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南省怀化市东北角有一个不知名的村落，名为中伙铺。如果从怀化出发，沿着省道一直驱车向东北方向，一个小时后能抵达目的地。这里是溆怀高速公路第14合同段项目部所在地。2010年，纪录片导演张赞波提着摄影机决定来这里拍摄“一条高速公路是如何建成的”，一拍就拍了三年。 文/黄周颖
大批修路工人和挖掘机器在这个村庄旁开土破工，在一种极其低下原始的生产方式中，矛盾丛生。当地唯一的寺庙因修路而*迁拆**，受工伤的工人迟迟拿不到赔偿，当地村民与基层干部错综复杂的关系，这些都被张赞波的镜头记录下来。在每日拍摄之余的晚上，张赞波同时把这些素材记录下来，用非虚构写作的方式来呈现这些故事，最后形成了这本三十万字的书《大路——高速中国里的工地记事》（以下简称《大路》）。
作者张赞波
张赞波在“后记”中写道：在我的非虚构写作和纪录片拍摄中，这条道路象征了国家的发展之路，但如果你只是等到它修成之后，踩着油门在上面风驰电掣、走马观花一番，惬意地享受“发展”带来的后果——也是“速度之恋”结下的“爱情之果”，那么，你不会看到一条完整的道路，你无从了解到一条道路的前世过往，更不会体会到和它相关联的那些卑微人生和悲喜故事。
纪录片《天降》的海报
我第一次看到张赞波的作品是纪录片《天降》，也是他的第一部纪录片。拍摄地是离他的家乡200多公里外的湖南绥宁县，这里作为西昌卫星发射中心火箭一级残骸主落区，村民们不堪这些天上掉下来的“不速之客”困扰。用张赞波的话说，因为这部片子，“误打误撞”进了独立纪录片领域。他辞掉北京的工作，成为一名纪录片导演，他经常自嘲自己是“失业者”，有丰富的失业经验。
纪录片《大路朝天》的海报
他花近五年创作了纪录片《大路朝天》，在此中间又拍摄了《恋曲》、《有一种庄严叫寂静》等片，因为题材和市场环境，这些影片除了非常少量的小型放映，极少有机会被更大规模的观众看到，甚至有些影片因为敏感性在豆瓣无法建立条目。从被观看的角度来说，张赞波是在一种几乎很少被注视和关注的情况下进行创作，极少的关注和收入，这是当下很多独立纪录片导演的生存状况。
采访约在798某咖啡馆，冬日寒风凌冽，张赞波围黑色围巾，背双肩包，他长着一张娃娃脸，简单朴素。路上遇到他的大学同学，他们简单寒暄便告别。张赞波自从毕业后，与同学的联系就非常少。他几乎完全与商业电影拍摄划清了界限，因为“自己实在做不来”。他在北京甚至退掉了自己的住处，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乡湖南。他所有的片子都在湖南拍摄，他说在北京拍摄“寸步难行”，比如想要拍家旁边的一处建筑工地，还没开机就会被赶出来。
纪录片《大路朝天》剧照
在高速公路旁三年的拍摄和写作中，张赞波的栖身之地是项目部的一间不足10平米的小屋。他和工人同吃同住同工作，过上了工地的集体生活。随着时间推移，他每天提着摄影机四处溜达，也没有人再抗拒机器，摄影机就如同工人手中的铁锹一样平常。
“和传统的昨天告别，向美好的未来迈进”“支持*迁拆**，匹夫有责”“作业时戴安全帽，流汗总比流血好”……在书的每个章节前都有几条这样的标语。张赞波说自己历来就对这些标语感兴趣。在拍摄第一部纪录片时他就记录了大量标语，哪怕在车上看到窗外一晃而过的标语，他会赶紧记在手机上。这些标语中呈现出独特的历史印迹和语言风格，剪辑纪录片时，张赞波也给片子的每个部分前面加上了类似风格的小标题，如“顺民刁民”“阶级兄弟”“歌唱祖国”。在他看来，故意使用官方语言，是因为当地的村民日常讲话中就会有这样的语言，而这种中国特色的词汇中也含有一种微妙的讽刺。
修建的高速公路
张赞波用了一个章节来讲述一座让路的古寺，这座名为留云寺的古庙已有千年历史，它正好处在高速公路要经过的路段，*迁拆**不可避免，于是就出现了“菩萨搬家”这一奇妙的场面。大雄宝殿里的菩萨被七八个村民抬到山脚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棚子里，剩下的菩萨则被搬到旁边的天王殿，“观音菩萨、地藏菩萨等一干无家可归的邻居，一起分享着这逼仄的空间。”片中，庙宇在轰隆的挖掘机前倒下，斑驳的佛像凌乱地躺在泥土中，过去的历史与现代化修建，在几个画面叙事中呈现出一种撕裂的张力。这一历史事件，被张赞波同时用文字和影像记录下来，在不同的媒介中各种伸展出生命力。
“菩萨搬家”
在张赞波笔下，等待*迁拆**的村民也有狡黠的一面，工地包工头也有善良聪慧的地方，他无意于刻意揭露和控诉，而是安静等待事件发生，拍下来、写下来，每个人都被裹挟在时代的大机器里，他尽力去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历史场面，成为记录者而非做简单的是非判断者。
Q&A
TO：这本书相对繁体版有删减吗？
肯定会有一些处理，但我觉得很好，删掉的非常少，主要是我一些表述，包括在一个事件描述中，我会跳出来做一些评论和感慨，是比较主观性的，可能在那个方面删得比较多一些，其实整个的结构和叙事是没有动的。
繁体版《大路》
TO：有没有一些你觉得很重要的被删掉了？
很重要的东西都保存在这里了。因为有些人来看我的写作，觉得我有时说得有点多，不需要说那么多，因为事件本身就在那了，人物就在那了，就有力量了，你不需要跳出来。动的内容只是一些枝末的东西，对整个筋骨没有影响。一些内核的内容，一些批判和反思都还在，所以做这样的处理，对于我来说也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纪录片《大路朝天》剧照
TO：书中的人物特别多，你要写的一些关系也特别多，最后把它剪成片子是以怎样的逻辑？
片子整体还是这种风格，我叫它所谓的散点透视，常规的纪录片是一个线性的结构。我的片子，包括之前的《天降》，它也不是这样的。我喜欢做跟我的趣味有关系的，做面向更宽广的，探讨的层面有很多，说得好听一点，就是所谓的交响乐一样，有多个声部，不是只讲一个事情。所以最后的结构呈现出来，我喜欢用一个板块式的，共同勾勒出来一个片子。所以我在大陆的电影有四个板块，每个板块讲的是一个主题。
TO：这么多人，怎么取舍呢？
都没有办法啊，是做影像，这也是我写这本书的原因，我是拍了两年之后才开始写的，我觉得那时候一是我有时间了，前两年我基本上是撒出去拍，把这个网撒得很宽，刚开始有一个大致的主题之外，对整个实际的人物、情节和走向是不知道的，要靠判断，这个是纪录片的不可预期性，我前两年都在做这样的事情。
但是慢慢地过了两年后，基本上人物都出来了，事件也有了，只需要跟踪它到结尾，是个结构性的考量。但是那条路，我去拍的时候，预期说是两年要建好的，我也觉得两年这个时间长度比较合适，我想三年来完成一个片子。但是后来发现这条路又拖了两年才建好，突然多出很多时间，自己不满足于影像，我觉得影像不完全、不足以表达我想表达的内容，所以要写一本书。
《大路》获台北国际书展非小说大奖
TO：里面有很多对话和标语，非常完整地被记录了，你做了哪些准备？
之所以像这些对话，包括一些细节描述得细致，这是我写作的一个优点，我是有影像来支撑它的，那个场景我全部都记录下来了，哪怕是过去发生，是两年前的东西，我调出来，基本上都仔细看一遍，听录音，再来整理，所以它就是鲜活的，栩栩如生的，这是一个优势。
纪录片《大路朝天》剧照
TO：书中的关系非常复杂，你是一个善于去周旋这个关系的人吗，你本人是怎样的？
我表面上还是善于，刚开始去做一些也是可以的，给我一个角色扮演去做的话，我是可以的，但是如果让我真的去做这样的事情，我很快就会原形毕露。
纪录片《大路朝天》剧照
TO：所以你当时有一点恐慌感？
当然有，恐慌、焦虑，甚至有时候觉得很怀疑自己做这样的事，有一个阶段我怀疑自己，拍这个东西有意义吗，有点坚持不下去，会有这种情况。
TO：你在去拍之前，对这个路有没有一些想象或判断，你去拍了，跟他们在一起住好几年之后，你有哪些想法改变了？
之前去肯定有一个大致的预判，我对一条正在建设中的道路的工地有一定的认知和体验。但我觉得具体的个体命运性的东西肯定要靠到现场才能获得，我虽然也能想象里面存在很多问题，但是实在没有想象到中国各个层面的人对规则的漠视，很多人完全从自我角度出发，我觉得这个是让我很感慨的。当然他们工作的方式，我刚去的时候，也比较感慨，我没有想到他们的方式那么原始，本来中国非常现代化了，他们真的就是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了，还是停留在奴隶社会似的。
《大路：高速中国里的工地记事》
张赞波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5年11月
价格：49元
Timeout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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