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冉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唐明皇与美人的黄昏恋到底有多浪漫，生活在大唐社会底层、每日为一羹食一缕衣奔波的人完全不能理解也不愿理解。他们看到的只是皇帝对杨贵妃毫无底线的宠爱和对杨家的肆意放纵，这些人中也包括杜甫。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头上何所有？翠微盍叶垂鬓唇。
背后何所见？珠压腰稳称身。
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虢与秦。
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
犀箸厌饫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
黄门飞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
箫鼓哀吟感鬼神，宾从杂实要津。
后来鞍马何逡巡，当轩下马入锦茵。
杨花雪落覆白苹，青鸟飞去衔红巾。
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天宝十二载（753），杜甫以杨氏兄妹曲江春游为主题写下这首《丽人行》。曲江在长安城的南朱雀桥之东，玄宗时引义峪水入曲江黄渠，曲江水量剧增，遂成为长安最大的名胜风景区。两岸宫殿相连，楼阁起伏，花卉遍布。每到中元、上巳之节，王公贵族车马汇集于此游宴玩乐。玄宗赐宴之后，京兆府会在这里大摆筵席，布置教坊司表演，宰相翰林等*官高**可登临池中游船观看。
《丽人行》笔触细腻地描写了唐代宫廷迷人的穿搭装扮、奢华住宅和精致饮食。杨氏家族奢靡而嚣张，他们煮菜的锅是翠绿色的，盘子是水晶的，筷子是犀牛角的，菜肴被切得如丝缕般纤细。即使这样，女眷们面对珍馐佳肴也没什么胃口。骑马的官人何等骄横，他下马从绣毯走进帐门，白雪似的杨花飘落覆盖浮萍，青鸟飞去衔起地上的红丝帕。杨家人气焰太跋扈，谁都不要靠近，免得宰相发怒。
《杜甫丽人行》轴，宋，纵 40.1 厘米，横 41 厘米，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杜甫以乐府体裁作诗不在少数，早期沿袭旧题，这首《丽人行》则是自创新题。清人李重华说：“乐府体裁，历代不同。唐以前每借旧题，发挥己意，太白亦如是……杜老知其然，乃竟自创名目，更不轻径古人……其合律与否，无从得知，取其笔力过人矣。”
杜诗笔力逼真详尽，别人能做到七八分而杜诗可达十二三分。他对皇家酒宴的描写从杯盘碟碗到食物的刀工卖相不一而足，对贵族美人肤白貌美、钗环裙摆的刻画如同亲临。只要想想长安底层人民还挣扎在死亡线上，这些看似华美的描写就如同笑颜背后的温柔一刀，扎进贵族豪强的皮肉剖露出白骨。曲江游宴是玄宗骄奢淫逸的一大罪证。杨氏姐妹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出现成为这一罪证的最佳注脚。
就在天宝十一载（752），不得志的杜甫曾主动去拜见鲜于仲通，写了一首《奉赠鲜于京兆二十韵》攀附，将这位京兆尹比作汉朝名臣张敞，同时陈述自己的穷困和效忠，求引荐杨国忠，而讽刺杨家气焰嚣张的《丽人行》作于第二年春日，其中的心态变化只有诗人自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