过了一年,2009年6月,孩子们就要离开日照,去到位于成都的双流安康家园。

现在让我回想的话,闭上眼睛,我会想到好多好多孩子在操场上跑操的场景,他们跟着我们喊口号,我会在里边找到每一个熟悉的面孔,还是他们小时候的样子。为什么会想到那个场景呢,只在有那个时刻,所有面孔才会都在一个小范围里出现。

最后离开日照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和往常一样,孩子们在操场上排得整整齐齐,坐上专列回到四川。

他们送走后,我很失落。走在路上会以为有人叫我,睡觉的时候也会听到孩子们喊我。人去楼空了,我也要转到新宿舍。

平时他们在双流安康家园的时候,生活规律、舒服,很少给我打电话,我也很放心。但到了是寒暑假,我们就会经常通电话了。因为寒暑假是不能住在安康家园里的,孩子们可以回老家去找监护人、找自己的资助人,或者跟安康妈妈住。

这个空档期里我就发现,对于一些孩子来说,他没有家可以回。

有个孩子,地震发生的时候在上学,幸免于难。可是他所在的村和附近的村都被埋了,所有亲属都没有了,可能关系最近的就是表姨、表叔。他要回老家的话,回去没有人接待,只能这个家住几天,那个家住几天。

离开安康家园后,我发现他先是去了一个同学的亲戚家,待了一段时间后,又去另一个同学家里。我实在忍不住了,就说,要不你上我这来?

我当时也很害怕,他如果出了事的话,安全责任很大,毕竟我也不是监护人。但我还是给他付了坐车的钱,把他接过来了。他就住在我的卧室里,我每天上班了给他布置作业。

今年大年三十的时候,我们家正在吃团圆饭,这个小孩还给我打视频,他在看电视,很孤独的感觉。我问他你吃啥了,他说没吃啥。我问那有谁陪着你,他说也没谁陪着。那一瞬间我感觉,有点太孤单了,他所在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

还有另一个小孩,我也把他接到日照跟我住。那是2012年的时候了,他哭得很厉害,说妈妈还在的时候对他好,后来妈妈不在了,爸爸娶了个后妈,就不管他了。他也是没有地方可以去。

【3】那些隐秘的、持久的影响

2020年10月,一些孩子来日照看我们,也看看曾经的安康家园——现在已经成为职工公寓。他们沿着原来的路,分辨出原先的操场,某处有个背景墙,墙上写着“可爱的祖国”。某处有个旗杆,他们记得每次跑操的时候,园长站在旗杆旁讲话……

这些不是模糊的记忆,是真实的记忆。

我们还在原来合过影的地方再次合影,十年前和十年后,感觉真的不一样。

我能感受到这场地震给他们带来的一些,更隐秘、更持久的影响。

其实他们中的很多孩子也长大了,到了结婚生子的年龄,但如果你去回访,会发现好多还是单身。我想,可能他们没有家,也就没有家的概念,就不会有要去组建一个家庭的想法。

安康家园就是他们的第二个家。等他们离开安康家园,去自谋生路的时候,他们又没有家了,他们会去找那些很像家的地方,过集体生活的地方。比如很多人都去了部队。

当然,参军也是因为很多孩子受到解放军的帮助,心怀感恩,很想加入他们。

现在每到“512”,孩子们在群里倒是没有特别的动静,可能他们长大了,也在慢慢淡化地震对自己的影响。

对我来说,在日照安康家园的那一年,也是我经历里非常亮的、非常光彩的一年。每次聊起这段经历,我都感觉特别好。

他们现在遇到事情了,会来和我讨论,咨询我的意见。我结婚,他们也过来了。他们结婚生娃,也会把我邀请过去。尤其是过年过节的时候,和同事们一起吃饭,这时候会收到孩子们给我打过来的电话,我特别开心。

九派新闻记者 覃钰钰

编辑 任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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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九派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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