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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三点的日出
凌晨3点多，中俄边境的的饶河县就苏醒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乌苏里江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这里，是中国国境以内最早洒进日光的地方，黑龙江北部的小县城。
秋日的风轻轻地吹着，空气清凉，张开嘴巴，像喝下冰镇过的柠檬水一样，畅快极了。
老人们陆陆续续地聚集在广场上，晨练。
从南国抵达这里的我们，凌晨的这一刻，还在梦乡里。
由深圳市宣传文化事业发展专项基金支持的紫苑“乡土曲艺进深圳”之“饶河采风行”，在九月，把脚步踏进三江平原的秋天里。
从南方走到北方，在季节的转换里，感受正在变色的树叶与流动的如水一样通透的空气。
这一次，我们探寻的是古老的赫哲族。
时代在轰轰烈烈地前行，在时间的长河里，文化的记忆如同消失的地平线，渐渐地被遗忘。一代一代的赫哲族人，用怎样的方式，让文化的血脉得以流传？
十余人的采风团队，包括作家、诗人、摄影家、艺术家以及记者。
暂时从日常中抽离而出的我们，把目光聚集在这片土地上，用心感受这里的山川、森林、湖泊与这片辽阔天地滋养之下的人，以及他们充满生命力的生活。
陈丹青说：“你一定要肯定自己的感受，感受是很可贵的东西。画出动人的画，凭的是感受，而不是技巧。”我们不思考，只感受，天地万物之间，被时间与故事包裹的人，让我们的采风之行充满情感的重量。
2、乌苏里江畔的歌声
“啊朗赫呢哪 赫雷 给根
乌苏里江来长又长
蓝蓝的江水起波浪
赫哲人撒开千张网
船儿满江鱼满舱”
……
1962年，民歌歌唱家郭颂把一首《乌苏里船歌》唱得火遍神州大地。时间过去了50多年，这首充满生活气息的东北民歌，已然成为赫哲族的代表歌曲。
与俄罗斯隔江相望的饶河县四排乡，在乌苏里江西畔，这是黑龙江饶河县唯一的民族乡，也是全国仅有的3个赫哲族乡之一。
在河边的石头上，雕刻着”《乌苏里船歌》发源地“字样。我们抵达这里，听38岁的卢艳华在江边展示赫哲族世代因袭的说唱艺术“伊玛堪”。穿着本民族服装的她，虽然是土生土长的赫哲族人，但且说且唱的“伊玛堪”于她而言并非驾轻就熟，她是特意在成年之后跟老师学的，全情投入表演，呈现的却并不是最原生态的模样。
她说，小学时代，曾经跟着老师学过一段时间赫哲族的语言，日子久了，便忘记了。“直到大女儿去县城读书，我跟去陪读，闲暇时间多了，就想着把本民族的语言捡起来重新学习，希望能够传播赫哲族的文化。”
卢艳华的女儿17岁，儿子9岁，她的老师用讲故事的方法来传授赫哲语，她学的时候，儿子也跟着学会了。高兴了，儿子会一起加入，又唱又跳。
赫哲族有本民族的语言，却没有文字，日常生活中也不常用赫哲语，能够完整熟练地用赫哲语讲话的人越来越少，民族语言已经处于自然消失的边缘。卢艳华希望自己能够做一个传播者，把赫哲族的文化传承下去。
和她一起在县城传习所学习的，还有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付妮娜，包括其他同学，也不过二三十人。
乌苏里江的另一侧，是俄罗斯的山，山顶上有岗亭。岗亭里的哨兵，每天都在目睹着赫哲族人的日常生活。
微风习习，江面波光潋滟，天地之间一片安静。
卢艳华与付妮娜，就这样站在乌苏里江畔的微风里，放声歌唱。旁边是他们的族人，心无旁骛地整理渔网，除去上面的枝叶与杂草。
日子长长，这种表演，并非常态。然而，她们力求传承古老赫哲族文化的心意与情意，我们却感受到了。“伊玛堪之于赫哲人，是存续本民族传统文化、增强民族认同感和凝聚力的民族史诗。”卢艳华与付妮娜们，以一己微薄之力，本能地延续着这传统。
不远处，村庄里的电线杆上，成群的燕子结伴而行，在空中欢快地飞腾。家家户户的门前，种满了蔬菜与鲜花，有鲜花盛开的日子，应该都是充满生活情趣的。
在露天搭建的铁锅里，切好的大鱼在锅里滋滋沸腾着，鱼香在空气里飘散。锅旁边的木头板上，放着烤鱼与冻好的生鱼片，醋、盐、辣椒、生姜等各种调料摆放其中，味蕾打开，我们实实在在地体验到了赫哲人最为本真的吃鱼方法。
世世代代的赫哲族人，狩猎，捕鱼，追求自由与幸福，在时间的更替中，沿袭着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生活。
我们从他们的生活中路过，短暂地停留，感受他们在生活与精神层面的独特审美。
3、住在桦树皮做成的房子里
冰天雪地的冬日，赫哲族人穿着兽皮衣服，住在桦树皮做成的房子里，外出捕鱼，回家取暖，抵抗极寒天气。日复一日的劳作、生活、生儿育女、享受家庭的欢愉……
在饶河县博物馆，古老的赫哲族人世世代代的生活形态，以图画和装置的形式定格于此。如今，桦树皮的房子还在，却是以艺术品的形式再现，桦树皮做成的摇篮、水桶、饭盒、衣服都陈列着，让我们穿越时光，感知他们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时代已然飞速前行，赫哲族的后代们，穿上了如同你我一样的休闲装，活在当下沸腾的日子里。哪些技艺还在吗？它们都去哪里了？
总有对传统怀有赤子之心的人，会以深切的情怀，把父辈曾经生活过的痕迹沿袭至今。老人付占祥就是这样的人，他是饶河的“国宝熊猫”，是桦树皮制作技艺国家级传承人。作为饶河县四排赫哲族乡文化站站长，幼时的记忆还在，赫哲族人的文化基因流淌在他的血脉里。在成立于2012年6月的饶河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付占祥老人有自己的工作室，他在古老传统工艺基础上创作出的桦树皮刻画、烫画系列，主要有“赫哲婚俗”、“赫哲狩猎”、“冬季捕鱼”、“夏季捕鱼”及反映民族风俗的桦树皮画与工艺品。因为有浓烈的感情，那些在时间里留下来的桦树皮记忆，被他很好地传承下来。他说自己是个手艺人，“*能官**当多久呢，手艺人才可以做一辈子。”
在非遗保护中心，穿上赫哲族的衣服，付占祥老人为我们真实地还原赫哲族人曾经生活的样子，进入祖祖辈辈熟悉的生活情境当中。桦树皮做成的摇篮在膝下，旁边有熊熊燃烧的火炉，屋外的墙上，挂着猎物……老人慢腾腾地用桦树皮做号角，仿佛时间逆流而上，回到从前。
从前的确回不去了，但几百年的老树却活着，见证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这里停留又远去化作尘土。我们走进白桦林里，风在树梢间沙沙沙地穿行，放佛一切都消失了，又安静又迷人。
作家迟子建曾经《伐木小调》中写道：“月光洒在白桦林与雪野上，焕发出幽蓝的光晕，好像月光在干净的雪地上静静地燃烧，是那么地和谐与安详。白桦树被月光映照得如此地光洁、透明，看上去就像一支支白色的蜡烛。能够把这蜡烛点燃的，就是月光了。也许鸟儿也喜欢这样的美景，所以白桦林的鸟鸣最稠密，我经过白桦林时，总要多看它几眼。在月夜的森林中，它就像一片宁静的湖水。”
我们走在秋日午后的白桦林中，莫名欢愉，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份汩汩流淌着的美好。
4、与神共舞
“是萨满选的我，只有服从。”
44岁的尤雪松的确是饶河的另一个传奇，作为“祭祀萨满”的他，在空旷的平地上为我们表演萨满舞，全情投入，动作豪放，节奏强烈，肃穆庄严分外忘我。
萨满舞起源于“萨满教”，“歌舞之兴，其始于古之巫手……巫之事神，必用歌舞”。赫哲族萨满教在请神时即以歌舞事神，所以，萨满舞本身就是和宗教联系在一起。
尤雪松从事萨满祭祀活动已有10多个年头，关于萨满舞和宗教的故事，关于他与神共处的种种经历，他零零散散地分享着，我们席地而坐，进入他的世界。
对于不曾了解的世界，我们永远保持尊重与敬畏，作为赫哲族人的尤雪松，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沿袭着民族的传统。他说：“只有尝过了喜怒哀乐，才是真正的完人。”他的另一半和幼小的孩子，都在他的身旁，就这样充满信仰地活着，在东北以北的这片黑土地上。
5、我们暂存于这个世界
天空高远辽阔，湛蓝，像水洗过一样，纵横交错的电线，把天空不规则地分割开来。
在伊春五营区，我们走进世界最大最完整的红松原始森林。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千年的老树在四季更替中打败时间，为生长于斯的人们提供无限滋养。秋天的叶子层层叠叠的落在地上，踩上去，像踩在大自然铺就的地毯上。泉水潺潺，世界静到听得到心跳声。
年过半百的李大哥，带领着我们抵达这里，像家人一样，让我们感受到他成长、生活的这片土地。
祖籍山东的他，父母坐着火车来到东北，一家人在这里扎根。四十多岁的时候，他辞去职位还不错的公职，在林区打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远方的客人来了，他提供住处，拿出自家生产的最好的食物，把自己收集的各种艺术品展示出来分享。
我们都是第一次见面，他拿出自己酿造的珍藏多年的白酒，还有那些在那一刻愿意分享的心情。
“我家在林区。从小就盼望起风的时候。因为，风刮起来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不允许生火做饭，这时候，妈妈会给我5分钱，去街角买面包吃，那对我而言，就是大餐啊。”
走过千山万水，在体制内摸爬滚打，终于，他选择走在自己感兴趣的路上，做最真实的那个自我。
这一夜，我们喝了很多很多的酒，走出屋外，抬头是大片大片的星星。从林区刮来的风，远方传来蛐蛐声，松鼠跑动的声音……
在白天的山脚下，我们走进几代护林工的住所，午后的阳光温柔的洒进来，院子里的豆角、番茄、南瓜、玉米都好好的。
我们看到在这里生活了半个世纪的84岁老人与他的另一半，看到他们脸上呈现出来的喜悦与满足。老人说，生活得很好，国家每月还会给6000元的生活费，很知足。
在这对夫妇的隔壁，另一位老人拿出煮熟的玉米给我们分享，笑意盈盈。
紫苑“乡土曲艺进深圳”的采风团队，感受到了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人们的内在能量。我们踏寻被遗忘的文化密码，也把当下的生命能量分享更多的人。
紫苑主人陈先生在一篇《暂存》的文章中写道：“我们能否自己作主，把灵魂放回肉身，哪怕是一瞬间，让它暂存，如同宇宙中一粒粒不知为何闪烁，却一直在闪烁的尘埃。
我们暂存，让灵魂与肉身完美同住，如同那一粒粒尘埃永恒。
因为暂存，更弥足珍贵。”
暂存于这个世间的我们，希望能够保持那份初心，真正做一些能够在时间里留下来的东西，哪怕是为传统文化的延续尽一份心力。
部分图片由著名摄影家吴忠平以及“乡土曲艺进深圳”采风团队提供
特别鸣谢深圳市紫苑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本期作者
尹维颖
“Amelie注目”创始人，资深媒体人。毕业于武汉大学人文学院，先后在《南方都市报》、《晶报》担任记者、编辑。著有《注目：一位文艺记者的职场遇见》一书，热爱写作与旅行，希望找到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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