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宁波会馆与《兰溪四明会馆碑记》
蔡予新(原创)
自古兰溪是钱塘江上游的水运枢纽、浙东大商埠、大码头。各地商贾汇聚在兰溪,他们成立各种同乡会组织,建造了一些会馆(公所),作为连络乡谊和办事场所。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熙熙攘攘汇合一处的各地客商,造就了明清两代兰溪的繁华盛景,同时,他们也创造了具有兰溪特色的商埠会馆文化。
明嘉靖年间,福建客商在兰溪东门外建立“会馆”,光绪兰溪县志卷三“寺观”记录:“福兴庵,在曹家井上首,明嘉靖八年(1529),福建漳(州)、兴(化)、龙(岩)商众创为公所。”同时期,还有山西客商在东门外大寺前建立的三元宫(三晋会馆),这二处可能是最早在兰溪建立的会馆了。地处城北养砚巷的台州公所,建于明朝后期。
清康熙四十八年(1709)福建客商在北门建天后宫,亦称“天妃宫”,祭祀海(水)上保护神妈祖,这就是福建会馆。徽州会馆(新安会馆、紫阳书院)、江南会馆(江南公所)也在康熙年间建立。乾隆五十六年(1791)江西客商在北门外建造江西会馆(万寿宫)。
清乾隆年间,绍兴客商在中徐建造越济庵(越郡公所),后在东门外建造越郡别墅(绍兴会馆)。东阳会馆建造于清末,南门外费垄口原有建于明嘉靖年间的胡公殿,光绪二十九年(1903)永康客商在胡公殿基础上建造永康会所(会馆)。民国十一年(1922)义乌客商在东门外建造稠州公所(义乌会馆),这是在兰溪建造时间最晚的一所会馆。
一百年风雨后,至今保存基本完整的会馆有绍兴会馆(东门外)、宁波会馆(北门外)、义乌会馆(东门外)和地处南门外的永康会馆(胡公殿)。那么,宁波会馆是怎样的来历呢?

(兰溪宁波会馆)
宁波位于浙东,古称四明,历史上是一座重要的海外贸易港口城市。清道光二十二年(1842),宁波是最先对外开放的“五口通商”之一。太平天国战争结束后,在兰溪的宁波客商约有二百多人,他们在北门外建造宁波会馆,又称四明会馆、四明公所。宁波会馆创建于什么时间?有哪些人主持建造及建造经过,新编《兰溪市志》是这样记载的:“宁波同乡会,即四明公所,清宣统年间(1909—1911)成立,民国初期在城北兰江东岸(今建国路口)建四明公所。”
前段时间,兰溪市文史与文献研究会会员叶向军向我展示一篇文献,该文献资料披露了一段有价值的史料,让我们可以一窥究竟。

这篇文献名为《兰溪四明会馆碑记》,收录在清刻本《西江文稿》卷七中。《西江文稿》的作者是王家振,原名王瑶尊,字艐莲,号初文、西江散人,慈溪人(今宁波市江北区慈城镇人)。
王家振生平事迹不详,只知是清同治光绪年间的秀才。他读书用功,光绪九年(1883)的岁试中,他考得第一名,试卷文章收录在《杭嘉湖宁绍五府考卷合刻》一书中。然而,他数次参加乡试,皆落第不售,于是课徒终身。他能诗词、书画,勤于著作,著有《西江文稿》三十二卷,《西江诗稿》二十八卷续一卷。

现将叶向军整理的《兰溪四明会馆碑记》原文抄录如下:
兰溪四明会馆碑记
仕官而登朝版,商旅而适他邦,类皆违父母、离乡井,栖止靡定,羁孤寡欢。于是先王令国野之道,五十里有市,市有候馆,候馆有积,以待行旅。秦法则以亭长主之。戴记又有公馆、私馆之文。当是时,宿食有所,宾至如归。自古制废缺,仕者、商者各就郡邑,私敛赀以构会馆、公所,盖亦犹行古之道也。而吾四明人尤所在辐凑。
兰溪地当冲要,岩巘水木郁然深秀,与四明同隶东浙。然相距阔远,先后客其地者无虑二百余人。(略一部分)嗟乎!世衰俗降,古法不可尽行于今日。所赖二三贤者师其意而为之联乡曲之情,而申亲睦之教。岁时伏腊,或迎饯吊庆,毕萃于一堂,釃酒呼劳,递相劝酬,其乐有过于故乡者。
况自泰西诸国互市以来,海内日以多故。国家招徕才俊,加意抚循,以分海客之利权,而诸君子于趋利之场,隐寓尚义之心。同志相漆,同患相卹,俾存者忘羁旅之忧,化者有饰终之美,则岂非诸夏人士涵濡圣化。识大体不汨没于阿堵中。犹有先王之遗风存乎。
即一邑一馆而天下概可知矣!吾友赵子权明经侨兰溪久,以诸君虑始图终,谊行卓著,请为文镌石以永其传。惜予老矣!不克偕二三墨客,驾一叶舟,以览观瀫水之胜概,与夫夏屋之闳敞然。因诸君慕义之勤,顿起予以思治之怀焉。遂不辞而为之记。
王家振的这篇碑记写于辛丑年(1901),可知宁波会馆的来历。清同治年间,蛟川(今宁波市镇海区蛟川街道)王其恕买下四明会馆地基,光绪元年(1875),慈溪人费智之建成会馆。光绪十三年(1887),蛟川人张明奎再次扩建。这篇碑记是王家振应旅居兰溪的赵子权(贡生)之邀而撰,可补证新版《兰溪市志》之误。
无独有偶,人世间巧合颇多。今年国庆节前,得知本地古玩市场上出现一块有关宁波会馆的碑刻,我心里就一直掂记着。上周末,趁空去了某古玩市场,见到此碑,不觉惊讶,仿佛见到故人,这不是镶嵌在宁波会馆墙壁上的那块碑嘛,怎么流落在此?
此碑有成年人的高度,青石质,碑体完整,碑文隽秀,但下部文字有些湮灭。结合拍摄的照片和张绍芳的拓片,我把这块碑刻上的文字抄录出来,一部分湮灭看不清楚的字,对照文献,大致可补上。

碑额为横书“碑记”篆书二字,首列为题:“兰溪四明会馆碑记”。正文楷书共十二行(直列),每行五十二字,每行文字转折起始用“◢”表注,空缺字用“□”,补字外加“□”。
兰溪四明会馆碑记
仕官而登朝版,商旅而适他邦,类皆违父母、离乡井,栖止靡定,羁孤寡欢。于是先王令国野之道,五十里有市,市 有 候 馆,候 馆有 积,以 待 ◢行旅。秦法则以亭长主之。戴记又有公馆、私馆之文。当是时,宿食有所,宾至如归。自古制 废 缺,仕 者 、商 者各就郡邑,私敛赀 以 构 会 馆、公 ◢ 所,盖亦犹行古之道也。而吾四明人尤所在辐凑。
兰溪地当冲要,岩巘水木郁然深秀,与四明同隶东浙。然相距阔远,先 后 客 其 地 者 无 ◢ 虑二百余人。(略一部分)嗟乎!世衰俗降,古法不可尽行于今日。所赖二三贤者师其 意 而为之 联 乡 曲 之 情,而 申 ◢亲睦之教。岁时伏腊,或迎饯吊庆,毕萃于一堂,釃酒呼劳,递相劝酬,其乐有过于故乡者。
况 自 泰西诸国互市以来,海内 日 以 多 故。(空一格)国 ◢家招徕才俊,加意抚循,以分海客之利权,而诸君子于趋利之场,隐寓尚义之心。同志相漆,同患相卹,俾 存者忘羁旅之忧,化 者 有 饰 终 ◢之美,则岂非诸夏人士涵濡(空一格)圣化。识大体不汨没于阿堵中。犹有先王之遗风存乎。
即一邑一馆而天下才知矣!吾友赵子 权 明 经 侨 ◢兰溪久,以诸君虑始图终,谊行卓著,请为文镌石以永其传。惜某老矣!不克如方元英维舟红 叶 时一览观瀫水之胜概,与夫夏 屋 之 闳 ◢敞然。因诸君慕义之勤,顿起予以思治之怀焉。遂乐而为之记。
慈溪王家振艐莲甫撰
(慈溪)赵立经子权甫书
光绪二十有七年岁次辛丑冬十一月朔榖旦
王家振《西江文稿》(以下简称西稿)及实体碑刻(以下简称实碑)上面的两篇碑记经过互校,其文字内容基本相同,但有几处不同的地方,列举如下:(一)西稿“义地三亩有奇”,实碑“又在殿山置义地三亩 有 奇 。□ 周以 □ □ ”。实碑指明宁波会馆在殿山买到三亩义茔地,地点明确。
(二)西稿“即一邑一馆而天下概可知矣”,实碑“即一邑一馆而天下才知矣”。“概可”与“才”的区别。(三)西稿“惜予老矣”,实碑“惜某老矣”,“予”与“某”的差别,“某”字比较谦逊。
(四)西稿“不克偕二三墨客,驾一叶舟,以览观瀫水之胜概”。实碑“不克如方元英维舟红 叶 时一览观瀫水之胜概”。方元英即唐代进士方干(836--888),字雄飞,号玄英,睦州青溪(今浙江淳安)人。
清代避康熙帝玄烨名讳,玄改元,故方元英即是方玄英。西稿“二三墨客”与实碑“方元英 ”对比,一个泛泛而指,一个有姓有名,后者意境提升,韵味剧现。“维舟红叶时”这个典故出自方干的“题慈溪张丞壁”诗中,诗的原句是这样的:“因君贰邑蓝溪上,遣我维舟红叶时。共向乡中非半面,俱惊鬓里有新丝。伫看孤洁成三考,应笑愚疏舍一枝。貌似故人心尚喜,相逢况是旧相知。”
(五)西稿“遂不辞而为之记”,实碑“遂乐而为之记”。“不辞”与“乐”,乐字显得主动,诚意度高些。
从王家振的碑文中可知宁波会馆的规模和设施,有关公神位、戏台、宴会厅、休息室、管理人员宿舍、厝舍(亡故者棺木暂存屋),一应俱全。“联乡曲之情,而申亲睦之教。岁时伏腊,或迎饯吊庆,毕萃于一堂,釃酒呼劳,递相劝酬,其乐有过于故乡者”。这是在兰溪的宁波人的活动场所,能抚慰思乡之苦。
引起我注意的是王家振在碑文中有一段话,“况自泰西诸国互市以来,海内日以多故。国家招徕才俊,加意抚循,以分海客之利权”。王家振虽无高层次的科举功名,但他身处对外开放的宁波港口城市,有看世界的眼光。当时西方(泰西)列强打开中国国门,通过一系列不平等条约瓜分中国权益,故而他呼吁有志之士与外商(海客)竞争,“以分海客之利权”,维护自我利益。
清《光绪兰溪县志》卷一“风俗”中提到太平天国战争结束后,兰溪商业重新兴旺,各地客商涌进兰溪,生意兴隆,获利丰盛。“燹后市廛复兴,商贾云集,买卖易于取利”。结合王家振的碑记,我推测,一大批宁波客商看准这次商机,大举进驻兰溪,甬商资本恰是提振兰溪商贸的强有力支撑。虽然他们进入兰溪商界的时间比其他地域客商晚一些,但精于经营,照样能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王家振在碑记中委婉地说:“诸君子于趋利之场,隐寓尚义之心。识大体不汨没于阿堵中”。阿堵即钱币的意思。
在讨论历史上兰溪商贸盛衰变化时,按通常的说法是,民国时期(1932)浙赣铁路通车后,兰溪水运受到铁路运输的压制,导致商贸开始衰退。其实,清光绪年间,兰溪商贸已开始衰退。清《光绪兰溪县志》卷一“风俗”中有一句“近年来,市面交易渐觉艰难”。
为什么会艰难,县志中没有说明原因。通过阅读一些文献资料,我初步的一种解释是:兰江上游衢江流域的常山县与江西接壤,自古江西大宗货物运往浙江和苏南,须在常山港装船,直达兰溪,然后换成吨位较大的船只,转运到杭州、苏南包括上海。随着长江上轮船通航,江西的大宗货物转向长江港口,装上轮船,直达上海,不必在兰溪中转,也不需要通过水浅滩多的钱塘江航道。加上清末衢江航道日益淤塞,受此多重影响,兰溪水运慢慢走入衰退中,这种衰退势态并不是从浙赣铁路通车才开始。
盈亏有数,盛衰无常。正当清末兰溪商贸走向衰退之际,宁波客商资本的强势注入,使得“大大兰溪县”的美誉再续近百年。近代宁波资本对兰溪的商业、金融、近代化工业起着极大的作用和影响力,现存的宁波会馆早已是兰溪市级*物文**保护单位,这块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兰溪四明会馆碑记”是公共财物,现流落市场,去向堪忧。期望有关部门尽早干预,使它早日完璧归赵,将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