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晨
全国人大代表、北京市政协常委；北京市战略科学家；北京市政协人口资源环境和建设委员会副主任；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总建筑师、首钢集团总建筑师；北京市城市设计与城市复兴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
domus设计中心：相较于设计界熟悉的“城市更新”理念，您率先提出了“城市复兴”的概念，并由此提出构建中国未来发展的城市发展的理论体系的问题。虽然两者只有两字之差，但您觉得根本的不同在哪里，能否结合您的实践经历具体地阐述一下？
吴晨：城市更新概念首次提出，迄今已有六十余年的时间，1958年在荷兰海牙召开的城市更新第一次研讨会认为，城市更新是指生活在都市的人们基于对自己所住的建筑物、周围环境或者通勤、通学、购物、游乐及其他生活更好的期望，为形成舒适生活以及美好市容，进而对自己所住房屋的修缮改造以及对街道、公园、绿地等环境的改善。它应对的是当时欧洲城市空心化问题，注重的是外在物质环境的改善。
城市有机更新理论，是1984年由吴良镛先生首次提出的，迄今也近40年，是对原有城市更新理论的一种进化，它所体现的内涵开始扩展，提出城市应按照内在的发展规律，顺应城市肌理采用适当规模、合适尺度，依据改造的内容与要求，对城市中已经不适应现代化城市社会生活的地区作必要的改善改造，从而达到有机秩序。它是对当时中国以“危改”为目标和手段的城市大拆大建的反思，该理论是在可持续发展的基础上探求城市的更新与发展。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在北京菊儿胡同项目中得到实践。城市有机更新不仅仅是物质更新，更是拓展到功能与结构的更新。
在十四五规划中，提出了实施城市更新行动，城市更新所解决的问题主要面向城镇化率处于60%左右的进程，是针对城镇化从“高速发展”向“高质量发展”转变的阶段，指导十四五期间的城市建设具体工作。从更长远的时间、空间以及社会维度来看，面向2035，面向第二个一百年，面向未来，则应当以城市复兴的理论与行动引领新型城镇化，让城市更宜业宜居，提升人民群众获得感和幸福感。
▲北京坊鸟瞰效果图；局部实景图
城市复兴，在2002年由我提出，经过近二十年持续的“理论建构-实践验证-传播推广”不懈努力，已获得越来越多的社会共识。如果说城市更新是具体的行动计划，属于高质量发展的初级形态，城市复兴则是新型城镇化发展的深层次变革和长远愿景，是城市更新的高级阶段。面对从增量规划向存量规划转变的时代，城市复兴计划的建设历程往往持续几年甚至十几年。要实现城市的复兴，是要创造一种人们所期盼的高质量和具有持久活力的城市生活。
城市问题日趋复杂，涉及区域经济、社会、环境、文化等多个维度的因素，工作需要结合项目自身的特点和需求，提出科学可操作的经济发展、环境改善、社会建设等城市复兴策略。城市设计是城市复兴系统工程的重要载体，多学科交叉融合，构建协调可持续发展的学科体系，制定综合有效的解决措施，实现更为长期、综合、可持续与具有战略前瞻性的城市发展，是城市复兴的内涵，也是城市科学研究与实践的趋势，是发展创新的源泉。
▲首钢高端产业综合服务区北区总体城市设计；石景山夜景图
以首钢园区的工业遗产改造为例。自2009年起，由我领衔团队，持续十余年，全面参与中国规模最大的工业遗产——北京首钢园区的总体城市设计工作，以及其后各个阶段的设计工作。
2015年我与清华大学的师生合作，作为中国工程院、北京市规委、清华大学、首钢集团、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和北京市规划院联合课题组的总负责人，带领团队开展首钢园区城市风貌研究课题。课题分为宏观、中观和微观三个课题组，进行了为期一年的设计研究工作，研究成果创造性地制订了“首钢颜值”评价标准和风貌指引。结题研讨会上，中国工程院的六位院士予以高度认可，一致认为研究成果达到国际领先水平，对构建京西发展的空间格局，将首钢园区建设成为展示中国建筑特色，彰显文化自尊、自信、自强，建设和谐宜居之都示范区具有重要意义。该研究直接促成了北京市委市政府决策，2022年冬奥组委入驻首钢园区。
▲首钢西十冬奥广场俯视图
在首钢园区所有重要的发展与建设节点上，都有我们参与，我们为这种工作模式，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词汇与模式，我们称之为“伴随式设计”，我们的理论与实践发展，与业主、与项目共同成长。正因为这种积极且重要的作用与影响，2018年开始，经有关部门批准，我又正式担任首钢集团总建筑师一职，这也是北京的首个地区总建筑师制的实行。
▲首钢天际-高线公园
自2019年至今，我带领团队开展新首钢国际人才社区和城市织补创新工场的规划设计工作，并从中梳理国际人才社区建设经验，编制《首都国际人才社区建设导则》，于2020年3月，由北京市人才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及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联合印发实施，成为北京市推进国际人才社区建设的权威标准和主要依据，也成为深圳、广州等城市建设国际人才社区的重要参考。新首钢地区已成为“北京城市复兴新地标”和“北京城市功能深度转型的标志”，也日益成为国际上工业区转型发展最成功、最重要的示范区之一。
▲中信大厦（中国尊）— 这是中国建筑师主创设计并竣工的最高建筑
domus设计中心：我们知道您除了作为北京院的总建筑师参与了很多北京老城片区的整体复兴计划，也同时担任着首钢集团总建筑师负责首钢园区的转型规划和设计工作。尽管面对的项目类型不同，但您认为城市空间改造的价值是否一定有标准可循？又或者说我们的城市在改造、保护、推倒重建之间，应该把握什么样的度？最终检验成功与否的标准是什么？
吴晨：首先我们是人民的建筑师，遵从营造“人民城市”的理想，在不同项目实践中不断创造新的模式方法，遵循我们提出的“整体保护、积极创造、全面复兴”的原则，提升人民群众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让城市更有温度，充满人文关怀，满足人民过上美好生活的新期待。
基于城市复兴理论，构建教育、产业、娱乐、消费、出行、居住、医疗等群众生活场景，形成有效的社会治理、良好的社会秩序，使城市生活更加充实、更有保障、更可持续；进一步塑造文化特色，发挥文化遗产的“金名片”价值；加强精细化设计，突出人本关怀，提高供给侧与需求侧的契合度，营建民生共享的都市家园。以完善公共服务、推进消费升级、支持产业优化、提升城市空间品质等手段为触媒，形成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城市更新行动与城市复兴计划，激发城市创新治理、产业蓬勃发展、文化繁荣兴盛的新动能。
▲南锣鼓巷片区保护整治复兴规划
前门东三里河是老城内恢复水系最长的河道，是“城市双修”典范的实施落实成果。设计理念主要为河道与周边建筑的融合，开放型河道、开放型院落，用生活气息将水系与周边建筑融为一体。在设计中强调它所具有的自然性，突出胡同街区、四合院建筑与自然环境相互渗透与融合，并注重修补完善街区功能设施，修缮居民房屋，延续历史文脉，提升街区活力。在此基础上，我们又提出，要竭尽全力恢复北京皇城的水系，这一重要观点已被采纳，在《2016-2035北京总规》及《首都功能核心区控规》中予以明确，并由我们亲自绘制了总规落实实现后，皇城壮美辉煌的愿景，它也已成为深入人心的蓝图，产生了极为广泛的影响。
城市始终处于一个不断更新的动态过程中，相应的文脉构成要素也不断变化，赋予积极的现代意义且充满生命力。新的要素会随着社会进步随之产生，对原有的文脉体系形成补充。历史文脉的传承需要保持一种开放性态度，挖掘新生事物的潜力，保持新老和谐交融的“整体性”。历史文脉的延续与传承不是历史静止和凝固，要在历史环境中注入新血液，使新、老要素协调共生，保持整体氛围的一致性。未来老城的设计工作，应在尊重传统的基础之上，同时顺应时代需求，容纳多元文化，实现城市精神的有机更新与复兴。
继《首钢城市复兴新地标三年行动计划》、《鼓西大街三年行动计划》、金科新区城市复兴计划之后，我们正在推动的“地外大街城市复兴计划”，是中轴线申遗的重要组成部分，中轴线的历史文脉形成是一个动态过程，新建筑、新景观不断产生，既是对原有城市文脉的一种叠加与丰富，也是城市发展活力的重要体现。历史上的中轴线商业的繁盛带来了市井文化的繁荣。伴随历史性节点的到来，寻找商业价值、社会价值和文化价值的契合点，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任务。
▲鼓楼西大街整理与复兴计划鸟瞰效果图；鼓楼实景图
domus设计中心：作为建筑师，您如何看待工业遗产或旧城片区改造中“原有建筑”本身的价值和改造后形成的新功能之间的关系？您觉得这些“旧的建筑或是结构”是在哪个层面上，如何帮助和加强新的功能的？作为一种视觉吸引物还是某种时空关系的提炼？
吴晨：现代主义认为，建筑的形式，也就是我们看到的物质形态，和内在的使用功能是对应的，叫作“形式服从功能”，有什么样的功能就有什么样的形式。现在看来，在新的社会阶段和语境下，这个概念是可以延展、解构和重组的。形式和功能固然有内在关系，但如果把二者理解成一一对应的话，当功能改变时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个建筑没有存在价值了？那也就意味着城市应该不断地拆除与重建。功能可能随着时代的发展，在迭代、在发展甚至异化。因此，建筑的空间形式和功能并非一一对应的关系，比如原先的住宅变为了商业区，工厂变为了创意工坊。因此我们讲的城市更新和建筑改造，就是通过织补，通过适当的介入和创新，在保持原有建筑主体还继续存在的前提下，赋予新的功能甚至形态，这会逐渐成为建筑设计领域的一种主流表达。
▲雨儿胡同24号院
2016年，在北京老城的院落胡同研究设计中，我们创新性地首次提出了“共生院”的理念，“共生院”就是建筑的共生、人民的共生、城市文化的共生。这个理念一经提出，马上就获得了各方面的高度认可，连续出现在北京市政府工作报告上。在全国范围内，已经用“共生院”这个专有词汇代替了原来的其他相关词汇。
▲北京坊街景
建筑的视觉感受和时空逻辑不仅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文化的。建筑应该蕴含历史的记忆、历史的基因，我们在此基础上赋予它新的功能。应在老建筑与新功能中寻找平衡，尽可能满足新的使用要求。
▲北京坊西区8号楼一层中式坡顶
domus设计中心：我们今天的城市，多大可能上可以与已经失去了原初功能的建筑共存，这种意义转换的建筑对于我们今天的城市的意义是什么？您心目中的理想城市的蓝图是怎样的？
吴晨：传统文化是人们集体记忆的一部分，哪怕是失去了初始功能的建筑，对城市的现在和未来也都是有意义的。如今正面临从增量规划向存量规划转变的时代，在我们的思考与创作中，逐渐形成了尝试以更加宽广和多重的视角去审视、看待和把握设计的模式，既要尊重文化的传承，同时还要融合现代技术与生活方式并赋予新的创新精神。
理想的城市就是“人民城市”。2015年我们提出了“人民城市”的概念，这实际上是出于对城市发展的内在规律和要素间关系的一种系统性的思考。“人民城市”与城市发展乃至世界思潮发展的主流是一致的，而且它代表了人民的心声，现在已经被政府和广大人民所接受。城市不能仅仅是经济发展的载体，更应该是人民的生活家园与精神归宿，这就是“城市即人民”的理念。
▲京杭运河无锡段（清明桥古运河）
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提出，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坚持人民城市为人民，是做好城市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城市工作就是要把创造优良人居环境作为目标，在生态、产业、文化、社会活力等各个维度实现全面的复兴，把城市建设成为人与人、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美丽家园，让人民有获得感和幸福感。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是近代以来中华民族最伟大的梦想，而城市正是中国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等方面活动的中心，是大国崛起、民族复兴的承载物。在我们砥砺前行的今天，城市复兴不仅是自上而下的目标，更是自下而上的内生需求。在各部门领导的关心和支持下，我和团队所完成和持续推动的一系列具体实践，不断强化着城市的文化价值，更展现了其内在的人民属性。
▲北京南站（中国第一座高铁站）
▲南京南站（中国建筑师迄今为止设计的最大规模的火车站枢纽之一， 面积达48万平方米）
▲广州南站（亚洲规模最大的火车站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