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的回忆 (无锡岁月)

锡西藕塘,从老家到锡城,有15公里左右。从前,乡村没有公路,都是羊肠小道,交通极其闭塞。进城只能乘轮船,轮船码头在镇上老街,进城轮船上下午各一班,错过班次,明日请早。除此之外,乡间没有别的交通工具,人们若要进城,只能靠步行,戏称两脚车,人们习惯了走无锡。肩挑农副产品去锡城卖,人们习以为常。父亲经常走无锡卖菜。春日里进城卖金花菜,卖韭菜,卖蚕豆等;夏日里进城卖番茄,卖葡萄,卖桃子等。隔夜傍晚,将要进城卖的菜蔬或瓜果都采摘好,蔬菜装在苗篮里,然后放在河里浸泡一会,睡前拿回家晾在一边。翌日凌晨鸡叫头遍起床,鸡叫二遍出发,三五人搭档,肩挑重担向锡城进发。经两个多小时的艰苦跋涉,天不亮就能赶到城里菜场,放下菜担喘口气,想赶早回家的人,就将蔬菜廉价批给小贩,若想多挣几个钱,那就必须守摊零卖。春天正是农闲时,父亲和村上人隔三差五进城卖菜,卖完菜再去三里桥的山货行批担毛笋回家卖。常见父亲挑回满满一担足有一百多斤的毛竹笋,累得他坐下半天说不出话。此时,母亲便端来一盆温水让父亲擦汗洗脸,再端上一杯茶让父亲喝下解乏。休息一会后,母亲又端出早已准备好的可口饭菜让父亲充饥并关照:饿过了火,慢点吃,吃快了容易伤胃。夜里,把挑回的毛笋整理一遍,次日一早去街上卖,很有赚头。每次走无锡回来,父亲都能从城里带回些好吃的,什么麻花炒米糖,惠山油酥油京果,还有麻团开口笑等,让孩子们饱口福。闲暇时,常听父亲给从不出门的母亲侃大山,说是无锡城里如何灯红酒绿,如何繁华闹猛,孩子们听了心里直痒痒,总盼着有一天也能去城里见见世面。就在我10多岁那年春天,父亲终于答应走无锡卖菜时带我去,总算圆了我的进城梦。那天父亲要去卖金花菜,让我跟他一起进城,同行的还有村上几个人。凌晨鸡刚叫过二遍,门外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就出发了。踏着晨露,跟着大人沿着河边的小路走,周围什么也看不见,父亲反复关照我,小心脚下不要摔跤。大人们一路有讲有说,我也插不上嘴,只管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走老家在啊走。父亲看我累得跟不上了,就招呼大家坐下歇歇喝口水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我不断问父亲,城里怎么还不到?父亲总是说快了,快到了。天终于放亮了,我看到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父亲告诉我,已经到惠山了,我总算松了口气,一下就瘫坐在街沿上。父亲和村上人放下菜担,呼啦一下围过来许多小贩,因要带我去城里逛,父亲忍痛割爱,将一百多斤金花菜便宜批给了小贩,想多赚些钱的村上人各奔东西了。天已大亮,我肚子饿得直叫,父亲带我走进惠山街上的一家点心店,一人要了一大碗水磨粉汤团,我狼吞虎咽般吃完,顿觉身上有了力气。父亲将两只空苗篮撂在一起,往扁担头上一挑扛在肩头,和我一起直奔城中心。三阳崇安寺果然名不虚传,大街上车水马龙,在城中心这个花花世界,父亲一再叮嘱我要跟紧,以防不小心走散。他边走边指点,那是人民路,这是中山路,那是三阳南北货商店,那是手工业商场,那是崇安寺。我目不暇接,左顾右盼,和父亲一起出这店进那店,他什么也不给我买,我只能一饱眼福。昔日的中山路是两条街,据说原来中间是条河,后来河被填平成了路。中山路上高楼不多,三四层高清灰色的砖木结构楼群居多,在我们乡下人的眼中,那已都是了不起的高楼大厦了。中山路上的珠光宝气,汽车、自行车、黄包车等川流不息,那个热闹呀,让我这个乡下孩子都看傻了眼。中午时分,父亲带我到崇安寺一面店,我们每人吃了一碗大肉面,我平生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面,算是父亲带我走无锡的奖赏吧,至今想起那香喷喷的大肉面仍齿颊留香。然后父亲带我走到胜利门,穿过繁华的北塘大街,直奔三里桥山货行,父亲还要去批担毛笋回家,次日一早去乡下老街叫卖。我们走出山货行时,只见父亲肩上沉重的笋担压弯了他的腰,他十分吃力地走走歇歇,我看着心里着急,但又帮不上什么忙,他要肩负重担走三十里路啊,父亲的衣服早被汗水湿透,走路速度越来越慢,他几乎是在硬撑了,但为了养家糊口,他别无选择。我们到家时,太阳快下山了,年幼的我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直走得我脚底起泡双腿无力。如今,乡间轮船早已下岗,乡村公路四通八达,交通十分便捷,坐汽车上锡城,如同上趟街一样方便。在今人眼里,走无锡岂不等同于长征?走无锡的经历,岁月的印痕,刻画着过去的艰辛,它将永远铭刻在我的心里。